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是他自己身上的这
种无感觉,这种不曾有过的无动于衷。
接着,兽医陡然意识到自己已彻底筋疲力尽。想来,昨晚就几乎没睡。他想,若是在一
片清凉的树阴下躺倒睡上一会——哪怕一小会——该有多妙,什么也不思不想地片刻沉入寂
无声息的无意识黑暗中该有多妙!他觑了眼表。他必须为剩下的动物找到食物,必须照料一
只正发高烧的沸沸。要做的事堆积如山。但不管怎样总要先睡上一觉。往下的事往下再想不
迟。
兽医走进树林,在别人看不见的草地上仰面躺下。树明下的草叶凉丝丝的甚是惬意。草
丛散发着儿时闻过的撩人情怀的气息。几匹大满洲蚂炸呜呜带着甚是了得的声音从脸上飞
过。他躺着点燃第二支烟。好在手已不似刚才那么抖了。他往肺里深深吸了一口,在脑海中
推出中国人在哪里一头接一头给刚刚杀掉的那许多动物剥皮卸肉的光景。这以前兽医也看过
好几次中国人的这种操作。他们手艺非常高超,操作要领也无可挑剔。动物们眨眼间就皮肉
骨内股分离开来,简直像原本就是各自独立的而在某种情况下偶然凑了在一起。想必在我一
会睡醒之时,那些肉就摆到市场上了。现实这东西可是迅雷不及掩耳的。他拔了一把脚旁的
草。草软软的,他在手心搓弄一会。之后炼掉烟,随着一声深深的叹息,把肺里的烟全部排
到外面。一闭眼,黑暗中蚂虾的振翅声听起来比实际大得多。兽医顿时有一种错觉,似乎癫
蛤螺般大小的蚂伴在他身边团团飞舞。
恍炼中他豪地心生一念:世界或许就像旋转门一样原地滴溜打转的东西。至于从哪个间
隔跨入门去,木过是脚如何踏出的问题。这一间隔有老虎,另一间隔则无老虎,如此而已。
这里边几乎没有逻辑上的连续性。惟其没有连续性,所谓若干对象选择才不具意义。自己所
以不能很好地感觉出世界与世界的差异,原因恐怕就在这里。但他的思考到此为止了,无法
再深入思考下去。身上的疲惫如湿毛巾一样重,让人透不过气。他什么也不再想,只是嗅取
青草的气息,倾听蚂炸的羽声,感受薄膜般覆在身上的浓荫。
不久,坠入午后的睡眠中。
运输船按照命令关掉引擎,片刻静静停在海面。无论如何,从以快速为自豪的新式潜水
艇眼前逃走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艇上的甲板炮与两门机关炮依然定定瞄准运输船,士兵
们已进入随时炮击状态。尽管如此,舰船之间仍飘着奇特的静褴。潜水艇上的船员们出现在
甲板上,总的说来以一种百无聊赖的情态并立望着运输船。他们大多连作战钢盔也没戴。一
个无风的夏日午后。引擎声消失广,除了徐缓的海浪拍打船体那懒洋洋的声音再不闻任何声
响。运输船向潜水艇发送信号;本部是运送民间非武装人员的运输船,完全没有军需物资或
兵员,救生艇亦几乎未备。“那不是我方的问题,”潜水艇冷冷回答,“无论避难与否,10分
钟后准时开炮。”往下再未交换信号。运输船船长决定不向乘客传达信号内容。那管什么用
呢?也许能有几人侥幸逃生,但大部分都将随同这巨大铁盆样的破船沉入海底。他想最后喝
一林威士忌,但瓶子在船长室的抽屉里。一瓶没舍得喝的苏格兰威士忌。可惜没时间去取。
他摘下帽子,仰望长空,期待日军战机奇迹般列队出现在天空的一角。那当然没有可能。船
长已无法可想,便又转想威士忌。
开炮缓开时间即将过去时,潜水艇甲板上突然腾起奇妙的举动。指挥塔平台上并排站立
的军官之间慌忙交谈着什么,一个军官下到甲板在土兵中间迅步穿梭大声传达什么命令。已
在开炮位置做好准备的全体士兵听了各自不同地表现出轻微的动摇。一个士兵大幅度摇头,
挥拳打了几下烟筒。一个士兵摘下钢盔凝然望天。那些动作看上去既像是愤怒,又像是欣喜,
既像是泄气,又似乎是兴奋。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有什么将要发生呢?运输船上的人全然无
法理解。人们像看没有剧情介绍的(然而包含重要消息的)哑剧的观众一样屏住呼吸,全神
贯注注视他们的动作,拼命想看出线索来,哪怕一个城头也好。俄尔,士兵中间荡开的混乱
徐徐收敛,依照军官的命令迅速将炮弹从甲板炮除下。他们转动炮舵把对准运输船的炮筒转
回原来朝前位置,将黑洞洞的骇人饱口扣上盖子。炮弹运回升降四,船员们跑步撤回规内。
和刚才不同,所有动作进行得干脆利落。无多余的举止,无人交头接耳。
潜水艇引擎发出实实在在的低吼,蜂鸣器几次尖利地回响,命令“全体撤下甲板”。这
时间潜水艇开始前进,士兵们从甲板消失,升降口从内侧关闭,艇体迫不及待地扬起巨大的
白沫开始潜水。细细长长的甲板覆上一层水膜,甲板地沉入水下,指挥塔分开湛蓝色的水面
沉下身去。最后简直就像一把拧去自己曾存在于此的证据残片,天线和潜望镜一下了无踪影。
波纹扰乱一会海面,之后这也消隐了,只剩下夏日午后安静的大海,仿佛一切发生在另一个
地方。
一如潜水艇出现之时,在它唐突地消失之后,船客们仍以同样姿势立在甲板定定注视海
面。人们连咳嗽都没有一声。片刻,船长回过神来,向大副下令,大副同轮机室取得联系,
于是落后于时代的引擎犹如被主人一脚踢开的狗,发着气喘吁吁的长音开始启动。
运输船上的船员屏息敛气,准备遭受鱼雷攻击。美国人可能因放取消花费时间的炮击而
改射快捷省事的鱼雷。运输船开始锯齿形航行。船长与大副用望远镜扫描夏日炫目耀眼的诲
面,寻找鱼雷曳出的致命白线。但鱼雷没来。潜水艇消失二十多分钟后,人们终于从死神的
禁铜中解脱出来。起初半信半疑,随后渐渐信以为真,自己从死亡边缘折回来了!美国人为
什么突然中止攻击呢?船长也不明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后得知,原来潜水艇即将炮击
之际收到司令部指示:在未受到对方攻击的情况下停止积极的战斗行为。8月14日日本政
府宣布向同盟国无条件投降,接受波茨坦公告)?紧张消除后,船客有几人顿时坐下放声大
哭。大部分人则哭不得也笑不出,他们一连几个小时甚至几天都陷入虚脱状态。那尖利利刺
入他们肺、心脏、脊骨、脑浆、子宫的长而扭曲的噩梦之刺久久难以脱落。
年幼的赤坡肉豆宏那时间里在母亲怀中睡得正香。她人事不省似地连续睡120个小时,
一次也没醒过。母亲大声叫也罢打脸蛋也罢都奈何不得。她睡得是那么深,就像沉进i海底。
呼吸与呼吸的间隔逐渐加长,脉搏也迟缓下来。甚至一丝细微的睡息也听不到。然而船到位
世保时,肉豆宏突如其来地一下子睁开眼睛,仿佛被一股强力拉回此侧世界。因此,肉豆患
未得实际目击美国潜水艇中止攻击消失不见的过程。所有过程都是母亲多年后告诉她的。
运输船于翌日即8月16日上午10点多踉踉跄跄地驶入佐世保港。港口静得令人不寒而
采,见不到有人出迎。港湾口附近的高射炮阵地周围也空无人影,唯独夏日阳光无声地灼烤
地面。仿佛世界上的一切都被深重的无感觉拥裹起来。船上的人们堕入一种错觉,就好像阴
差阳错地踏入死者的国度。他们默默无语地打量着阔别的祖国。15日正午,收音机播出“天
皇终战诏书”。七天前,长崎市区被一颗原子弹烧成废墟。几天后,满洲国将作为虚幻的国
家淹没于历史的流砂中。脸颊有病的兽医将在旋转门的另一间隔同满洲国共命运,无论他情
愿也罢不情愿也罢。
11那么,下一个问题 (笠原may视点之三)
你好,拧发条鸟。
上封信最后请你猜我“现在哪里做什么”,可想过了?多少想象得出?
我暂且假定你全不晓得我在哪里做什么——肯定不晓得——来和你说话。
细说麻烦,先告诉你答案吧。
我眼下在“一座工厂”做工。厂很大,位于日本海岸一座地方城市的郊外山中。说是工
厂,可并非你拧发条鸟想象的那种最新式的大型机器隆隆运转传送带长流不息烟囱浓烟滚滚
的“极有气派”的工厂。工厂很宽敞很明亮很安静。根本就没什么烟囱探出。我想都没想到
世上居然有这般敞阔的工厂。此外我所知道的工厂,也就是小学时参观的都内奶糖厂了。记
忆中那地方又吵又窄,人们沉着脸默默劳作,便一直认为所谓工厂就是教科书中作为“产业
革命”插图上的那种地方。
这里做工的几乎全是女孩。稍离开些的另一栋建筑物里有研究室,身披白大褂的男人们
神情抑郁地在里面开发新产品。不过整个比例上他们只是极小部分,剩下的清一色是一二十
岁的女孩子。其中七成和我一样住t内宿舍。因为一来每天都从镇上坐公共汽车来这里上班
挺辛苦,二米宿舍又满舒服的。宿舍楼很新,全是单人房间,饭菜任选且味道也不坏,设施
应有尽有,而费用倒很便宜。温水游泳池也有,图书馆也有,如果愿意(我是没那份心思),
甚至茶道花道都学得成,体育活动也搞得起来。这么着,起始自己租房住的女孩不久也退掉
房子搬来宿舍。周末全都回家,同家人一起吃饭看电影或限男朋友约会。一到周六宿舍就成
了废墟。我这样周末都不回家的人好像还没有。上次我已写过了,我喜欢周末“空空荡荡”
的感觉。一天时间里或看书或用大音量听音乐或在山里边散步或如现在这样给你拧发条鸟写
信。
厂里的女孩都是本地人也就是农家的女儿。虽说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这样,不过一般说来
她们都精神饱满身体壮实性格开朗工作肯干。这地方没有大企业,过去女孩子高中一毕业就
跑去城里找工作。镇子上就没了年轻姑娘,留下来的男人找对象也成了问题,人口变得格外
稀少。由于这种情况,镇上就把大片土地作为工业用地提供给企业,招来工厂,使得女孩们
留在这里不去外地。这主意我觉得实在不赖。甚至像我这样特意从外地来的人都有的。高中
毕业(也有和我一样辍学的)来这工厂做工,忙不迭地把工资攒起来,等婚龄一到就结婚,
辞去工作生两三个小孩儿,一个赛一个胀鼓鼓胖得海象一般。当然婚后也来这里做工的人多
少也是有的,大多数人一结婚就不再干了。
对我所在的地方你可把握住感觉了?
那么下一个问题——这里到底是制作什么的工厂?
提示:我曾跟你一起做过一次与“这个”有关的工作。两人一道去银座搞调查了是吧?
你就是再迟钝也该明白过来了吧?
是的,我在制作假发的工厂做工。没想到吧?
上次我也跟你说过的那间不伦不类的高级林间学校兼拘留所,只半年我就跑出来了。那
以后就像后肢受伤的狗在家里东躺西歪。躺歪时间里那家假发公司属下的工厂摹地浮上心
头,想起负责临时工的伯伯半开玩笑说的话,他说他们工厂女工人手不足,想做的话什么时
候都可以。他还给我看过一次工厂的漂亮简介,工厂似乎十分了得,当时就想在这地方做工
倒也不坏。负责人说那里的女孩都是用手来往发套里栽植假发的。假发那玩艺儿神经得很,
不可能像生产铝锅那样匆匆忙忙轰轰隆隆用机器制造。高级假发必须把真头发一小缕一小缕
仔仔细细用针栽植上去。你不觉得简直让人发晕?你猜人脑袋瓜l长着多少根头发?以10
万单位计哟!这要全部用手像插秧那样一点点栽上去的。不过这里的女孩们都没因此发什么
牢骚。这地方气候寒冷,古来女人们就习惯在漫长的冬季做手工细活来挣钱,都说这活儿不
怎么苦。所以假发工厂也才把厂址选在这里,听说。
说实话,我以前就不讨厌这类手工活儿。外表上也许根本看不出,可实际上我缝东西很
有两下子,在学校常受老师表扬来着。看不出来?这可半点儿也不骗人。所以不由想道,从
早到晚完全不去考虑聘喷事打发一段人生时光也未尝不可。学校那边早已忍无可忍,却又不
愿意总这么无所事事死皮赖脸靠父母过活(对方怕也不愿意)。问题是眼下没有“这个我非
做不可”那样的事……这么一想,觉得不管怎样只能先到这工厂干干再说。
让父母当保证人,又求管临时工的伯伯美言几句(在此做临时工这点颇受青睐),在东
京总部经面试被顺利录用,一星期后就收拾行李——其实也就是衣服和两用机之类——一个
人乘上新干线,换了次车,就一蹿一跳地来到这爱凄凉凉的小镇,感觉上好像来到地球背面。
到站下电车时心慌得木行,心想这回可是走错i一步棋。但归根结底,我想我的判断并没错,
差不多半年了,没什么不满也没闹什么问题,算是在这里安顿下来了。
也不知为什么,很早以前我就对假发这东西怀有兴趣。不,不仅仅是兴趣,莫如说被迷
住了。如某种男人被摩托迷住,我被假发迷住了。上街搞那个市场调查,看得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