反正各买一打新的来。”她以不容分说的口气道,像是不愿再多接触这个问题。
我默默点头。
“拿收款条来钱可由我出。尽量买上等的。洗衣费也由我付,所以衬衣一旦上过身就送
洗衣店去,明白?”
我再度点头。站前那家洗衣店老板听了笃定欢喜。可是,我略一沉吟,旋即从这足以通
过表面张力贴在窗玻璃般简洁的连接词中挖出一长串煞有介事的词句:“可是,你何以专门
为我购置成套的衣服且出钱给我理发甚至报销洗衣费呢?”
她没有回答。从手袋中取出长过滤嘴弗吉尼亚衔在嘴上。一个身腰颀长五官端正的男待
者不知从何处迅步赶来以训练有素的手势擦火柴将烟点7。擦火柴时声音甚为干脆,堪可促
进食欲。其后他把晚餐菜谱递到我们面前。女子则不屑一顾,并说她也不大想听今天的特殊
品种。“拿青菜色拉卷形面包白肉鱼来。稍淋一点调味汁,胡椒一点点。再来林碳酸水,别
加冰。”我懒得看菜谱,便说也要同样的。男持者一礼退下。我的客观性似乎仍未找到我。
“只是出于纯粹的好奇心问问,不是说要如何如何,”我咬咬牙又问一次,“给我买这许
多东西,对此我不是要说三道四。只是,事情难道重要得要费这样的操办要花这么多钱吗?”
依然不闻回声。
“纯属好奇心。”我重复一句。
还是没有回答。女子根本不理会我的发问,兀自饶有兴味地看墙上挂的油画。画是风景
画,画的是意大利田园风光(我猜想)。上面有修剪得齐齐整整的松树,沿山坡坐落几处墙
壁发红的农舍。农舍不大,但都叫人看着舒坦。里进住的是些什么样的人呢?大概是过地道
生活的地道男女吧?应当没有人让莫名其妙的女人唐突地买西服买皮鞋买手表,没有人为把
一口枯井弄到手而设法筹措一笔巨款。我是何等羡慕那些住在地道世界里的人们!只要可能,
恨不能现在就钻进画里,想走进其中一户农舍喝上一杯然后宠辱皆忘他蒙头大睡。
不多工夫,男侍者走来在我和她面前各放一杯碳酸水。她在烟灰缸里熄掉烟。
“还有别的什么要问吗?”女子开口了。
“赤报事务所那个小伙子,可是你的儿子?”我试着问。
“是的。”这回她应声回答。
“好像开不得口是吧?”
她点下头。说:“原先也不怎么说话的。但快六岁那年突然说不出话了,压根儿发不出
声音。”
“那是有什么原因吧?”
她没予理睬。我思索别的问法。
“讲不得活,有事时怎么办呢?”
她略略蹩了下眉头。尽管不完全是充耳不闻,但仍好像没有回答的意思。
“他穿的衣服也一定是你从上到下挑选的吧?像给我做的一样。”
她说:“我只是不喜欢看到人们打扮得不伦不类罢了。那样我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也无法
忍受。起码想让我周围的人尽可能穿着得体些,打扮正确些,不管那部位看得见看不见。”
“那,对我的十二指肠可介意?”我开玩笑道。
“你十二指肠的形状有什么问题么?”她以一本正经的眼神盯视我问。我后悔不该开玩
笑。
“我的十二指肠时下不存在任何问题,随便说说而已,比方说。”
她不无疑惑地凝视一会我的眼睛,大约是在思考我的十二指肠。
“所以,哪怕自己出钱也想让人穿得像那么回事,如此而已,不必放在心上。说到底是
我个人爱好。我在生理上不堪忍受脏污的衣服。”
“如同耳朵敏感的音乐家忍受不了音阶错乱的音乐?”
“算是吧。’,
“那么说,周围的人你都要给买衣服峻?这样买来买去的?”
“是吧。不过,并非有很多人在我周围。不是么?再看不顺眼,也木至于给全世界所有
人买衣服嘛。”
“所谓事情总是有限度的。”
“算是吧。”
一会儿,色拉上来,我们吃着。调味汁果然只淋一点点,也就是几滴吧,指着数得过来。
“其他有什么想问的?”女子道。
“想知道你的名字。”我说,“或者说,还是要有个名字什么的好些吧。”
她不作声地咬了一阵子小萝卜。像误吃了什么辣得要命的东西时那样眉;司聚起深深的
皱纹。“我的名字你为什么需要呢?不至于给我写信的吧?名字那玩艺儿总的说来不是小事
一桩?”
“问题是比如从背后叫你时,没名字不方便吧?”
她把餐叉放在盘子上,拿餐巾轻轻擦下嘴角。“倒也是。这点我从未想过。那种场合的
确怕不方便。”地久久陷入沉思。这时间里我默默吞食色拉。“就是说,从背后叫我时需要个
合适的名字对吧广
“也就是吧。”
“那么,不是真名实姓也无妨吗?”
我点头。
“名字、名字……什么样名字好呢广她问。
“容易叫的简单些的就行。可能的话,最好是具体的、现实的、手可触目可见的东西,
也容易记。”
“举例说?”
“例如我家的猫叫青箭。倒是昨天才取的……”
“青青,”她说出声来,像在确认声韵如何。而后目光盯在眼前的食盐胡椒一套小瓶上,
俄顷扬起脸,“肉豆宏。”她说。
“肉豆宏?”
“突然浮上心来的。我看可以作我的名字,如果你不讨厌的话。”
“我倒无所谓……那,儿子怎么称呼呢?”
“肉桂。”
“荷兰芹、鼠尾草、迷迭香、果石龙刍、百里香……”我唱歌般说道。
“赤饭肉豆患和赤坡肉桂——蛮不错的嘛!”
若是知道我和这等人物——赤板肉豆患和赤坡肉桂——打交道,笠原may恐怕又要目瞪
口呆。嘿,拧发条鸟,你就不能和多少地道些的人打交道?为什么不能呢,笠原may,我也
全然摸不着头脑。
“如此说来,大约一年前我和名叫加纳马尔他和加纳克里他的打交道来着。”我说,“我
因此遭遇了种种怪事。如今倒哪个都不见了…·”
肉豆范略点下头,没就此发表感想。
“消失到了哪里。”我无力地加上一句,“就像夏天的晨露。”或像黎明的星辰。
她用叉子把菊定样的菜叶送入口去。随即像墓然想起往时一个约会,伸手拿杯喝了口水。
“那么,你怕是想知道那笔钱是怎么回事吧?前天你拿的那笔钱。嗯,不对?”
“非常想知道。”我说。
“说给你也可以的,只是说起来可能很长。
“甜食上来前可以完吧?”
“恐怕很难。”赤报肉豆想说。
9井底
顺井壁铁梯下到漆黑的井底,我仍像往次那样摸索着寻找靠在井壁的棒球棍。那是我从
吉他盒汉子那里几乎下意识地拿回来的。而在井底的一团漆黑中将这遍体鳞伤的球棍抓在手
里,心里顿感一阵释然,真是不可思议。这释然又帮助我把意识集中起来。所以每次我都仍
将球棍放在井底——我懒得次次携带球棍沿梯爬上爬下。
每当我找到球棍,便像站进台球区的棒球手,双手紧紧抓住棍柄,以确认这是我的那根
球棍。随后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一核实事物有无变化。我倒起耳朵,将空气吸入肺腑,
用鞋底试探脚下土质,用棍头轻轻叩击井壁测其硬度。但这些不过是为使心情镇定下来的一
种习惯性仪式。井底同深海底甚为相似。这里所有的物质都如被压力压迫一般静静保持其原
形,而不因星移斗转现出怎样的变化。
光在头顶圆圆地悬浮着。黄昏的天空。我仰着头,思索10月黄昏时分的尘世。那里应
该有人们的生活。在秋日淡淡的阳光下,他们或行走街头,或选购商品,或准备饭食,或在
回家的电车中、并且视之为——或者无所谓砚之为——无须特别思考的极其顺理成章的事,
一如我的以往。他们是被称为“人们”的抽象存在,我亦曾是其中无名的一分子。在秋光之
下,人们接受着某人,又被某人接受。无论持之永远,还是仅限一时,其中都应有阳光笼罩
般的亲朋。但我已不置身其中。他们在地面之上,我在深井之底。他们拥有光,我则正在失
去。我不时掠过一丝疑虑,担心自己再也返回不了那个世界,再也领略不到被光明包拢的恬
适,再也不能把猫软乎乎的身体抱在怀中。如此一想,胸口里也便有一种闷乎乎的绞痛。
但在我用胶鞋底掘动柔软的地面时间里,他表光景渐次离我远去。现实感一点点稀薄,
而由井的温馨将我拥裹起来。井底暖暖的静静的,大地深处的温柔抚慰我的肌肤。胸口的疼
痛如波纹消失一般渐渐稀释。此处接受我,我接受此处。我紧紧握着球很柄,闭起眼睛,又
再度睁开,朝头上仰望。
之后我拽动头顶的绳子,合上井盖(心灵手巧的肉桂做了个滑轮,我可以从井底自行合
上井盖),黑暗于是完美无缺。井口被封,光无从泻入,时而传来的风声也已杏然。我与“人
们”之间彻底隔绝。手电筒我也没带。这类似某种信仰的告白。我在向他们表示自己正在无
条件地接受黑暗。
我坐在地上,背靠混凝土井壁,棒球棍挟在膝间,闭上眼睛。我侧耳谛听自己的心音。
黑暗中当然无须闭什么眼睛,反正一无所见。然而我还是闭上。无论处于怎样的黑暗中,闭
目这一行为也还是自有其含义。我深深呼吸数次,让身体习惯于又深又黑的圆筒形空间。这
里有与往日同样的气息,同样的空气感触。井一度被完全掩埋,惟独其中的空气近乎不可思
议地同以前一样。有点发霉,有点潮湿。同第一次在井底嗅到的毫无差异。这里没有季节,
甚至没有时间。
我依然穿着旧网球鞋,戴着塑料手表。是我第一次下井时的鞋和表。同棒球棉一样,此
鞋此表也可以使我心情沉稳下来。黑暗中我确认这些物件确乎牢牢附于自己身体,确认我没
有脱离自己自身。我睁开眼睛,稍顷又闭上,以便使自己一点点接近并习惯自己内部的黑暗
压力和自己四周的黑暗压力。时间在流失。不多工夫,两种黑暗的界线便无法很好地分辨了,
甚至弄不清眼睛是闭着还是睁着。脸颊上的症开始隐隐发热,想必带有亮丽的紫色。
我在混合不同种类的黑暗中将意识集中在清上,思考那个房间。我像对待“她们”时那
样试图离开自己,从赌缩在黑暗中的我笨拙的肉体中脱离出去。现在我不外乎一座空屋,不
外乎被遗弃的井。我准备从中逃出而转乘速度不同的现实——在双手紧握棒球棍的同时。
现在将这里的我同那奇妙房间隔开的,仅仅是一堵墙壁。我应该可以穿过这墙壁,通过
我自身的力与这里深重黑暗的力。
每当我屏息将意识集中起来,便可以见到那房间里的东西。我不在其中。但我正看着它。
那是宾馆中一个套间。208房间。严严实实拉着窗帘,房间十分黑暗。花瓶中有足够的花,
暗示性香气滞重地弥漫房间。门旁一座大大的落地灯,但灯泡犹清晨的月死白死白的。我定
定注视着。注视时间里,由于某处透进一丝微光而得以勉强看出里面东西的形体,一如眼睛
习惯于电影院的黑暗。房间正中的小茶几上面,放着一瓶稍微喝了一点点的cutty sark。
冰壶里有刚刚割裂的冰块(依然棱角分明)。玻璃杯里有已加冰的威士忌。不锈钢盘子在茶
几上显得冷清而孤寂。时间无从知晓。也许早上,也许晚间,也许夜半。抑或压根儿无所谓
时间。套间里边的床上躺着一个女子。耳畔传来其衣服的息率声。她轻轻摇晃玻璃杯,发出
呢卿吮卿惬意的声响。空气中漂浮的细微花粉随着声响宛如活物般颤抖。空气的哪怕一点点
震颤,都足以使这些花粉陡然恢复生机。淡淡的黑暗静静接受花粉,被接收的花粉使得黑暗
愈发变浓。女子将嘴唇贴在威士忌杯上,往喉咙里吞了一点液体,然后要对我说句什么。卧
室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见,唯有影子隐约晃动。她是有什么要对我说。我在耐心地等待,
等待她的话语。
那便是那里所有的。
我如一只在虚拟的空中飘浮的虚拟的鸟,从上面望着那房间里的情景。我将那光景扩大
开来,继而后退俯瞰,复近前扩大。不用说,细部在这里具有很大意义。它们具怎样的形状,
呈怎样的颜色,有怎样的感触,必须依序逐一确认。各细部之间几乎没有联系,温度亦已失
却。在这种时候,我所做的仅限于细部的机械式罗列。可是这尝试不坏。是不坏。犹石块与
木片的摩擦不久产生热与火焰,有联系的现实逐渐形成具像,恰如几个单音偶然的重叠使得
一个音阶从似乎单调无聊的反复中产生出来……
我可以在黑暗深处感觉出联系微弱的萌生。是的,这就可以了。周围寂静至极,他们尚
未察觉我的存在。将我与那场所隔开的墙壁正如哈瞩一点点瘫软溶化。我屏息敛气。此其时
也!
然而当我向那墙壁举步的一瞬间,突然响起刺耳的敲门声。仿佛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