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加踢一脚——虎彻底死了。另一只(母的)也同样不
动。这年轻士兵牛来从未进过动物园,真老虎也是头一次看到。也是由此之故,感觉上根本
就不觉得自己一伙人此时在此杀死了其老虎,而只认为自己被偶然领来与己无关的场所干了
一桩与己无关的勾当。他站在黑乎乎的血海中茫然俯视老虎的尸体。看上去死虎比活虎大出
许多。为什么呢?他不得其解。
虎栏混凝土地面沁满大猫类动物扑鼻的尿臊味儿,现在又混杂着热烘烘的血腥。虎身上
仍有几个开着的枪洞一个劲儿冒血,把他脚边流成粘糊糊的血地。他突然觉得手中的步枪又
重又凉,恨不得扔开枪蹲下来把胃里的东西一古脑儿吐空,那样肯定痛快。但不能吐。吐了
过后要给班长打得鼻青脸肿(本人当然蒙在鼓里,其实这个士兵17个月后将在伊尔库次克
附近煤矿上给苏联监兵用铁锹劈开脑袋)。他用手腕指了把额头上的汗。钢盔好像极重。蝉
们似乎总算省悟,一只接一只叫了起来。不久,鸟鸣也混在里面传来。鸟的鸣声很具特征,
简直像拧发条一般,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他十二岁时从北海道一个山村来到北
安开拓村,一年前被征入军队,那之前一直帮父母做农活。所以大凡满洲的鸟他无所不知。
但奇怪的是不知道如此鸣叫的鸟。莫不是在哪个笼子里叫的外国鸟?可鸣声好像就是从身旁
树上传来的。他回头眯起眼睛,抬头朝鸟鸣方向看去,却一无所见。唯独一棵枝繁叶茂的大
榆树把阴凉凉的树影技在地上。
他请示似地看着中尉的脸。中尉点下头,说可以了,命令士兵出来。中尉再次打开园内
示意图。他想,虎总算收拾了。其次是豹。接下去大概是狠。还有能。大象最后再说。不过
也太热了。中尉让土兵休息一会喝口水。大家喝了水壶里的水。然后扛起步枪,列队朝豹栏
默默行进。不知名的鸟又从哪里的树上以果断的声音继续拧动发条。汗打湿了他们半袖军装
的前胸后背。全副武装的士兵们列队行走起来,种种金属的碰撞声在无人的动物园里呢嘟嘟
一阵空虚的回响。附在栏上的猴子们预测什么似地发出撕裂长空般的尖叫,急切切向这里所
有动物传出警告。动物们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和猴们一唱一和。狼向天长嚎,鸟奋然振翅,大
动物在哪里恫吓似地猛力撞击围栏。拳形云块心血来潮般赶来把太阳一时挡去身后。在这8
月间的一个下午,人也好动物也好无不在考虑死。今天他们杀死动物,明天苏联兵杀死他们,
或许。
我们往常在同一家饭馆拥着同一张桌子说话。账单总是由她支付。饭馆里面的房间分别
自成一体,说话声泄不到外面去,外面的说话声也传不进来。晚餐一晚只此一轮,因此我们
可以免受任何干扰慢慢聊到关门时间。男待者也很识趣,除去上菜其他时间尽可能不靠近桌
子。她一般总是要一瓶陈年勃良第葡萄酒,且总剩下半瓶。
“拧发条鸟?”我扬脸询问。
“拧发条鸟?”肉豆宏原样重复一遍,“不明白你的意思。到底要说什么呢?”
“刚才你不是提到拧发条鸟了吗?”
她悄然摇头。“啊,想不起来。我想我没提到什么鸟。”
我于是放弃追问。这是习以为常的谈话方式。关于德我也没再问。
“那么,你是生在满洲暧?”
她再次摇头:“生在横滨。三岁时给父母带去满洲。父亲原先是兽医学校老师,当新京
那边要求为新动物园派一名主任兽医时,他主动报了名。母亲不乐意抛弃国内生活去那种天
涯海角似的地方。但父亲坚持要去。较之在日本当老师,他或许想在更广大的天地里施展身
手。我当时还小,日本也罢满洲也罢哪里都无所谓。动物园里的生活我顶喜欢来着。父亲身
上老是有一种动物味儿。各种动物的气味儿混在一起,每天每日都像改变香水成分似地变化
不一。父亲一回家我就爬上他膝头使劲儿闻那气味儿。
“但战局恶化周围形势不稳定之后,父亲决定把我和母亲送回日本。我们和别人一起从
新京一起乘火车到朝鲜,再从那里转乘一艘专用船。这样,只父亲一人留下。在新京车站挥
手告别是我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我从车窗探出脑袋,见父亲越来越小,一直见他在月台人
群中消失。至于父亲那以后怎么样,谁都不晓得。想必给进驻的苏军捉住送往西伯利亚强制
劳动,和大多数人一样死在了那里,连个墓标都没有地埋在一片寒冷荒凉的土地上,成为一
把枯骨。
“新京动物园我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哪怕每一个角落都可以在脑海里推出。从一条条
用路,到一头头动物。我们的宿舍位于动物园一个小区,那里干活的人都认得我,随时随地
任我自由出人,即使动物园休息的日子。”
肉豆宏轻轻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再现那番光景。我默默等待下文。
“可我记忆中的动物园是否真的就是我所记忆的那个动物园,不知为什么我却没有把
握。怎么说好呢,有时我觉得那实在过于鲜明了。而且越想越搞不清那种鲜明到底有多少是
真的有多少是我想象的结果。简直像坠入迷宫。这样的经验你可有过?”
我没有。
“那座动物园现在还存在于新京市?”
“存在不存在呢,”肉豆宏说着,用手指碰了下耳环尖,“动物园战后关闭倒听说了,至
于是不是一直关到今天,我也不清楚的。”
很长时间里赤报肉豆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说话对象。我们每周相见一两次,拥着
饭馆桌子交谈。几次见面之后,我发现肉豆越是个十分摘熟的听讲者。她脑袋转得快,善于
通过附和和发问使谈话顺利发展下去。
为使她不至于感到不快,每次见她我都尽量做到衣着整洁得体。刚从洗衣店回来的衬衣,
色调相宜的领带,擦得捏亮的皮鞋。每次见我她都以厨师挑选菜蔬样的眼神首先将我的衣着
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稍有不如意之处,她便把我直接领去精品专门店选购正确的西装。如果
可能即让我当场换上。特别是服装方面,她不接受任何缺憾。
这样,家里的立柜不觉之间我的衣服直线攀升。新套装新上衣新衬衫逐步然而稳固地蚕
食了久美于衣裙占据的领域。立柜变得窄了,便把久美子的装进纸箱,放上防虫剂塞入壁橱。
若她回来,必当感到纳闷,不知自己不在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花相当一些时间慢慢向肉豆宏讲了久美子的事,告诉她自己无论如何也得救出久美子
把久美子领回这里。她在桌面上支颐看了我半天。
“那么你到底从哪里救久美子出来呢?那地方可有名字什么的?”
我在空气里搜寻合适的字眼。但根本无从觅得。空中没有,地下没有。“很远的什么地
方。”我说。
肉豆宏微微一笑,“呢,这不有点像莫扎特的《魔笛》?用魔笛和魔钟救出关在远处城
堡里的公主。我嘛,最喜欢这个歌剧,看了好多好多遍。台词记得一字不差。‘我就是全国
上下无人不晓的刺鸟人,就是帕帕格诺。’看过?”
我再次摇头。没看过。
“歌剧中王子和刺鸟人在三个腾云驾雾神童带领下往城堡赶去。但实际上那是昼之国与
夜之国之间的一场战事。夜之国要从昼之国那里把公主夺回。哪一方是真正对的呢?主人公
中途糊涂起来。谁被关,谁没被关呢?当然最后王子救出了公主,帕帕格诺救出了帕帕格娜,
恶人落入地狱……”说到这里,肉豆准用指尖轻轻捅了下眼镜框,“但是你眼下既没有刺鸟
人,也没有魔笛。”
“我有井。”我说。
“如果你能把它搞到手里,”肉豆宏悄悄打开高级手帕一般绽开微笑,“把你的井。不过,
所有东西都是有价格的。”
说话说累了,或者语言迷失前进不得的时候,肉豆宏就让我休息,而讲她自己的身世阅
历。那比我的还要冗长还要曲折。况且她不按顺序讲,总是兴之所致地从这儿跑到那儿从那
儿飞到这儿。年代的顺序也不加说明地任意颠倒,从未听过的人物突然作为重要角色粉墨登
场。为了把握她所讲片断属于其人生哪一时期,听时必须做周密的推理,有的推理也推不出。
并且,她在讲亲自目睹情景的同时,又讲其并未目睹的情景。
他们杀了豹,杀了狠,杀了熊。射杀两头巨能最费工夫。虽然着了几十发子弹,熊们仍
然凶猛地撞击围栏,向土兵毗牙咧嘴,喷涎咆哮。总的说来熊们同凡事想得开的(至少旁观
如此)猫科动物不同,看样子无论如何也难以理解自己此刻被杀至死这一事实。或许由此之
故,它们需花更长时间来向被称之为生命的暂定性状况进行诀别。等到熊们好歹咽气,士兵
们早已累得很不能趴在那里不动。中尉放回手枪安全栓,用军帽擦拭淌在额头的汗。深深的
沉默中,几个土兵忍无可忍似地往地上大声吐了唾液。弹壳在他们脚下泽如吸剩的烟头稀稀
落落散了一地。他们耳中仍有枪声回响。17个月后将在伊尔库次克煤矿里被苏联兵劈杀的
那个年轻士兵从死尸背过脸去一口接一口地深呼吸。他死命把顶上喉头的呕吐感压下去。
象终归免于杀戮。实际在眼前看上去,象实在过于庞大了。在大象面前,士兵手里的步
枪不过是小小的玩具而已。中尉略一沉吟,决定象就不动了。士兵听了都嘘口长气。奇异的
是——也许丝毫不足为奇——他们心里全是这样想的。如此杀害栏里的动物,还不如去战场
杀人痛快。纵然反过来自己被杀。
现在,纯属尸体的动物们由余役拖出兽栏,装上车运往空荡荡的仓库。形状不同大小不
一的动物们摆在仓库地上。见得这番作业结束,中尉返回园长室让园长在有关文书上签名。
随即士兵们站好队,一如来时带着金属声响撤了回去。杂役们开始用软管冲洗兽栏满是黑血
污的地面。墙壁上沾着的动物肉片也被刷子刷去。作业完毕后,中国杂役问脸颊有青病的兽
医动物尸体准备如何处理。兽医回答木出。平时动物死了都是找专于此行的人处理。但在首
都煤血攻防战迫在眉睫的现在,不可能打一个电话就有人跑来抬掇动物死尸。正值盛夏,已
经开始有苍蝇落得黑乎乎一堆。唯一办法是挖坑埋掉,可是现有人手显然无法挖那么大的坑。
他们对兽医说,先生,如果能把死动物全部让给我们,一切处理包给我们好了。用车拉
去郊外,处理得妥妥当当。帮忙的人也有的。不给先生添麻烦。只是我们想要动物毛皮和肉,
尤其大家想得到熊肉。能和老虎能取药,会值几个好钱。现在倒是晚了,其实很希望只打脑
袋来着,那样毛皮也会卖上好价钱,外行人才那么干的。若是一开始就全交给我们,肯定处
理得更得要领。兽医最后同意了这项交易。只能交给他们。不管怎么说这里是他们的国家。
一会,十米个中国人拉着几辆空板车出现了。他们从仓库拖出动物尸体,装到车上,用
绳子捆了,上面盖了席子。这时间里中国人几乎没有开口,表情也丝毫没变。装罢车,他们
拉车去了哪里。动物压得旧车发出呻吟般的吱呀声。于是,在一个炎热午后进行的这场对动
物的——让中国人来说极其不得要领的——杀戮就此结束1。剩下来的只是几座清洁得干干
净净的空兽栏。猴子仍在亢奋地发出莫名其妙的语声。准在狭窄的围栏里气势汹汹地走来走
去。鸟们绝望地扇动翅膀,羽毛拔得遍地都是。蝉也不停地叫着。
完成射杀任务的士兵们撤回司令部,留在最后的两名杂役跟随装有死动物的板车消失去
了,之后,动物园便如搬走家具的房子变得空空荡荡。兽医在已不出水的喷水池边沿坐下,
抬头望天,望轮廓分明的白云,谛听蝉鸣。拧发条鸟已不再叫了,但兽医没注意到。他原本
就没听拧发条鸟的鸣声。听得的唯有日后将在西伯利亚煤矿被铁锹劈杀的可怜的年轻士兵。
兽医从胸袋掏出一包潮乎乎的香烟,抽一支叼在嘴上,擦了根火柴。点烟时,他发觉自
己手在不住地微微颤抖,且怎么也控制不住,点一支烟竟用了三根火柴。这倒不是因为他感
情受到了冲击。那么多动物转瞬之间在他眼前被“抹杀”掉了。但不知为什么,他并未感到
惊愕、悲哀和不满。实际上,他几乎一无所感。有的只是极度的困惑。
在此他坐了好久,坐着一边吸烟,一边设法清理自己的心情。他目不转睛看着膝上的双
手,转而再次仰首望天。他眼睛里的世界,外表仍是往日那个世界。看不出任何变化。然而
又应该与迄今为止的世界确乎有所不同。说到底,自己现在是置身于虎豹熊狼被抹杀了的世
界中。那些动物今早还好端端活在这里,而下午4时的现在却已形影无存。它们被土兵们杀
害了,甚至尸体都不知去向。
如此看来,这两个不同的世界之间应当有也必须有某种重大的、决定性的差异。但他怎
么也无法找出这差异。在他眼睛里世界仍是往日那个世界。致使他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