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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树全集 佚名 5129 字 3个月前

带来的两用机(大家伙,还记得吧)放在板架上,现在放的是慢四步爵士舞曲。现

在是周日下午,大家都出去玩了,放大声些也没人抱怨。

眼下唯一的乐趣,就是周末去附近街上的唱片店选买几盒音乐磁带回来(书几乎不买,

有想读的向图书室借)。邻室一个蛮要好的朋友买了一辆半旧车,拉我上街。说实话,我也

用那车练习开车来着。地方大得很,随你怎么开。正式的驾驶执照虽然没有,可我已开得很

够水平了。

不过不瞒你说,除了买盒式音乐磁带,上街没多大意思。大家都说每星期不上一次街脑

袋要出故障,可对我还是在大家外出后独自留下来这么听音乐更能放松神经。一次给那个有

车的朋友拉去搞了个双重约会,尝试性地。她是当地人,熟人相当不少。我的对象是个大学

生,人倒不坏,但怎么表达好呢,说痛快点,我对好多好多事都还不能很好地把握感觉。觉

得好像各种各样的东西如同靶子排列在极远的地方,而靶子同我之间又影影绰绰垂着好几层

透明长帘。

坦率说来,我那个夏天见你的时候,例如在厨房餐桌两人对坐喝啤酒聊天时就总是这样

想来着:万一拧发条鸟在这里霍地把我按倒要强奸我可怎么办好?我不知怎么办好。我想我

会反抗,说不行的拧发条鸟,不是那样的!但在这个那个思考为什么不行,想到必须解释哪

里怎么不是那样的时间里,脑袋渐渐混乱起来。而拧发条鸟说不定趁我脑袋混乱时把我鼓捣

得一塌糊徐。这么一想,胸口就跳得不得了。那可不行!那可有点不公平!你大概半点也不

晓得我脑袋里在想这玩艺儿吧?不认为我发傻?肯定这样认为。毕竟我的确傻乎乎的嘛。可

当时那对我可是非常非常严肃的事哟!因此——我想——那时候我才抽掉梯子把你闷在井

底,井盖盖得严严实实,像密封似的。那一来,世上就再也没有拧发条鸟,我也就暂且不用

想那些伤脑筋事了。

对不起,我是不该对你拧发条鸟(或者说对任何人)做那种事的,如今觉得。我不时犯

那样的毛病,没办法控制自己。我明知自己在干什么,可偏偏停不下来。这是我的弱点。

不过我不认为你这拧发条鸟会对我施以什么暴力。这点现在我也总像是清楚了。就是虽

然不能断定你不会一贯地对我施暴(又有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至少不会为了使我陷入困

惑而干那种勾当。说倒说不好,略,总有这么一种感觉。

算了,不再呷妹什么强不强奸了。

总之我就这个样子,外出同男孩约会情绪也提不起来。即使在说说笑笑,脑袋也像断线

的气球在别的地方摇摇晃晃地游荡。没完没了地胡思乱想。怎么说呢,归根结底还是觉得自

己一个人呆一会好,宁愿一个人想入非非。在这个意义上,或许我仍处于“恢复阶段”。

过几天再写封信给你。下次我想可以谈得多些,谈谈将来。

你要好好想一想我现在哪里做什么,接到我下封信之前。

—又及。

8肉豆宏与肉桂

猫全身——从脸到秃尾巴尖——到处沾满于泥巴。毛卷起来了,一个球一个球的。看样

子是在哪里脏地上长时间打滚来着。我抱起兴奋得喉咙咕咕直响的猫,全身上下细细检查一

番。多少显得樵怀,此外无论脸形体形还是毛色都与最后见时没甚不同。眼睛闪闪动人,亦

无伤痕。怎么看都不像是差不多离家一年的猫,就像在哪里游逛一夜刚刚回来。

我在檐廓把从自选商场买来的生育箭鱼片放过盘子喂猪。猫着来钱了,大口猛吃,不对

喀得直吹,眨眼间就把生鱼片一扫而光。我从洗碗地架下面找来猫喝水用的深底碟,装满水

给它,这也差不多喝个精光。好歹端了口气后,舔了一阵子胜乎乎的身子。舔着舔着突然想

起似地来我这儿爬上膝头,团团始起题了过去。

猫将前肢缩到肚子底下,脸藏在秃尾巴里睡着,起始咕喀咕喀声音很大,后来小了,不

久彻底没了戒心,酣睡如泥。我坐在阳光暖洋洋的檐廊里,手指轻轻摸猫,生怕弄醒。说实

话,由于身边怪事迭出,也没怎么想起猫的丢失。但这样在膝头拢着小小的软乎乎的生灵,

看它这副无条件依赖我的睡相,心头不由一阵热。我手站在猫的胸口,试探它心脏的跳动。

跳得又轻又快。但也还是同我心脏一样,一丝不苟地持续记录与其身体相应的生命历程。

猫到底在哪里干什么了呢?为什么现在突然返回?我琢磨不出。若是能问问猫就好了—

—一年来你究竟在哪里?在那里干什么了?你失却的时间痕迹留在什么地方了……

我拿来一个旧坐垫,把猫放在上面。猫身子瘫软软的,如洗涤物。抱起时猫眼睁了条缝,

小小地张开嘴,没吭声。猫在坐垫上摩摩拳掌换个姿势,伸下懒腰又睡了过去。如此确认好

后,我进厨房归拢刚买回的食品。豆腐、青菜、鱼整理好放进冰箱。不放心地往檐廊觑了一

眼,猫仍以同样姿势睡着。由于眼神有地方像久美子哥哥,遂开玩笑称其为绵谷升,并非正

式名字。我和久美子没给猫取名,竟那样过去六年之多。

不过,纵是半开玩笑,“绵谷升”这个称呼也实在不够确切。因为六年时间里真正的绵

谷升已变得形象高大起来,已不能把那样的名字强加给我们的猫。应该趁猫没再离开这里时

为它取个名字。越快越好。且以尽可能单纯的、具体的、现实的为佳,以眼可看手可触者为

上。需要的是将大凡与“绵谷升”这一名称有关的记忆、影响和意味清除干净。

裁撤下鱼盘。盘彻底洗过擦过一般闪闪发光。估计鱼片相当可口。我为自己正好在猫回

家时买来青箭鱼感到高兴。无论对我还是对猪,都似乎是值得祝福的吉兆。不妨给猫取名为

青话。我摸着猫的耳后告诉它:你再也不是什么绵谷升而是青箭。如果可能,真想大声向全

世界宣告一遍。

我在檐廊挨猫看书看到傍晚。猫睡得很深很熟,活像要捞回什么。喘息声如远处风箱一

样平静,身体随之慢慢一上一下。我时而神手碰一下它暖暖的身体,确认猫果真是在这里。

伸出手可以触及什么,可以感觉到某种温煦,这委实令人快意。我已有很长期间——自己都

没意识到——失却了这样的感触。

第二天早晨青话也没有消失。睁眼醒来,猫在我身旁直挺挺伸长四肢,侧身睡得正香。

看来夜里醒来后它自己仔仔细细舔了一遍身体,泥巴和毛球荡然无存,外表几乎一如往日。

原本就是毛色好看的猫。我抱了一会责箭,喂了它早餐,换了饮用水。而后从稍离开华的地

方试着叫它‘清箭”。第三遍猫才往这边转过

脸低低应了一声。

我需要开始自己新的一天。冲里淋浴,熨烫刚洗过的衬衫,

穿上棉布裤,蹬上新便鞋。天空迷臻,阴得没有层次。但不太

冷,便只穿件厚点的毛衣,没穿风衣。我坐电车从新宿站下来,

穿过地下通道步行至西口广场,坐在常坐的那条长椅上。

那女子是3点钟出现的。看到我,没怎么显得吃惊;我见她

走近也没特别诧异。简直像早已约定在此见面似的,两人都没寒

暄,我只是稍微扬了下脸,她仅朝我约略歪了下唇。

她身穿甚有春天气息的橙色布上衣,黄玉色紧身裙。耳上两

个小巧的金饰。她在我身旁坐下,默默吸了支烟。她像往常一样

从手袋掏出长过滤嘴弗吉尼亚,衔在嘴上,用细长的金打火机点

燃。这回到底投劝我。女子若有所思地悄然吸了两三口,便像试

验今日万有引力情况一下子扔在地上。而后说了句“随我来”,

欠身立起。我踩灭烟头,顺从地跟在后面。她扬手叫住一辆过路

的出租车,钻进去。我坐在旁边。她以分外清澈的语声向司机告

以青山地址。出租车穿过混杂的路面开上青山大街,这时间她一

次日也没开。我则眼望窗外东京景致。从新宿西口到青山之间建

了几座以前不曾看过的新楼。女子从手袋拿出手册,用小小的金

圆珠笔往本上写着什么。时而确认什么似地觑一眼表。是手阈样

金表。她身上的小东西看上去大多都是金制。或者说无论什么只

要一沾她身就瞬间成金不成?

她把我领进表参道旁一家名牌服装专门店,为我选了两套西

装。青灰色一套暗绿色一套,衣料都很薄。穿它去迭律事务所式

样显然不合适,但胳膊一送衣袖就知是高档货。她没做任何解

释。我也不求其解释,只管言听计从。这使我记起学生时代看过

的《艺术电影》中一个镜头。那部电影始终鞭挞情况说明。视说

明为损坏客观性的弊端。那或许不失为一种想法一种见解。只是

自己作为活生生的人实际置身其间,则觉得相当奇妙。我基本属于标准体型,无须修

正尺寸,只调整衣袖裤筒长度即可。她为两套西装分别选配三件衬衣三条领带。还挑了两条

皮带,袜子也一气拣了半打。用信用卡付罢款,叫店里送往我的住处。大概她脑海里早已有

了我应怎样穿怎样的衣服的清晰图像,选择几乎没花时间。我即使在文具店选择铅笔擦也还

多少花些时间的。我不能不承认她在西装方面具有绝对出类拔草的审美力。她几乎信手拈来

般挑出的衬衣领带,颜色花纹简直浑然天成,搭配非比寻常,仿佛几番深思熟虑的结果。

之后把我领进鞋店,买了两双同西装相宜的皮鞋。这也几乎没花时间。付款同样用信用

卡,同样叫送到我家去。我想无非两双鞋,大可不必特意让人送货上门。想必这是她习惯性

做法。挑选当机立断,付款用信用卡,让人送货上门。

接下去我们去的是钟表店,重复同一程序。她根据西装为我买了配有鳄鱼皮表带的式样

流洒而典雅的手表。同样没花什么时间。价钱大概五六万之间。我一直戴廉价塑料表,似乎

不甚合她的意。手表她到底没让送去。店员包装好,她默默递过。

再往下带我去了男女通用美容院。里面相当宽敞,地板光闪闪同舞厅无异,满墙都是大

镜子。椅子共十五六把,美容师们或拿剪刀或拿发刷如被操纵的木偶四下走来走去。盆栽观

叶植物点缀各处,天花板黑漆漆的扩音器中低音淌出吉斯·查理德不无饶舌的钢琴独奏曲。

看样子来之前她已从哪里约好,一进门我就被领去椅子坐定。她对一位大约认识的瘦削的男

美容师如此这般指点一番。美容师一边看我镜中的脸——活像看一碗满满敷着一层芹菜梗的

盖深饭——一边对女子指令—一点头称是。此人长相颇像年轻时的索尔仁尼琴1。她对男子

说“完时我回来”,遂快步出店。

理发时间里美容师几乎没有开口。只是将洗头时说句“这边请”动手洗时说声“失礼

了”。趁美容师转去别处我不时伸手轻轻触摸右脸颊的病。整面墙都是镜子,镜里很多人,

我是其中一个。且我脸上有一块光鲜鲜的青德。但我并不觉得它难看亦不觉其污秽。它是我

的一部分,我必须接受它。有时感觉出有谁的视线落在病上。似乎有人看我映在镜中的病。

但镜中嘴脸过多,无法分辨到底何人看我。唯感觉其视线而已。

约30分钟理毕。辞去工作以来渐渐变长的我的头发重新变短。我坐在沙发上边听音乐

边看并不想看的杂志。女子很快返回。看样子她对我的新发型还算满意。从钱夹抽出一张万

元钞付罢款,将我领去外面站定,恰如平日查看猫似地把我从上到下细细端详一遍,以克留

下什么缺憾。看来其原定计划是大体完成了。她觑一眼金表,发出不妨称为叹息的声音。时

近7点。

“吃晚饭吧,”她说,“能吃?”

我早上只吃了一片炸面包,中午只吃了一个炸面圈。“能吧。”我回答。

她把我带进附近一家甚大利餐馆。这里她也不像是生客,我们被悄然让进里面一张安静

的餐桌。她在椅子坐下,我坐在她对面。她叫我把裤袋里的东西统统掏出,我默默照办。我

的客观性似乎与我分道扬镰,在别处访惶不定。若是能一下子找到我就好了,我想。裤袋没

装什么像样的东西。钥匙掏出,手帕掏出,钱夹掏出,一并排在桌面。她兴致并不很大地注

视片刻,拿起钱夹打开。里面仅有5,500元现金,此外无非电话卡、银行卡,区立游泳池

入场证。没有罕见之物,没有任何必须闻气味量规格稍微摇晃浸到水里对光细瞧那等物件。

她不动声色地全部还给我。

“明后天上街买一打手帕,一个新钱夹一个钥匙包。”她说,“这些自己可以选吧?对了,

上次买内衣裤是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却想不起来。我说想不起来。“我想不是最近。不过相对说来我是爱清净的

人,就一个人生活而言算是勤洗勤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