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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树全集 佚名 5310 字 3个月前

动请辞的。事情

倒是很久以前就有所考虑的。”

我脱去帽子和大衣,放在旁边椅子上。房间有点热,但牛河仍穿着大衣。

我说:“所以前几天往你事务所打电话也没人接噗?”

“是那么回事。电话线拔了,事务所退了。人要出去还是痛痛快快出去才好。拖泥带水

的我不喜欢。这么着,眼下我是不为任何人雇用的自由之身。说好听点是自由职业者;换个

说法,也就是所谓无业游民。”牛河说着微微一笑。一如往日的皮肉之笑,眼睛全无笑意。

牛河用小羹匙搅拌已放入奶油和一匙砂糖的咖啡。“喂冈田先生,你肯定是要向我打听久美

子女土吧?”牛河说,“久美子女士在哪里啦干什么啦等等。如何,对不?”

我点下头。随即说:“但首先想听听你为什么突然辞去绵谷升那里的工作。”

“真想知道?”

“有兴趣。”

牛河暖了口咖啡,皱了下眉,看着我。

“是吗?哦,叫我说我当然奉告。不过也并不特别有趣,这个。实在说来,一开始我原

本是怀着一莲托生的心情,准备跟绵谷先生跟到底来着。以前也说过,绵谷先生这回出马竞

选,靠的是原封不动接收老绵谷先生的选区地盘,我当然也一起转给了绵谷先生。这场变动

并不坏。客观地说,较之侍候来日无多的老绵谷,还是新绵谷有前途。我本以为绵谷升这个

人如此发展下去,可以成为这个世界上相当可观的人物。

“尽管如此,‘永远跟定此人’的心情——也可以说是忠心吧——不知为什么却是一丝

半点埠没有。说来或许奇怪,我这人也不是就没有效忠之心。跟老绵谷那时候,又是拳打又

是脚踢,待遇简直跟耳屎差不多。相比之下,新绵谷客气得多。可是,冈田先生,世上的事

就是怪,老绵谷那里我基本诺诺连声地~直跟下来了,而对新绵谷却没能做到。你知道什么

缘故吗?”

我摇头。

“归根结底——这么说也许过于露骨——因为骨子里跟绵谷升先生彼此彼此,我想。”

说着,牛河从衣袋掏出香烟,擦火柴点燃,慢慢吸入,缓缓吐出。

“当然我同绵谷先生长相不同出身不同脑袋不同,开玩笑时相提并论都不够礼貌。可是

嘛可是,只消剥开一层皮,我们大体属于一丘之貉。这点从第一眼看到他时,就如晴天里打

伞看得明明白白:喂喂,这小子外表倒是文文静静白白生生,实际是个不折不扣的冒牌货,

一个无聊透顶的俗物!

“当然啦,也不是冒牌货就一定不行。冈田先生,政界那地方,靠的是一种炼金术。我

就看过好几例档次低得无以复加的欲

望结出堂而皇之的硕果。也看过好几个相反的例子,也就是说高洁的大义不止一次留下腐烂

发臭的果实。所以坦率地说,我不是说哪个好哪个不好。政界那玩艺儿,关键不在于之乎者

也的理论,结果就是一切。问题是绵谷升这个人——这么说或许不好——纵使在我眼里都坏

到了极限。在他面前,我这点坏水简直小巫见大巫,根本不是对手。一眼我就看出我们属于

同类、说句下流话吧——别以怪——和胯下那玩艺儿的大小是一码事,大家伙就是大。明白?

“跟你说冈田先生,一个人憎恶一个人。你猜什么时候憎恶得最厉害——就是看见一个

人把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毫不费力弄到手的时候,就是口衔手指目睹一个人依仗权势平步青

云进入自己百般不得踏入的地界的时候。对方离自己越近就越是深恶痛绝。事情就是这样。

对我而言:那个人就是绵谷先生。他本人听了也许惊讶。如何,你没有过这类憎恶?”

我的确憎恶过绵谷升,但同牛河说的憎恶不是一个定义。找摇下头。

“那么,冈田先生,下面就该说到久美子女士了。一次我给先生叫去,交给我一个美差

——让我照顾久美子女士。具体情况绵谷先生没怎么告诉我,只是说是他妹妹,婚姻不大顺

心,眼下分居一个人单过,身体情况不太好。这么着,一段时间我就受命事务性处理此事。

每月把房租汇入银行,帮忙找钟点女佣,全是这类无所谓的杂务。我也很忙,对久美子女士

起始几乎没有什么兴趣。不外乎有实际事的时候用电话谈两句。久美子女士极端沉默寡言,

感觉上好像门在房间角落里一动不动。”

说到这里,牛河停一会喝了口水,一闪觑了眼表,不胜珍惜似地新点燃一支烟。

“但事情不止于此。其间突然掺进你的事来,就是那座上吊宅院。周刊出来报道时绵谷

先生把我叫去,说有点放心不下,叫我调查一下你和那篇报道里的宅院有无牵联。绵谷先生

也清楚这

类秘密调查是我拿手好戏。不用说,该我不肖牛河派上用场了。我挖地三尺玩命搜寻一番,

往下过程你都晓得了。不过结果委实令人吃惊。原本就怀疑有政治家介入,但我也没料到会

挖出那么大的人物。说得失礼些,简直像用小虾钓上一条大鳃鱼。但这点我没向绵谷先生汇

报,自己留了一手。”

“你就凭这手换马成功了是吧?”我问。

牛河朝天花板喷了口烟,转而看我的脸。眼睛微微浮现出刚才没有的戏渡之色。

“好直感呐,冈田先生!说痛快点,完全如此。我这么对自己说:喂,牛河,若要改换

门庭此其时也!当然,先得游逛一段时间。但工作去向已经明确。也就是眼下要有个冷却期

间。不管怎么说,马上从右向左也太露骨了嘛。”

牛河从上衣袋里掏出卫生纸指把鼻涕,团了团又塞回衣袋。

“那么,久美子那边怎么样了?”

“对对,该接着说久美子女士。”牛河突然想起似地说道,“在此得老实交待一句:我可

是一次也没有见过久美子女士,无幸一睹芳容。只在电话里说过话。那个人嘛,冈田先生,

也不光我,任何人都一概不见。至于见不见绵谷先生我不知道,那是个谜。此外恐怕谁都不

见。连钟点文佣都不怎么见。这是我从女佣口里直接听来的。要买的东西和要办的事全部写

在便笺上,找她也避而不见,口也几乎不开。事实上我也到公寓探过情况。久美子女士应该

住在里边,却丝毫没有那样的动静,实在静得出奇。问同公寓的人,也都说一次也没见过她

什么样。就是说,久美子女土在公寓里始终过着那样的生活。有一年多了,准确说来一年五

个月了。她不愿外出必有她万不得已的理由。”

“久美子的公寓在什么地方,这你肯定不会告诉我响?”

牛河缓缓然而明显摇了下头,“对不起,这点务请包涵。毕竟世界狭小得像个长筒屋子,

又关系到我个人信用。”

“久美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呢?这个你没有什么知道的?”

牛河迟疑良久。我一声不吭盯住牛河的眼睛。时间好像在四周流得慢了。牛河再次大声

摄把鼻涕,欠了欠腰,又沉回椅子,叹了口气。

“好么,这可只是我的想象。据我想象,那绵谷家原来就有些呷呷嗑咦的问题。什么问

题具体我不明白。但反正久美子女士以前就有所感觉或有所了解,想要离开那个家。那时正

好你出现了,两人相爱结婚,发誓白头偕老,可喜可贺……如果长此以往自然再好不过,然

而无法如愿以偿。不知什么缘故,绵谷先生不愿意让久美子女士从身边离开。怎么样,这方

面可有什么记得起来的?”

“多多少少。”我说。

“那好,我就继续随便想象下去。绵谷先生想把久美子女士从你手中强行夺回到自己阵

地。在久美子女士同你结婚时他或许还无所谓,但随着时间的过去,久芙子女士的必要性逐

渐变得明显起来。于是先生决心把久美子重新夺回,为此竭尽全力,结果获得成功。使的什

么手段我不清楚。但我猜想在那强拉硬扯的过程中,久美子女士身上曾经有的什么被损坏掉

了,一直支撑她的类似支柱的东西降一声折断了。当然,这终归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推测。”

我默然不语。男待走来往杯里倒水,将空咖啡杯撤下。这时间牛河看着墙喷云吐雾。

“这就是说,你的意思是绵谷升同久美子之间有类似性方面的关系?”

“不不,我没那个意思,”牛河挥了几下带火亮的烟支,说,“我不是在做那样的暗示。

先生同久美子女士之间有过什么和有什么,我是彻头彻尾不知道的。这可是想象都想象不到

的。只是,我觉得那里边似乎存在某种扭曲的东西。还有,听说绵谷先生同离婚的太太完全

没有正常的性生活——这也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

牛河拿起咖啡杯,又作罢喝了口水。随后用手磨挚腹部。

“呀,这些日子胃不妙,一点也不妙,一顿一顿地痛。说起来这是世代遗传。我们这个

家族个个都胃不行。dna的关系。遗传下来的没一样正经东西:秃头、虫牙、胃痛、近视,

岂不正是正月里装满咒语的福袋!伤透脑筋!去医院医生说话可能不中听,不敢去。

“不过冈田先生,也许我多管闲事,把久美子女士从绵谷先生手里领回来可能没那么简

单。更何况现阶段久美子女士也不愿意回到你那里去。而且说不定她已经不再是你所了解的

久美子女士,说不定已有所改变。所以嘛,恕我冒昧直言,即使现在你能找到久美子女士并

且顺利把她领了回来,往下等待你的事态恐怕也不是你这两只胳膊所能应付得了的——我是

不无这样的感觉。果真如此,半途而废就没什么意思。久美子女士所以不回到你身边,原因

恐怕也在这里。”

我默然。

“啊,虽然前前后后够复杂的,能见到你也很有兴味。你好像有一种不可思议的个性什

么的。如果将来能写写自传,一定浓墨重彩给你写上一章。反正没什么好怨恨的。那么就在

这里高高兴兴分手,一切到此为止好吗?”

牛河很疲劳似地靠住椅背,静静摇几下头。

“好了,有点说多了。对不起,我那份咖啡钱,就请给我付了吧,毕竟是失业之身……

可你也同是失业者。懊,互相好自为之吧,祝你好运!你心情好转时,也请为我牛河祝福。”

牛河说罢立起,转身出了咖啡屋。

32加纳马尔他的秃尾巴 剥皮鲍里斯

梦中(当然做梦的我并不知是梦),我和加纳马尔他对坐喝茶。长方形房间又长又宽,

可以从这一头一眼望到另一头。里面井井有条地排列着大约超过500张四四方方的餐桌。我

们坐在正中间一张。这里除我们俩别无一人。天井——令人想起寺院的高高天井上有无数粗

大的横梁,所有梁上都悬垂着仿佛吊盆植物样的东西。很像假发。但定睛细看,原来是真人

的头皮。因为内侧沾有黑乎乎的血渍。肯定刚刚剥下来吊在梁上风干。我不由胆战心惊,怀

疑我们正用的茶杯中落有尚未干通的血滴。实际上也有活像漏雨似的滴血声四下传来,声音

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来异常之大。但我们桌上方悬吊的头皮似乎血已干了,不必担心血滴落

下。

茶热如沸水,碟上羹匙旁放着三块浓绿浓绿的砂糖。加纳马尔他拿两块投入林中,用羹

匙慢慢搅动。但怎么搅也不溶化。不知从何处来了只狗,蹲在我们桌旁。细看之下,狗的脸

却是牛河。~只敦敦实实的大黑狗,仅脖子往上是牛河。头和股也同身上一样长满乱糟糟短

巴巴的黑毛。“府,这不是冈田先生吗?”以狗形出现的牛河说话了,“曙,好好看看!如何,

脑袋毛茸茸的吧?跟你说,一变成狗立时生出毛来,真个十分了得。连阳物都比以前大多了,

胃也不再一顿一顿地痛,眼镜都没戴是吧?衣服也不用穿了,天大的好事!也真是奇怪,以

前我怎么就没悟出来呢?怎么样,冈田先生,当一回狗如何?”

加纳马尔他拿起剩下的一块方糖,猛地朝狗脸掷去。方糖出

声地打在牛河额头,顿时淌出血来,染黑牛河的脸。血黑如墨。但牛河好像不怎么疼,依然

馆皮笑脸,不声不响摇着秃尾巴去了哪里。其睾丸确乎大得异乎寻常。

加纳马尔他身穿有腰带的双排扣短大衣,领口在前面合得严严实实,而衣下却一丝未挂

——这我看得出。微微有一股女人探肤味儿。无须说,她戴一顶红塑料帽。我拿起杯圆了口

茶。茶索然无味,唯热而已。

“太好了,你总算在!”加纳马尔他以释然的声音说道。很久没听她说话了,语声较以

前多了几分欢快。“这几天给你打了好多次电话,你大概一直不在,也不知前后情况,担心

出了什么事。你好像还很有精神,这就比什么都好。听得你的声音就放心了。不管怎么说,

实在好久没联系了。具体过程或来龙去脉—一道来难免话长,况且又是电话,只简单说几句

好了:其实我长期旅行来着,一个星期前才总算回来。喂,冈田先生……·你听着吗?”

“喂!”我应道。原来不知何时我竟手握听筒贴在耳上。加纳马尔他则在桌对面拿着听

筒。电话声听起来很遥远,仿佛音质差劲儿的国际电话。

“那期间我一直远离日本,在地中海的马尔他岛——一天我突然觉得应重返马尔他岛留

在那个水旁,到时候了!那还是我最后一次给您打电话后的事。记得吗?电话里我说克里他

下落不明来着?不过坦率地说,我并没有如此长期离开日本的打算,准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