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71(1 / 1)

村上春树全集 佚名 5316 字 3个月前

大坑。”中尉自言自语地说。尔后站起身,从脑袋掏出烟叼在嘴上。他

劝兽医也吸一支,一根火柴点燃两支烟。两人像要埋掉这里的沉默似地吸了一阵子。中尉仍

用靴底在地面来回函,画出图形样的东西又抹去。

“你哪里出生的?”中尉询问兽医。

“神奈县。叫大船的地方,离海近。”

中尉点头。

“您老家在哪里?”

没有回答。中尉眯细眼睛,兀自看着指间升起的青烟。所以对军人间也没用,兽医再次

心想。他们经常问话,但绝不回答问话。大概问几点钟也不会回答。

“有电影制片厂。”中尉说。

兽医好一会才明白过来他是在说大船。“是的,有座很大的制片厂。倒没进去过。”兽医

说。

中尉将吸短的烟扔在地上踩灭。“但愿能顺利回去。但回日本隔着海。终归大家都可能

死在这里。”中尉依然眼看地面说,“怎么样,死可怕吗,兽医先生?”

“那恐怕取决于死法。”兽医略一沉吟答道。

中尉从地面抬起脸,兴味盎然地注视对方。似乎他预想的是另一种答法。“的确,是取

决于死法。”

两人又沉默有时。中尉好像站在那里睡着了。他便是显得这样地疲劳。又一会儿,一只

大蚂炸竟如鸟一样高高飞起,啪喀啪喀留下急促的声音消失在远处的草丛。中尉看了眼表。

“该开始了。”他像说给谁听似地说道,然后转向兽医:“暂时请跟我在一起,或许还有

事相求。”

兽医点头。

士兵们把中国人带进林间空地,解开绑手的绳子。伍长操起棒球棍——士兵何以带棒球

棍呢,这对兽医又是个谜——在地面~转身画下一个大圆圈,用日语大声命令就挖这么大的

坑。身穿棒球队球衣的四个中国人拿起洋锅和铁锹,闷头挖坑。这时间里士兵们四人一班轮

流休息,躺在树阴下睡觉。大概一直没睡过,一身军装往草丛里一倒,很快打鼾睡了过去。

没睡的士兵以随时可以射击的架势贴腰端着上刺刀的步枪,从稍离开点的地方监视中国人干

活。负责指挥的中尉和伍长轮班钻进树阴打瞌睡。

不到一小时,直径4米的大坑挖好了,深度到中国人的脖子。一个中国人用日语说要喝

水。中尉点头,一个士兵用桶打水拎来。四个中国人交替用勺子唱得颇有滋味。满满一桶水

差不多喝光。他们的球衣又是血又是汗又是泥,黑得不成样子。随后中尉叫两个士兵把板车

拉来。伍长拽下苫布,原来上面摆着四具尸

体,身上同是棒球队球衣,看上去也是中国人。估计他们是被射杀的,球衣给流出的血染得

黑乎乎的,苍蝇已开始在上面聚拢。从血凝状况来看,死去快一天了。

中尉命令挖罢坑的中国人将尸体投入坑去。中国人依然默不作声,卸下死尸,毫无表情

地投进坑内。死尸砸到坑底时发出烟一声无机钝响。死去的四人的背部编号是2、5.6.8o

兽医记在心里。死尸全部投入坑后,4个中国人被绑在旁边树干上。

中尉抬起手臂,以认真的神情看看表。继而视线寻求什么似地投向天空一隅。严然站在

月台上等待晚点晚得无可救药的列车的站务员。其实他并非在看什么,只是想让时间逝去片

刻。之后,他简洁地命令伍长将四人中的三人(背部编号1、7.9)用刺刀刺死。伍长挑三

个士兵站在中国人面前。士兵们脸色比中国人还青。看上去中国人委实太累了,累得别无他

求。伍长逐个劝中国人吸烟,但谁都不吸。他把一盒烟收回胸袋。

中尉领兽医站在稍稍离开士兵们的地方站定。“你也最好看仔细些,”中尉说,“因为这

也是一种死法。”

兽医点头,心想这中尉不是对我,而是在对他自身说话。

中尉以沉默的声音向兽医解释:“作为杀法还是枪毙痛快得多简单得多,但上级有命令

不得浪费宝贵的子弹,一发都不行。弹药要留着对付俄国人,用在中国人身上不值得。不过

同样说是用刺刀刺杀,也并不那么简单。对了,你可在军队里学过刺杀?”

兽医说自己作为兽医进的是骑兵部队,没受过刺杀训练。“用刺刀一刀刺人致死,首先

要刺肋骨下面部位。就是说,”中尉指着自己腹部偏上的地方,“要像搅动内脏那样刺得又深

又狠,然后向心脏突进,不是扑嗤捅进去即可。兵们这方面是训练有素。刺刀尖上的白刃战

和夜袭是帝国陆军的法宝——说干脆点,也就是因为比坦克飞机大炮来得省钱。不过,纵使

再训练有素,用的靶子终究是稻草人,和活人不同,不流血,不衰叫,不见肠子。实际上这

些兵还没杀过人,我也没有。”

中尉向伍长点头示意。伍长一声令下,三个士兵首先取立正姿势,继而弓腰,向前伸出

刺刀对准。一个中国人(背部编号为7)用中国话念了句什么咒语,往地面唾了一口。但唾

液未能落到地面,有气无力落到他自己球衣的胸口。

随着一声号令,土兵们将刺刀尖朝中国人的肋骨下“扑”一声猛地刺去。并像中尉说的

那样,拧动刀尖搅动一圈内脏,往上一挑。中国人发出的声音并不太大。较之悲鸣,更接近

呻吟,仿佛体内残留的气从哪条缝隙一下子全部排出。士兵们拔下刺刀,身体回撤,随着伍

长命令再次准确重复同样的作业:刺刀刺入、搅动、上挑、拔下。兽医无动于衷地看着。他

产生一种错觉,似乎自己正在分裂,自己既是刺入之人,又是被刺之人。他可以同时感觉到

刺出刺刀的手感和被刺内脏的疼痛。

中国人彻底死去所花时间比预想的长。他们五腑六脏被剜得一塌糊涂,血流满地,但微

弱的痉挛仍持续不止。伍长用自己的刺刀割断将他们缚在树上的绳索,让没参加刺杀的士兵

帮忙拖起倒在地上的三人的尸体扔进坑里。落入坑底的声音虽说还是那么重重的钝钝的,但

与刚才扔死尸时的似乎略有不同。也可能尚未彻底死掉,兽医想。

最后只剩一名背部编号为4的中国人。三个脸色发育的士兵落起脚前高革擦拭沾满鲜血

的刺刀。刀刃粘着颜色奇妙的液体和肉片样的什么。为使长长的刀身重新变得雪亮,他们不

得不左一把右一把落草。

兽医觉得奇怪:为什么只此一人(4号)留下不杀呢?但他决定什么也不问。中尉又一

次掏出烟,又一次劝兽医也吸。兽医默然接过,街在嘴上,这回自己擦火柴点燃。手诚然没

有发抖,但已觉不出有什么感觉,就像戴着厚手套擦火柴。

“这伙人是满洲国军军官学校的学生,拒绝接受新京保卫战任务,昨天半夜杀死两个日

本教官逃跑。我们夜间巡逻时发现后当场射杀四人,逮捕四人,只有两人在黑暗中跑掉了。”

中尉又

用手心模下巴的胡须。“想穿棒球衣逃跑。担心穿军装跑给人逮住,或者害怕穿满洲国军装

被共产党部队俘获。不管怎样,兵营里除军装只有这军官学校棒球队的球衣。所以才断排球

衣上抛名字穿起来逃跑。你怕也知道,这军官学校的棒球队非常厉害,还去台湾朝鲜参加过

友谊赛。这样,那个人,说着,中尉指了指绑在树干上的中国人,“那个队里的主将4号击

球手,像是这次逃跑事件的主要策划者。他用棒球棍打死两名教官。日本教官知道管内空气

不稳,决定不到紧急关头不发给他们武器。但没考虑到棒球相。两个人脑袋都被打开了花几

乎当场死亡。即所谓一根命中。就这球根。”

中尉令伍长把棒球棍拿来。中尉把棒球棍递给兽医。兽医双手握住,像进入击球区那样

在眼前一晃。一支普普通通的棒球很,不怎么高级。加工粗糙,木纹也杂。担沉甸甸的,用

了很久,手握部位已被汗水浸黑。看不出这便是刚刚打杀过两个人的球根。记得大体重量,

兽医将球很还给中尉。中对拿在手中,以甚为熟练的手势轻轻挥了几下。

“打棒球么?”中尉问兽医。

一小时常打。”兽医回答。

“长大后没打?”

“没打。”他本想反问中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从上边接得命令,命令我用同~球很把他打死。”中尉一边用球棍头顶国轻敲地面~

边说道,“叫我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跟你我才好直言:无聊的命令!时至今日杀了这伙人又

能解决什么呢!已经没有飞机,没有战舰,像样的兵差不多死光了,一颗新型特殊炸弹一瞬

间就让广岛城无影无踪。我们不久也要被赶出满洲或被杀死,中国还是中国人的。我们已经

杀了很多很多中国人,再增加尸体数量也没什么意义。但命令总是命令。我作为军人,什么

样的命令都必须服从。就像杀虎杀豹一样,·今天必须把这伙人杀死。好好看清楚,兽医先

生,这也是人的一种死法。对

于刃具、血、内脏你怕是习已为常了,但用棒球棍打杀还没见过吧?”

中尉令伍长把背部编号为4的4号击球手领到坑旁。他依旧手被绑在背后,眼睛被蒙,

双膝被迫跪在地上。此人高大魁梧,胳膊有一般人大腿那么粗。中尉叫来一个年轻士兵,递

出球棍,说:“用这个把他打死厂年轻士兵直立敬礼,从中尉手中接过球根。但他只是手握

球根愣愣地位立不动,似乎还没有弄明白用棒球棍将中国人打死这一行为是怎么回事。

“以前打过棒球吗?”中尉问年轻士兵(此人后来不久在伊尔库次克煤矿被苏联监兵用

铁锹劈杀)。

“没有,自己没打过。”士兵大声回答。他生在北海道一个开拓村,那里和他长大的满

洲开拓村同样贫穷,周围没有一家能买得起棒球和棒球棍。少年时代他只是无端地在原野跑

来跑去,用一截木棒要枪弄棍,或捕捉错蜒。有生以来既没打过棒球,也没有看过棒球赛。

拿球棍在手当然是头一遭。

中尉告诉士兵球棍的握法,教他挥根基本要领,自己还实际挥了几下。“记住:关键

是腰部的转动。”中尉不厌其烦地说,“球棍朝后举起,像拧动下半身那样旋转身体,球棍头

随后自然跟上。我说的你可明白?如果只想怎么挥棍,势必仅有手头~点点力量。那一来棍

落时就失去了惯力。挥棍不要用胳膊,要以身体的转动一举出手!”

很难认为士兵理解了中尉的指示,但他按照命令脱去沉重的 军装,做了一会挥棍练

习。大家都在看着。中尉就关键之点手把 手矫正士兵的姿势。他教得非常得法。不多工夫,

士兵虽动作尚 很笨拙但已能发出挥棍的“跑腿”声了。年轻士兵从小就天天都 做农活,

毕竟很有臂力。

“嗅,这样就差不多了,”中尉用军帽擦去额头的汗,“记住: 尽可能一棍击毙,不

得花时间折磨。”

我也不想用棒球相打杀什么人,中尉想这样说,这漫账生意

到底是哪个想出来的!但作为指挥官不可能对部下如此出口。

士兵站在蒙眼跪地的中国人背后,举起球很。傍晚强烈的阳光把球棍粗大的影子长长投

在地面。兽医觉得这光景很是奇妙。确如中尉所说,自己对于用球棍打杀人还一点也不习惯。

年轻士兵一动不动在空中举着球棍,很失明显地不住颤抖。

中尉敦士兵点下头。士兵于是向后杨根,深深屏息,将球棍全力向中国人后脑勺砸下。

动作异常准确。一如中尉所教,随着下半身~圈转动,球根烧印部分朝耳后直未下去。到最

后球棍都很有力。旋即“咕”一声发出头盖骨破碎的铃响。中国人一声未出。他以奇异的姿

势一瞬间静止不动,而后想起什么议地重重倒向前去。耳朵流血,脸贴地面,凝然不动。中

尉看了眼手表。年轻士兵仍双手紧握球棍,张回望天。

中尉这人甚是细心。他等待~分钟,确认中国人再不动弹后对兽医说:一劳驾,看他死

了没有好吗广

兽医点头走到中国人旁边,蹲下取掉蒙眼布。眼睛直得愣睁着,黑眼珠朝上,鲜红的血

从耳朵流出,半张的嘴里舌头卷曲着,脖颈被打得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歪着,鼻孔有浓浓的

血块溢出,染黑干燥的地面。一只反应快的大苍蝇钻进鼻孔准备产卵。出于慎重,兽医把拇

指放在动脉上试了试,脉搏早已消失,至少应有脉搏的部位全然听不到脉搏。那个年轻士兵

只一次(尽管是生来头一次)挥很便将这壮汉子打没了气。兽医看了眼中尉,点下头,意思

像是说放心的的确确是死了。然后开始慢慢起身。照在背上的阳光似乎骤然强烈起来。

正当此时,4号中国击球手如梦初醒似地飒然起身,毫不迟疑地——在众人看来——抓

住兽医手腕。一切都是一瞬间发生的。兽医莫名其妙。他的的确确是死了。然而中国人却以

不知从何而来的最后一滴生命力老虎钳子一般紧紧抓住兽医的手腕。并且依然双目圆瞪黑眼

球朝上,以结伴同行的架势就势拉着兽医栽人坑中。兽医和地上下重叠着掉了下去。兽医听

见对方肋骨在自

己身下折断的声音。但中国人仍抓兽医手不放。士兵们整个过程都看在眼里,全都目瞪口呆

仁立不动。中尉最先反应过来跳下坑去。他从腰间皮套技出自动手枪,朝中国人脑袋连扣两

次扳机。干涩的枪声重合着传向四方,太阳穴开出一个大大的黑洞。中国人已彻底失去生命,

但他还是不松手。中尉弯下腰,一手拿枪,一手花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