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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树全集 佚名 5298 字 3个月前

稀罕。

政府内、党内、军内斗争愈演愈烈,斯大林近乎病态的猜忌也使得斗争变本加厉。下台的人

只粗略经过一下审判便马上被枪毙或送入收容所。结果哪个更好只有天晓得了。因为纵免一

死,也无非落得从事严酷至极的奴隶性劳动,直到干死为止。我们日本兵是战时俘虏,活下

来尚有返回祖国的希望。而被驱逐的俄国人则几乎没有生机。那个人想必也将在这西伯利亚

大地上化为~坏黄土。

然而有一点我放心不下:现在他已掌握了我的姓名住所。战前我同山本一起参加了——

尽管自己也蒙在鼓里——秘密战斗,渡过哈拉哈河,潜入蒙古境内进行间谍活动。万一这一

事实从他嘴里透露给谁,我势必处境不妙。但他终归没有密告我。事后得知,那时他正在悄

悄制定更为长远的计划。

一星期后我又在站前看见他。他依然身穿满是污垢的囚服,脚带铁链,用铁锤敲石头。

我看他,他也看我。他把锤子放在地上,像穿军装时那样伸长腰对着我这边。这回他脸上浮

现出了无

可怀疑的微笑。尽管笑得极其轻微,但笑毕竟是笑。只是那笑里边含有足以使我脊背冻僵的

冷酷,那便是他观看给山本剥皮时的眼神。我一声不响走了过去。

苏军的司令部里边,仅有一个和我亲切交谈的军官。他是列宁格勒大学毕业的,和我同

样学的是地理,年龄也不相上下,同样对绘制地图感兴趣。由于这样的关系,两人经常借题

发挥谈论绘制地图方面的专业性话题,以此消磨时间。他对于关东军绘制的满洲作战地图怀

有个人兴趣。他的上司在旁边时当然不能谈,不在时便趁机畅谈共同的专业。他不时送食物

给我,还把留在基辅的妻子相片给我看。在我被苏联扣留的漫长时间里,他是能让我多少感

到亲切的唯一的俄国人。

一次,我以无所谓的语气问起在车站干活的那伙犯人,说其中有一个人看气氛不像普通

囚犯,说不定以前地位很高,并详细介绍了其相貌特征。他——此人名叫尼古拉——神情肃

然地看着我。

“剥皮鲍里斯!”他说,“为了自身安全,最好不要对那个人怀有什么兴趣。”

我问为什么。尼古拉看样子不大想说。但若我有意可以也曾经为他提供若干方便,于是

尼古拉终于很不情愿地把剥皮鲍里斯被送来煤矿的原委讲给了我。“我说的对谁也不要讲

哟!”尼古拉说,“不开玩笑,他那个人的确非同小可。我也是一丝一毫不想和他沾边的。”

据尼古拉讲,情况是这样的:剥皮鲍里斯原名叫鲍里斯·格络莫夫,果不出我所料,是

内务部秘密警察,nkgb的少校。在乔巴山掌握实权出任部长会议主席的1938年,被作为军

事顾问派往乌兰巴托,在那里依照贝利亚领导的苏联秘密警察模式组建了蒙古秘密警察,在

镇压反革命势力当中大显身手。人们被他们驱赶集中,投入收容所,受到拷问。大凡有一点

嫌疑的以至多少可疑的人,全被干干净净地干掉。

带门坎战役结束,东面危机得以暂时缓解之后,他立即被召回中央。这次被派往苏联占

领下的波兰东部,负责清洗旧波兰军队。在那里他得到了“剥皮鲍里斯”外号。因为拷问中

他使用从蒙古领来的汉子活剥人皮。波兰人当然怕他怕得要死,凡是直接目睹剥皮的人无不

统统坦白。德军突然突破国境线而抗德战争开始后,他从旧波兰撤回莫斯科。很多人因涉嫌

有组织地里通希特勒而遭到逮捕,或被稀里糊涂地杀害或被关进收容所。这期间他也作为贝

利亚的得力心腹滥用其拿手的拷问大发淫威。斯大林与贝利亚为了掩饰未能事先预测纳粹进

攻的责任并巩固领导体制,不能不捏造出这种内好之说。在严刑拷打阶段很多人便被无谓地

杀害。据说——真伪不得而知——那期间鲍里斯及其手下几个蒙古人至少剥了五个人的皮,

鲍里斯甚至把剥下的皮挂在房间里加以炫耀。

鲍里斯一方面生性残忍,一方面又是个极其小心谨慎的人。正由于小心谨慎,他才得以

避过所有的阴谋和清洗。贝利亚对他喜爱得一如亲子。然而或许有点过于得意,~次他干过

了头。那是一次致命的失败。他以在乌克兰战役中私通纳粹德国党卫军坦克部队的嫌疑逮捕

了一名坦克部队的部队长,审讯当中予以杀害——将烧红的烙铁伸进身体各个部位(耳穴、

鼻孔、肛门、阳物等等)折磨致死。不料这名军官是身居高位的某共产党干部的侄子。事后

红军总参谋部通过周密调查,查明该军官纯属无辜。不用说,那名共产党干部大发雷霆,伤

了面子的红军也不肯忍气吞声。这回即使是贝利亚也无力包庇了。鲍里斯当即被解职押上法

庭,同蒙古副官一起被判以死刑。但nkgb全力为其争取减刑,结果鲍里斯被送往西伯利亚

收容所进行强制劳动(蒙古人则被处以绞刑)。贝利亚那时给狱中的鲍里斯悄悄悄去口信,

叫他自己设法在那里存活一年,那期间他往红军和党那里打通门路,一定恢复他往日地位—

—至少据尼古拉说来是这样的。

“知道吗,间官,”尼古拉压低噪音说,“这里普遍相信鲍里

斯早晚重回中央,说贝利亚很快就会把那家伙救出去。不错,这个收容所目前由党中央和红

军管理,贝利亚不便贸然下手。但也不能因此麻痹大意,风向说变就变。要是现在让那家伙

在这里受苦受难,到那时候肯定遭到骇人听闻的报复,这是明摆着的事。世上固然傻瓜不少,

但自己往自己死刑判决书上签名的却是一个也没有。所以他在这里被奉为上宾,生怕碰他这

个肿包。住宾馆让人侍候毕竟不可能,为摆样子也得让他带脚镣干些轻活。但即使现在也给

他住单人房,烟酒随便受用。若让我说,那家伙跟毒蛇没什么两样,留着对国家对谁都没好

处。有人半夜里一下子割断他的喉咙该有多好!”

一天,我正从车站附近路过,那个大个子中止再次把我叫住。我取出通行证给他看,他

却摇头不接,而叫我马上到站长室去。我莫名其妙地跟到站长室一看,是身穿囚服的鲍里斯

格洛莫夫在等我。他正坐在站长桌前喝茶。我呆呆立在门口不动。鲍里斯没再带脚镣,招手

让我进去。

“哎呀,间官中尉,好久不见了嘛!”他和颜悦色地笑道,并劝我吸烟,我摇头拒绝。

他自己叼支烟擦火柴点燃,说道:“一晃不见九年了,或者八年?反正你还好端端活着

就谢天谢地。故友重逢,~大喜事啊!尤其在那场残酷的大战之后。不是吗?对了,你到底

是怎么从那眼混账井里出来的?”

我紧紧缄口沉默。

“也罢,算了。总之你是侥幸从那里出来了。并且在哪里丢了一支胳膊,还不知不觉会

讲~口流利的俄语——再好不过!胳膊少一支无所谓,重要的是活着。”

我回答说自己并非想活才活着的。

鲍里斯听了放声大笑。

“间官中尉,你真是个非常风趣的人。不想活的人如何会安

然死里逃生?实在有趣至极。我这双眼睛可不是那么好蒙骗的哟!一个人逃出深井又过河跑

回满洲,一般人万不可能。不过别担心,我不打算讲给任何人。

“只是,不幸的是我已失去原来地位,如你所见,成了在押的一个囚犯。可是我无意永

远在此天涯海角拿锤子敲什么石头。即使如此沦落的现在也还在中央堂堂正正保存力量,并

且凭借那力量在这里日日养精蓄锐。跟你是开诚布公,实际上我很想同你们日本俘虏兵保持

良好关系。不管怎么说,这煤矿的成绩来自多数日本俘虏兵诸君辛勤的劳动。无视你们的力

量无论如何无法开展工作。而在开展工作之际,我希望你助我一臂之力。你曾服役于关东军

谍报机关,胆大敢为,俄语也好。如果你肯居中斡旋的话,我想我可以对你和你的同胞提供

最大限度的方便。这提议绝不算坏!”

“我以前没当过间谍,以后也不想当。”我断然回答。

“我也不是说让你当间谍,”鲍里斯抚慰似地说,“不要误解。知道么,我是说准备给你

们提供尽可能的方便,提议开创良好的关系。跟你说间宫中尉,我甚至可以把那个不干好事

的格鲁吉亚混账政治督导员从椅子上打翻在地!不骗你。如何,你们不是对他恨之入骨吗?

把那家伙驱逐之日,就是你们部分赢得自治之时。你们成立一个委员会,自主地进行组织。

这样,至少可以不必像以前那样遭受看守无端虐待。你们不是一直怀有这种愿望的么?”

确如鲍里斯所言。长期以来我们几次向当局提出这样的要求,均被~口回绝。

“对此你要求怎样的回报?”我问。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笑眯眯地说,“我需求的只是同你们日本俘虏兵诸君有个密切而

良好的关系。为了将若干看来很难沟通的同志从这里驱逐出去,需要你们日本兵的协助。我

们的利害有几个部分是共同的。如何,我和你们携一次手好么?也就是美

国人常说的“give and take”。如果你们协助,不会让你们吃亏,我绝对无意蒙蔽利用你们。

当然噗,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请求你们喜欢。我们之间多少有过不幸的回忆。但别看这样我

还是个讲究信义的人。讲定的事必然履行。所以过去的事情就付诸东流好么?

“几天内访对我的建议给予实实在在的答复。尝试一次的价值我想是有的,更何况你们

应该没有什么再可失去的东西,对吧?记住,间官中尉,这话只能极端保密地告诉给真正可

靠的人。实在说来,你们当中混有几个协助政治督导员的告密分子,千万不要传到那几个家

伙耳朵里。一旦泄露,事情很可能遇到麻烦。这方面我的力量还不能说很充分。”

我回到收容所把情况悄悄讲给一个人。此人原为中校,有勇有谋,是死守兴安岭要塞直

到停战都没举白旗的部队的部队长,如今是整伙日本俘虏兵的幕后领导,俄国人也不得不对

他另眼看待。我略去哈拉哈河山本一事;告诉他鲍里斯原是秘密警察的高级头目,说出他的

建议。中校看样子对赶走现任政治督导员取得日本俘虏自治权的可能性颇感兴趣。我强调说

鲍里斯残忍危险,长于阴谋诡计,不可轻易相信。“或许是那样,但确如他所说我们没有任

何可失去的。”中校对我说。给他如此一说,我也无言以对,觉得无论因此发生什么事,情

况也不至于变得比现在更糟。然而结果我犯了个大错误。地狱这东西真是个无底洞。

几天后,我设法选一个避人耳目的地方安排中校和鲍里斯单独见面,我作为翻译参加。

30分钟后达成秘密协议,两人握手。至于后来过程如何,我就不晓得了。为不引人注意,

他们大概避免直接接触,采用秘密联络手段频繁交换密码文。因此我再没机会介入其间。中

校也好鲍里斯也好那期间采取的都是彻底的保密主义。但这对我是求之不得的。可能的话,

我不想再次同鲍里斯

发生关系。当然事后才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约一个月后,如鲍里斯向我讲定的那样,格鲁吉亚政治督导员被中央调离,两天后派来

了新的督导员。又过两天,三个日本俘虏兵在同一晚上被勒死。为姑且制造自杀候相,早上

他们被人用绳子吊在棚架——毫无疑问是其同伴即日本俘虏兵本身子的。三人大约是鲍里斯

所说的密告分子。但事件没受到任何追究和处分不了了之。那时,鲍里斯已基本把收容所实

权握在手中。

33消失的棒球棍 回来的“贼喜鹊”?

我身穿毛衣和短大衣,毛线帽戴得低低的,翻过后墙下到国无人息的胡同。到天亮还有

一段时间,人们尚未起床。我放轻脚步顺胡同走到“公”馆。

房子里仍是六天前我离开时的样子。厨房洗碗地仍旧堆着用过的餐具。没有留言条,录

音电话没有话进来,肉桂房间的电脑画面早已僵死,空调机一如往常保持室内恒温。我脱去

大衣,摘下手套,烧水泡红茶喝着,吃几片带奶酪的饼干权作早餐。然后洗好洗碗池里的餐

具放回壁橱。9点钟了,肉桂依然没有出现。

我走到院子掀开井盖,弓腰往里窥视。里面仍黑洞洞的。对这井我现在已十分了解,仿

佛了解自己肉体的延长。其黑暗、气味和岑寂已成为我的一部分。在某种意义上,我比了解

久美子还更详细了解这眼井。当然我还清楚记得久美子。闭上眼睛,她的声音相貌身体和举

止的细微处都能—一记起。毕竟同她在一个屋顶下生活了六年。但与此同时,又似乎觉得她

身上有了自己记不那么鲜明的部分。或者说已不如以前那样对自己的记忆具有十足的自信,

就好像无法准确记起失而复得的猫的秃尾巴的卷曲形状。

我坐在井沿,双手插进大衣袋,再次环顾四周。看样子马上就要下起冰冷的雨雪。没有

风,空气干冷干冷。一群小鸟像勾勒暗号图形一样以复杂的线路在空中盘旋几次,之后箭一

般不知去向。片刻,传来大型喷气式飞机沉闷的马达声,姿影则被厚厚的

云层挡住全然不见。阴晦到如此程度,白天下井也不必担心上来时阳光刺伤眼睛。

但好半天我什么也没做,兀自在那里静坐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