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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树全集 佚名 5300 字 3个月前

疲力尽,身体所有部位都异常滞重,脑袋运转不灵。那小

子为什么会把我弄得这般疲惫呢?我很想躺一会,在这里睡一觉再回家。

我从壁橱拿出毛巾被和枕头,在试缝室沙发上放好,熄掉灯,躺下闭起眼睛。我想了一

下青箭猫,打算想着猫入睡。不管怎么说,猫已经回来,已经从远处好端端回来。这应该带

有某种视福意味。我闭着眼睛静静想猫脚心那柔软的感触,那凉冰冰的三角形的耳朵,那粉

红色的舌头。青箭在我的意识中弓成一团悄然酣睡。我手心可以感觉它的体温,耳朵可以听

见其规则的睡息。尽管神经比平日亢奋,但睡意也还是很快上来。我睡得很深,没有做梦。

但半夜摹然醒来。觉得远处有雪橇的铃声传来,一如圣诞节的背景音乐。

雪橇铃声?

我在沙发上坐起身,摸索着拿起茶几上的手表。夜光表针指在1时30分。睡得好像意

外地香。我侧耳谛听。只听得心脏在体内瞌嗑嗑发着低沉枯燥的声响。也可能是幻听,或者

不觉之间做了场梦。为慎重起见,我决定把所有房间检查一遍。我抬起脚下的裤子穿上,蹑

手蹑脚走进厨房。出来时铃声愈发真切了。的

确像是雪橇的铃声。听起来似乎是从肉桂的小房间传来的。我站在小房间门前倾听一会,敲

了敲门。也许我睡觉时肉桂返回这里。但没有回音。我打开一点,从门缝往里窥看。

黑暗中,齐腰高的白光明泛泛浮现出来。光呈正方形。是电脑荧屏放出的光。铃声是其

反复发出的呼音(此前未曾听过的新呼音)。电脑在那里呼唤我。我顺从地坐在那白光前,

阅读画面推出的信息:

你现在正在存取“拧发条鸟年代记”程序,请从文献l~16中选择编号。

有人打开电脑,调出了“拧发条鸟年代记”。这宅院中除我应该没有任何人。有谁从外

部遥控不成?果真如此,能够做到的唯肉挂一人。

“拧发条鸟年代记”?

雪橇铃声般轻快惬意的呼音响个不停,很像圣诞节早晨。它似乎要来我做出选择。我略

一迟疑,并无什么理由地选择了#8。呼育当即停止,荧屏上展开卷轴一般推出文献。

28抒发条鸟年代记48

(或第二次不得要领的杀戮)

兽医清晨6时醒来,用冷水洗罢脸,独自准备早餐。夏季天亮早,园里的动物们大多都

已睁开眼睛。打开的窗口照常传来它们的声音,顺风飘来它们的气味。凭这声音传播的变化

和气味,即使不—一往外面看兽医也可以说中每日的天气。这是他早上的一个习惯:他首先

例起耳朵,从鼻孔吸入空气,让自己习惯转来的一天。

但较之到昨天为止的每一天,今天大约有所不同。当然也应该有所不同。因为几种声音

与气味已从中失去。虎和豹和狼和熊——它们昨天下午被士兵们抹杀了排除了。经过一夜睡

眠,此事竟好像成了往日一场懒洋洋旧梦的一个片断,但毫无疑问实有其事。鼓膜还微微留

有枪声造成的疼痛。不可能是梦。现在是1945年8月,这里是新京城区,突破国境线的苏

军正一刻刻迫近。这同眼前的洗脸盆牙刷同是实实在在的现实。

听得大象声音,他心里多少宽余下来。是的,象总算死里逃生。所幸负责指挥的年轻中

尉还具有将大象从抹杀一览表中自行创除的正常神经,他边洗脸边想。到得满洲以来,兽医

碰见很多唯命是从盲目狂热的年轻军官,弄得他噤若寒蝉。他们大多数农村出身,少年时代

正值经济萧条的30年代在贫困多难中度过,满脑袋灌输的都是被夸大了的妄想式国家至上

主义。对上级下达的无论怎样的命令都毫不怀疑地坚决执行。若以天皇的名义下令“将地道

挖到巴西”,他们也会即刻拿起铁锹开挖。有人称之为“纯粹”,但兽医则想使用另外的字眼,

如果可能的话。不管怎

样。较之将地道挖至巴西,用步枪射余两头象要来得容易。作为医生的儿子在城里长大并在

大正时期较为自由的气氛中受教育的兽医,和这些人怎么都格格不入。而指挥射杀队的中尉

口音固然不无方言味儿,但远比其他军官地道得多。有教养也似乎懂事理。这点从其言谈举

止看得出。

总之象没有被杀,光凭这点恐怕就必须感谢才是,兽医自言自语。士兵们也大概因没杀

象而嘘了口气。不过那几个中国人或许感到遗憾。毕竟大象的死可使其得到大量的肉和象牙。

兽医用水壶烧水,拿热毛巾敷在脸上刮须。之后一个人喝茶,烤面包,涂上黄油吃了。

在满洲,虽说食品供应不够充分,也还是比较丰富的。这无论对他还是对动物都很难得。动

物们虽然因食物配量分别减少而心怀不满,但较之粮草告团的日本本土动物园事态终究乐观

得多。往后如何谁也无法预料。至少眼下动物也罢人也罢尚不至于遭受饥肠辎铺的痛苦。

兽医想,妻子和女儿现在怎么样了呢?按计划,她们乘坐的火车该到朝鲜釜山了。在铁

道工作的他堂兄~家就在釜山,母女将在他家住到可以乘上回国客轮为止。睁开眼睛时见不

到两人,兽医有些寂寞。没有了早上做饭收拾房间的欢声笑语,家中一片死寂。这里已不再

有他所热爱的、属于这里的家庭。然而与此同时,兽医又不能不为只自己一人留在这空荡荡

的公用宿舍萌生一股奇异的喜悦。此刻他深切感到“命运”那不可摇撼的巨力就在自己体内。

命运感是兽医与生俱来的心病。从很小时开始,他就怀有一种鲜明得近乎奇异的念头,

认为自己这个人的一生归根结底是由某种外力所左右的。这有可能是他右脸颊有一块鲜亮的

青德的关系。小时他非常憎恶他人没有自己独有的这块刻印样的病。朋友开他的玩笑,被生

人盯盯注视之时,他甚至想一死了之。若是能用小刀把那个部位一下子削掉该有多好啊,他

想。但随着长大,他渐渐找到了将脸上的病作为无法去掉的自身一部分作为“必须

接受之物”来静静予以接受的方法。这恐怕也是他对命运形成宿命式达观的一个主要原因。

命运的力量平时如通奏低音,静静地单调地装饰着他人生风景的边缘。日常生活中他极

少意识到其存在。但因于偶然的因素(什么因素他不清楚,几乎没发现什么规律性)而势头

增强的时候,那种力量便把他驱人类似麻痹的深深的万念俱灰之中。每当那时他只能放下一

切,任自己随其波流而去。因为经验告诉他即使想什么做什么也丝毫奈何不得事态。命运无

论在任何情况下都必定取其应取的部分,而在这部分到手之前自己根本无处可去,对此他深

信不疑。

但这并不意味地是缺乏活力的消极被动之人。毋宁说他是一个有魄力的人,一个雷厉风

行贯彻始终的人,一个专业上出类拔革的兽医,一个热心的教育工作者。创造性的火花他虽

然有所欠缺,但从小学业优异,班干部他亦有份。工作后也被高看一眼,受到很多年纪小些

的同事的敬重。他并非所谓世间普通的“命运论者”。然而他无论如何也不曾实际感到生来

自己单独决定过什么,而总是觉得自己是在听天由命地“被动决定”。纵然下决心这回~定

由自己独断,到头来也仍然觉得自己的决定其实是早由外部力量安排好了的。一贯如此。只

不过被“自由意志”的外形巧妙欺骗而已。那充其量只是为使其乖乖束手就擒撒下的诱饵。

或者说由他单独决定的仔细看去全都是无须决定的鸡毛蒜皮的琐事,感觉上自己不外乎在握

有实权的摄政大臣的强迫下加盖国单的傀儡国王,一如满洲国的皇帝。

兽医从内心爱妻子和女儿。相信两人是他前半生中最可宝贵的幸遇。尤其溺爱独生女。

他由衷地觉得为这两人自己宁愿一死。他反来复去想象自己为这对母女赴死的场面。那死法

大约甘美到了极点。而与此同时,每当他一天工作回来看见家中的妻女,却又有时觉得这两

人终归只是与自己并不相干的另一存在,她们仿佛位于距自己十分遥远的地方,是自己并不

了解的什么。

这种时候,兽医便想这两个女人说到底也同样不是自己选择的。尽管如此,他爱这两人,毫

无保留毫无条件地爱得一往情深。这对兽医是一个很大的矛盾,永远无法消除的(他觉得)

自我矛盾。他感到此乃设在自己人生途中的巨大陷阶。

但当他形单影只剩在动物园宿舍之后,兽医所属的世界顿时变得单纯得多明了很多。他

只消考虑如何照顾动物即可。妻子女儿反正已离开自己身边,暂且没有就此思考的必要。兽

医眼下再无别人介人,唯独剩得他和他的命运。

归根结底,1945年8月的新京城被命运的巨大力量统治着。在这里发挥最大作用的,

不是关东军,不是苏军,不是共产党军队,不是国民党军队,而是命运。这在任何人眼里都

昭然若揭。在这里,所谓个人力量云云,几乎不具任何意义。命运前天葬送了虎豹能狼救了

象。至于往下到底葬送什么救助什么,任何人都早已无从预料。

走出宿舍,他准备给动物们投早餐。本以为再没人上班,却见两个从未见过的中国男孩

在事务所等他。两个都十三四岁,黑黑瘦瘦,眼睛像动物似地亮闪闪转来转去。男孩说有人

叫他们来这里帮忙。兽医点下头。问两人名字,两人没答,仿佛耳朵听不见,表情一动未动。

派来男孩的显然是昨天在这里做工的中国人。想必他们看穿一切而不愿意再同日本人有任何

往来,但认为孩子未尝不可。这是他们对兽医的一种好意,知道他一个人照料不过来所有动

物。

兽医各给两个少年两块饼干后,开始给动物投递早餐。他们用骡子拉起板车逐个兽栏转,

给各种各样的动物分别投了早餐,换新水进去。清扫是不可能了。用软管大致冲了一下粪尿,

更多的已没有时间做。反正动物园已经关闭,臭一点也无人抱怨。

就结果而言,由于没了虎豹熊狼,作业轻松不少。给肉食大动物投饵绝非易事,又有危

险。兽医以空落落的心情从空落落的

兽栏前走过,同时也不能不隐约感到一丝释然。

8点开始作业,做完已10点多了。兽医给这重体力劳动弄得疲惫不堪。作业一完,两

个男孩一声不响地消失不见。他折回事务所,向园长报告早间作业结束。

快中午时,昨天那个中尉带领昨天那八个人再次走进动物园。他们依然全副武装,带着

金属相撞的响声由远而近。军装出汗出得黑了,蝉在周围树上依然鼓噪不止。中尉向园长简

单一礼,请园长告诉“动物园能够使用的板车和挽马情况”。园长回答现在这里只剩一头骡

子和一台板车。中尉点头说据关东军司令部命令,即日征用骡子与板车。

“等等!”兽医慌忙插嘴,“那是早晚给动物投饵的必需之物。住的满洲人都已不见,如

果再没有骡子和板车,动物势必饿死。现在都已苟延残喘。”

“现在全都苟延残喘,”中尉说。中尉两眼发红,脸上胡须长得有点发黑。“对我们来说,

保卫首都是首要任务。实在无法可想,那就全部放出去。危险的肉食动物已经处理掉,别的

放出去保安上也不碍事。这是军令。其他事由你们适当看着办。”

他们不容分说拉起骡子和板车撤了回去。兵们消失后,兽医和园长面面相觑。园长喝口

茶,摇下头,一言末发。

四小时后,兵们让骡马拉车返回。车上装了货,上面搭着脏乎乎的军用野营苫布。骡子

热得和给重货累得气喘吁吁,直冒汗。八个士兵端枪押来四个中国人。中国人都是二十岁上

下的小伙子,身穿棒球队球衣,手被绳子绑在后面。四人被打得一塌糊涂,脸上的伤痕已变

成青黑色的病。一个人右眼肿得几乎看不见眼球,一个嘴唇流血染红球衣。球衣胸部没有印

字,但有揭去名字的痕迹。背部均有编号,分别是1、4、7.9。为什么在这非常时刻中国

人身穿棒球队球衣并惨遭毒打又给兵们押来呢?兽医

想不明白。眼前严然一幅精神病画家笔下有而世上莫须有的幻想画。

中尉问园长能否借铁锹和洋镐一用。中尉脸比刚才还要推悻还要铁青。兽医把他领进事

务所后面的材料库。中尉挑了两把铁锹两把洋铜,叫士兵拿着。之后他让兽医跟在他后头,

径自离开路走进茂密的树丛。兽医顺从地尾随其后。随着中尉的脚步,草丛中很大声飞出很

大的蚂蚱。四周漾溢着夏草气息。震耳欲聋的蝉鸣声中,不时传来远处大象警告般的尖叫。

中尉一声不响地在林中走了一会儿,找到一处空地样的开阔地。那是用来修建儿童能和

小动物一起游玩的广场的预留地。由于战局恶化建材不足,计划无限期拖延下来——一个圆

形范围内树木被砍除,地面全是裸土,阳光如舞台照明只光朗朗照此一处。中尉站在正中环

顾四周,军靴底不停地画圈。

“往下一段时间我们驻扎在园里。”中尉蹲下用手捧把上说。

兽医默默点头。他们为什么非驻在动物园不可呢?他不得其解,但小心没问。对军入最

好什么都不要问,这是他在新京城凭经验学得的守则。大多情况下发问会触怒对方,反正得

不到像样的回答。

“先在这里挖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