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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树全集 佚名 5304 字 3个月前

怕人的地方就算白给盖一座房子也不稀罕

住”。可是宫胁一家——上面已经说了——都美满得足可画进画里装进画框掸一弹挂在墙上。

一家人过得那么平和美满,简直像童话中“那以后大家都过得很幸福”的尾声。起码看上去

比我家幸福10倍。时常在门口见面的两个女孩也都让人觉得愉快。我常想要是自己有那样

的姐妹该多好。总之印象中那一家人总是笑声不断,甚至狗都一起笑。

我做梦都没想到,如此场景居然会一下子中断得利利索索。一天注意到时,那里的人(包

括德国狼狗)像被一阵大风刮跑似地忽然无影无踪,唯独房子剩下没动。一段时间里——大

约一个星期吧——左邻右舍谁也没注意到宫胁一家的失踪。我见晚上也没灯光亮便觉得有些

奇怪,但转念一想,以为一家人又像往常一样外出旅行了。后来母亲不知从哪里听说官胁一

家好像“夜逃”了。记得我不大清楚“夜逃”是怎么回事,还问过这个词的含义。用现在的

话来说,就是“蒸发”了。

夜逃也罢蒸发也罢,住的人一旦消失,宫胁家房子给人的印

象开始变得不同起来,不同得令人不可思议。那以前我没看过空屋,闹不清一般空屋外观上

究竟是怎么一个东西。不过感觉上觉得所谓空屋必定像被遗弃的狗或像蜕下来的空壳一样凄

凉一样疲惫。但官胁家那座空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根本不给人以“疲惫”之感。宫胁刚刚

离去,那房子便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在说“什么官胁某某已跟我毫无干系”。至

少在我眼里是这样。活像忘恩负义的傻狗。总之,那房子在与宫胁离去的同时就陡然变成同

富胁一家幸福时光毫无关系的“自成一体的空屋”。我觉得事情原本不应是这个样子,房子

在和宫胁家在一起时也应该过得变开心的嘛。被打扫得仔仔细细,何况毕竟是宫胁建造起来

的。你不这么认为?房子那东西可真让人信赖不得。

你也知道,那房子后来再无人住,沾满鸟粪,被彻底弃置一旁。我从自己房间窗口望那

空屋望了好几年。对着桌子学习或装作学习时不时地瞧它一眼,晴天也好雨天也好下雪也好

刮风也好。毕竟近在窗外,一抬眼自然看到。也真是奇怪,眼睛竟没有办法从那里移开。甚

至时不时臂肘支在桌面呆怔怔看上30分钟之久。怎么说呢,不久之前那里还洋溢着欢声笑

语,雪白的洗涤物还像电视上的洗衣粉广告一样呼啦啦迎风招展(宫胁太太喜欢洗衣服的程

度无论怎么看都在一般人之上,即使算不得“异常”)。不料刹那间便一切不翼而飞,庭院里

满目杂草,谁都不再记起官胁一家的幸福时光。对此我实在觉得莫名其妙。

有一点要说明一下:我同宫胁一家谈不上怎么要好。说实在话,口都几乎没有开过,也

就是路上遇见寒暄一声那个程度。但由于每天每日都从窗口望个不止,宫胁一家那幸福光景

简直成了我自身的一部分。对了,就像全家福照片的一角一闪钻进一个不相干的人。有时甚

至觉得自己的一部分也可能同那家人一起“夜逃”消失去了哪里。不过怎么说好呢,这种心

情其实很不正常,自己的一部分怎么可能同不怎么熟识的人一起“夜逃”消失呢!

顺便再讲~件不着边际的事吧,坦率地说,实在不着边际得可以。

不瞒你说,近来我不时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久美子阿姨。我实际上是你拧发条鸟的太太,

因故从你身边逃出,在山里一座假发工厂做工,同时把自己隐蔽起来。但由于各种各样的原

因,我暂且使用笠原may这个假名,戴假面具装得不像是久美子阿姨。而你在那边凄凉的檐

廊里苦苦等待我回去……怎么说呢,反正就是有这么一种感觉。

对了,你有时可想入非非吗?不是我自吹,那在我可是经常性的,经常想。严重时甚至

一整天都在妄想云团整个儿笼罩下做工。好在是简单劳动,没受什么影响。但周围人偶尔会

流露出不无诧异的神色。也许我傻瓜似地独自嘟唤什么来着。尽管我仍有时不情愿.不愿意

想入非非,然而妄想那东西如同月经,该来之时必从那边赶来。总不能站在门前一口拒绝—

—说什么“眼下正忙着对不起改天再来好吗”。伤透脑筋!不管怎样,但愿你不至于因为我

动不动扮作久美于阿姨而心生不快。毕竟不是我有意为之而为之的。

困意慢慢上来了,我这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死死睡上三四个钟头,然后起床闷头子上一天

——听着可有可无的音乐和大家一起拼命做假发。请别为我担心。我会一边想入非非一边把

一切处理妥当的。也希望你抒发条鸟能顺顺利利。但愿久美子阿姨返回家来和你静静地幸福

地生活,一如从前。

再见!

31空屋的诞生 替换了的马

里日早9点30分了肉桂仍未露面,10点了也没来。这是破天荒的奇闻。自我在这个场

所开始“工作”以来,每天早上9点一到门便难时打开,现出梅塞迪斯·奔驰炫目耀眼的鼻

端,无一例外。随着肉桂如此常规而富有戏剧性的出场,我得以明确开始我的一天。我已经

彻底习惯了每天这种周而复始的生活模式,正如人习惯于引力和气压的存在。肉桂如此有条

不紊毫厘不爽之中,有一种远非所谓简单机械式可比的大约堪可抚慰我鼓励我的温情。唯其

如此,没有肉桂身姿的早晨,便成了一幅技法精妙而失却焦点的平庸的风景画。

我怅怅地离开窗口,削个苹果吃了,算是早餐。之后窥看一下肉桂房间,说不定电脑上

有什么消息浮现出来。但荧屏依然一片死寂。无奈,遂像肉桂平日做的那样,边听巴洛克音

乐磁带边在厨房洗东西用吸尘器给地板吸尘擦拭玻璃窗。为消磨时间,我有意对每一件事都

不厌其烦做得很细。连换气扇的扇叶根都擦到了。然而时间仍慢吞吞地不肯快走。

11点,再想不出可做的事了,便躺在试缝室沙发上把自己交给缓慢的时间河流。我尽

量认为肉桂肯定是因为什么缘故而仅仅迟到一会。或许途中车出了故障,也可能被裹进难以

置信的塞车长龙。然而那是不可能的。不妨用我所有的钱打赌。肉桂的车不会出什么故障,

塞车的可能性也早已被他计算进去。即便万一遇上意外事故,也会用车内电话同我联系。肉

桂的没来这里,乃是因为他决定不来。

将近1点,我往肉豆蔻的赤报事务所打了个电话。没有人接。连打几次都没人。之后往

牛河事务所打电话。不闻呼音,却传来录音带上的声音,告诉我该号码现已不再使用。莫名

其妙!两天前还用那个号码打电话同牛河交谈来着。我只好重新折回试缝室沙发。看来这一

两天人们就好像商量好了似地一概对我置之不理。

我再次走到窗边,从窗帘缝眺望外面的情形。两只一看便知甚为活泼的冬令小鸟飞来落

于树枝,很紧张地东望西望。接着一忽儿飞去了哪里,仿佛对那里的一切都已彻底厌倦。此

外便没有任何动静了。房子好像成了刚刚建成的空屋。

此后五天时间,我再没跨进“公馆”。下井的欲念不知为什么也已彻底丧失。原因不得

而知。如绵谷升所说,不日我将失去那口井。如果就这样不再有客人来,以我手头的资金,

那宅院顶多维持两个月。因此我本应趁井还在手中之时尽可能频繁地利用它。我感到窒息般

痛苦。我突然觉得那里成了不自然的错误场所。

我不去宅院,在外面漫无目的转来转去。到得下午,去新宿西口广场,坐在那条长椅上

无所事事地消磨时间。肉豆蔻没出现在我面前。我到她赤报事务所去了一次,在电梯前按fi

铃,目不转睛盯视监视摄像机镜头。然而怎么等也没有回应。于是我最后作罢。估计肉豆蔻

和肉桂已决定斩断同我的关系。那对奇特的母子大概离开开始下沉的船,逃往安全地带。这

使我意外伤感,就好像危急时刻被自己家人出卖。

第五天偏午时分,我来到品川太平洋宾馆咖啡室。这是去年夏天同加纳马尔他和纲谷升

碰头说话的地方。其实来这里并非出于对当时的怀念,作.不是由于对这间咖啡室情有独钟。

谈不上什

么理由什么目的,只是差不多下意识地从新宿坐山手钱到品川下来,从车站过天桥走进宾馆

而已。进来后在靠窗桌前坐下,要了一小瓶啤酒,吃着误时的午饭。我像注视一长排无意义

数值一样茫然打量来往天桥的行人。

从卫生间回来,在混杂的客席里端发现一顶红帽,红得同加纳马尔他常戴的那顶塑料帽

毫无二致。在它吸引下我朝那张餐桌走去。但近前一看,却是别的女人。一个外国女人,比

加纳马尔他还要年轻和硕壮。帽子也不是塑料,而是皮革的。我付款走到外面。

我双手插进藏青色短大衣的口袋,在附近走了一阵。我头戴与大衣同一颜色有毛线帽,

为掩饰那块德戴了一副深色太阳镜。12月的街头充溢着独特的季节性生机,站前购物中心

挤满身穿厚厚衣服的顾客。冬日一个祥和的午后。到处流光溢彩,各种声响听起来比平日短

促而清晰。

看见牛河是在品};;站月台等电车的时候。他在对面站台以正对着我的姿势等待开往相

反方向的山手线电车。牛河依旧身穿不伦不类的西服,扎一条花哨领带,歪着形状欠佳的秃

头专注地看一本什么杂志。我所以能在品川站人群中一眼看出牛河,是因为他与周围人有着

明显的不同。这以前我仅仅在自家厨房里看过牛河,时值半夜,只我们两人,在那里牛河给

人一种甚为非现实的印象。然而即使在别的场所别的时间,即使混在非特定对象的人群之中,

牛河也还是显得那般奇妙那般游离于现实之外那般迥然有别于众人,那里似乎飘忽着一种同

现实风景格格不久的异质空气。

我分开人群,也不管撞上谁不管给谁怒骂,只顾跑下车站楼梯,冲上对面月台,寻找牛

河。但我已记不得他的位置,不知他站在月台哪一段。月台又大又长,人也过多。这时间里,

有电车进站,开门吐出不知姓甚名谁的男女,吞入另一伙不知姓甚名谁

的人们。没等我发现牛河,开车铃已响了。我姑且跳上转往有乐叮的电车,一节车厢一节车

厢搜寻牛河。原来牛河在第二节车厢门口那里看杂志。我调匀呼吸,在他面前站了一会。牛

河看样子毫无察觉。

“牛河先生!”我招呼一声。

牛河从杂志抬起脸,隔着厚厚的镜片像看什么晃眼物体看我的脸。在白天的光亮下凑近

看去,牛河比往常衰颓得多。疲劳犹无法控制的油汗从皮肤浓浓渗出一层。眼睛浮现出脏水

般浑浊的钝光,耳上所剩无几的头发缕如废屋瓦缝探出的杂草。翻卷的嘴唇之间一闪露出的

牙齿比我记忆中的还要污秽且参差不齐。上衣依然满是可现的皱纹,就好似错缩在仓库角落

睡了一觉刚刚爬起。而且肩部竟沾有——大概总不至于为了加深印象——锯木大的灰尘。我

摘下毛线帽,拿开太阳镜揣进衣袋。

“嗅,不是冈田先生吗?”牛河以乏味的声音应道,而后像把七零八落的物件重新加以

组合似地端正姿势,扶正眼镜,轻轻干咳一声。“这可真是……又相见了,在这么一种地方。

那么说,呢…··今天是没到那里去噗?”

我默然点头。

“怪不得。”牛河再没多问。

牛河声音里已感觉不到往常的张力,话说得也比平日缓慢,颇见特色的饶舌也不翼而飞。

莫非时间的关系?莫非牛河在白昼光朗朗的天光下无法获取应有的精力?抑或牛河真的筋疲

力尽亦未可知。两个人如此面对面说话,我好像居高临下看他。在光亮地方俯视,他脑袋的

形状欠佳就更加显而易见,严然果园里因长坏形状而被处理掉的什么果实。我想象某人用棒

球棍一棍砸开的情景,想象其头盖骨如熟透的水果砰一声四分五裂的场面。我不愿意做如此

想象,但图像偏偏浮上脑海,无可遏止地历历扩展开来。

“嗯,牛河先生,”我说,“可以的话,想两个人单独谈谈。

下车找个安静地方好么?”

牛河困惑地蹩了下眉头,抬起短粗胳膊瞥了眼表。“是啊……作为我心情上也想跟你慢

慢聊聊,……不骗你。只是我这就要去一个地方。就是说,有件迫不得已的事。所以这次就

算了,等下次另找时间……你看这样不可以么?怎样?”

我略略摇下头。“一小会就行,”我紧紧盯视对方眼睛,“不耽误你更多时间,你非常忙

我也完全知道。但你所说的下次另找时间,我觉得我们两人很可能再没什么下次了。你不这

么觉得?”

牛河对自己若有所培似地轻轻点了下头,卷起杂志插过衣袋。他在脑袋里大约盘算了30

秒,然后说道:“也罢。明白了。那就下站下车,边喝咖啡什么的边聊30分钟吧。那件迫不

得已的事由我想法安排就是。和你在这里巧遇也是一种缘分。”

我们在田叮站下来,出站走进一家最先看到的小咖啡馆。

“不瞒你说,我是准备再不见你的了。”咖啡端来后牛河首先开口,“毕竟一切都已完结

了。”

“完结了?”

“实话实说吧,我在四天前已经辞去了绵谷升先生那里的工作。是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