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个转移。纵使你真的同某个男人发生了肉体关系,说到底那
也不过是次要的,不过是给人看的假像。这就是我想要说的。”
黑暗中她静静地倾杯。朝有声音那里凝目看去,似乎可以隐约看出她身体在动。但那当
然是错觉。
“人未必为了传达真实而发送信息。冈田先生,”她说。这已不是久美子语声,也并非
一开始撒娇少女的声音,而完全是另外一个人的。其中有着某种睿智而安闲的蕴味。“如同
人未必为展示自己的形象面见某人一样。我说的你可明白?”
‘洞题是久美子反正要把什么告诉我。无论真伪她都想告诉我。这对于我是真实的。”
感觉上黑暗的密度正在我周围一点点变浓,黑暗的比重在加大,恰如傍晚海潮无声无息
地涌来。得抓紧时间,我想。没有那么多时间留给我。我必须把头脑中渐趋成形的东西果断
地转换为语言。
“这终归不过是我的假设:绵谷家血脉上有某种倾向具遗传性质。至于什么倾向,我还
无法解释。总之是某种倾向。你为此感到惧怕。正因如此,你才对生孩子感到恐怖。怀孕时
你所以陷入精神危机,无非因为你担心孩子身上出现那种倾向。可是你未能向我公开这个秘
密。事情便是由此开始的。”
她一言不发,将酒杯悄然放回床头柜。我继续说下去。
“另外,你姐姐并非死于食物中毒,是死于其他原因,我想,
而使她死的是绵谷升,你也知道此事。你姐姐死前应该给你留下话,警告你注意什么。绵谷
升恐怕有某种特殊的力,而且能物色到容易对这种力发生感应的人,并将其体内的什么引拉
出来。他对加纳克里他也相当粗暴地使用了那种力。加纳克里他好歹从中恢复过来。而你姐
姐则无能为力。住在同一家中,无处可逃。你姐姐因无法忍受而选择了死,你父母则始终隐
瞒了她的自杀。是这样的吧?”
没有回答。她在黑暗深处大气不敢出地保持沉默。
我继续道:“什么原因我不知道,绵谷升那种暴力式能力在某一阶段在某种因素影响下
得到了根本性加强。他可以通过电视等各种传播媒介将其扩大了的力大面积施与社会。并且
现在也正运用那种力把许多非特定的人无意识暗中隐藏的东西引拉出来,企图使之为作为政
治家的自己服务。那实在是危险之举。他所引技的东西,注定是充满暴力和血腥的。而且同
历史深处最为阴暗的部分直接相连,结果损害以至毁掉了很多人。”
黑暗中他叹息一声,“再来一杯酒可以么?”她以沉静的声音说。
我起身走到床头柜前,把她喝空的酒杯拿在手里。我摸黑也可以自如地做如此动作了。
我走去那个有门的房间,打手电筒新做了个兑水威士忌。
“那是你的想象吧广
“我把若干念头连在了一起,”我说,“我无法加以证明,没有任何根据说明这是对的。”
“但我很想听下去,如果还有下文的话。”
我折回里边房间,把林放在床头柜上。熄掉手电筒,坐回自己的椅子,集中意识继续往
下讲。
“至于你姐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并不明了。姐姐死前警告过你什么你固然知道,
但那时你还太小,无法理解详细内容。但你隐约有所觉察——绵谷升以某种方法帝玷污了伤
害了姐
姐,而自己血脉中潜伏一种阴暗的秘密,自己也不可能完全与之无关。所以在那个家中总感
到孤独,惶惶不可终日。你一直悄悄生活在不明来由的不安中,就像水族馆里的水母。
“大学毕业出来,几经周折你同我结了婚,离开了绵谷家。在同我平稳度日的过程中,
你逐渐淡忘了往日阴乎乎的不安。你走上社会,慢慢恢复,成为一个新人。一段时间看上去
一切都风调雨顺。遗憾的是不可能那么简单了结。一天,你感到自己正不知不觉被过去本应
弃置的暗力一步步拖回。你为此而困惑,而不知所措。也正因如此,你才决心去绵谷升那里
了解真相,才去找加纳马尔他帮忙——只瞒我一个人。
“而这大概始于怀孕之后,我觉得,那肯定算是个转折点。所以我才于你做人流的那个
夜晚在札幌从弹吉他的男子那里得到最初的警告。也许怀孕刺激和唤醒了你体内潜在的什
么。而绵谷升静静等待那个在你身上出现。他恐怕只能以那种方式才可能同女性发生性方面
的关系。惟其如此,才要把那种倾向表面化了的你从我这边强行拉回到自己那边。他无论如
何都需要你,需要你接着扮演你姐姐曾经扮演过的角色。”
我的话说罢,接下去便是深深的沉默。这是我所设想的一切。一部分是我迄今增陇感觉
到的,其余则是黑暗中说话时间里浮上脑海的。也可能黑暗的力量填补了我想象的空白。或
许这女子的存在对我有帮助亦未可知。但我的设想也还是同样没有任何根据的。
“蛮有意思的嘛,”那女子说。语声又回到原来带有撒娇少女意味的声音。声音转换的
速度渐渐加快。“是吗?是这样。那么说,我是为隐藏被抽污的身体偷偷离开你的。雾之桥,
萤火虫的光,罗伯特·泰勒,贝贝安·李……”
“我把你从这里领回去。”我打断她的话,“把你领回原来世界,领回有秃尾尖卷曲的猫
有小院子和早晨有闹钟响起的世界。”
“怎么领?”她问我,“怎么把我领出这里啊,冈田先生?”
“跟童话一样,消解魔法即可。”我说。
“倒也是。”那声音说,“不过,冈田先生,你认为我是久美子,想把我作为久美子领回
去。如果我不是久美子的话,那时你怎么办?你想领回的也许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你果真
那样自信吗?恐怕还是冷静地认真考虑一下好吧?”
我捏紧衣袋里的笔状手电筒。我觉得位于这里的不可能是久美子以外的人。但无法证明
这点,归根结底不过是一个假设。手在口袋中满是汗水。
“领你回去。”我用没有生气的声音重复道,“我是为此而来这里的。”
传来轻微的衣服摩擦声。大概她在床上变换姿势。
“你能确确实实地这样一口说定?”
“一口说定。我领你回去。”
“不变卦?”
“不变卦。决心已定。”我说。
她像在核实什么似地沉默有时。之后长长唱叹一声。
“我有件礼物给你。”她说,“不是大不了的礼物,但可能对你有用。别打亮,手慢慢神
来这边,伸到床头柜上,慢慢地。”
我从椅子立起,像探寻那里虚无深度似地在黑暗中静静伸出右手。指尖可以感觉出空气
探出的尖刺。我的手终于碰上了那个。当我知道那是什么时,空气在我的喉咙深处被压缩得
硬如石棉。那是棒球根。
我握住棍柄部位在空中直上直下地一挥。的确像是我从那个年轻的吉他金汉子手中夺来
的棒球棍。我确认其柄部的形状和重量。不会错,是那根棒球根。但在我摩拿着仔细检查时,
发觉球棍烙印往上一点粘有什么垃圾样的东西:像是人的头发,似乎凝固的血糊那里粘有真
人的头发,毫无疑问。有谁用这球棍猛击了谁的——大约是绵谷升——的脑袋。一直塞在我
喉咙深处的空气这才排了出去。
“是你的棒球棍吧?”
“或许。”我控制住感情说。我的声音在深沉的黑暗中又开始带有一丝异样,就好像有
人埋伏在暗处代我说话。我轻咳~声。弄难说话人的确是我之后继续道:“不过好像有谁用
来打了人。”
她静默不语。我放下球棍,挟在两腿之间。
我说:“你应该很清楚,清楚是谁用这球棍打了绵谷升的脑袋。电视里的新闻是真的。
绵谷升伤重住院。意识不清,有可能死掉。”
“他不会死。”久美子声音对我说,仿佛毫无感情色彩地告以书中的史实。“但意识有可
能丧失,而在黑暗中永远仿惶。至于是怎样黑暗,谁也无从晓得。”
我摸索着拿起脚下的酒杯,含了一口里边装的东西,什么也不想地吞了下去。无味的液
体穿过喉头,下入食道。我无端地一阵发冷,涌上一股不快的感触,仿佛有什么从并不遥远
的长长的黑暗中朝这边慢慢走来。我的心脏加快了跳动,像在给我以预感。
“时间不多。能告诉我的快告诉我。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说。
“你已来过这里几次,来的方法也找到了。而且你完好无损地活了下来。你应该清楚这
里是哪里。何况这里是哪里如今已不是什么大问题。关键是……”
这时,响起敲门声,敲得如往墙上钉钉子一般硬一般单调。两下。又是两下。一如上回。
女子屏住呼吸。
“快跑,”清晰的久美子声音对我说,“现在你还穿得过墙壁。”
我不知我想的是否正确。反正位于这里的我必须战胜那个。这是我的战争。
“这回哪里也不跑,”我对久美子说,“我领你回去。”
我放下酒杯,戴上毛线帽,把扶在双腿间的棒球很拿在手上,而后慢慢朝门走去。
37普通的现实匕首 事先预言了的事情
我用手电筒照着脚下,蹑手蹑脚朝门口移动。棒球很握在我右手。这时间敲门声再度响
起,两下,又两下,比刚才更硬更响。我埋伏在门旁墙壁暗处,屏息静等。
敲门声消失后,四下又陷入沉寂,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但我可以感觉出隔门对面有人
的声息。有谁站在那里和我同样屏息敛气侧耳倾听,想在静默中听取呼吸声和心跳声,或者
读出思维的轨迹。为不牵动周围空气,我轻轻吸了口气。我不在这里,我对自己说,我不在
这里,我哪里也不在。
末几,门锁从外侧打开。那个人一切动作都十分小心,不怕花时间。声音听起来被故意
延长,且分割得很细,以致无法捕捉其含义。球形拉手在转动。接着响起门台叶轻微的吱呀。
心脏在体内加快收缩速度。我想尽量镇定下来,但效果不大。
有人走入房间,空气微微紊乱。我集中意识研磨五感,觉出有异物隐约的气味。那是身
上的厚质地衣服、极力扼止的呼吸和沉寂浸灌的兴奋合而为一的莫名气味。他手持匕首不成?
有可能。我记得那鲜亮亮白晃晃的一闪。我沉住气,两手暗暗捏紧棒球很。
来人进门后将门关上,从内侧锁好。然后背靠门扇,悄悄审视房间。我紧握棍柄的双手
已满是汗水。可能的话,真想在裤腿擦把手心。但半点多余的动作都可能带来致命后果。我
想宫胁家空屋院里的雕像,为了屏住呼吸我将自己同化为那座石雕鸟。时值夏日,庭院里洒
满金灿灿的阳光,我便是石雕鸟,僵挺挺地两
眼直视天空。
来人带有手电筒。一按开关,黑暗中射出一道笔直的细长光柱。光不很强,和我的差不
多,都是小手电。我静等那道光从我眼前划过。但对方怎么也不肯离开。光柱如探照灯朝房
间里的东西逐一照去:花瓶的花、茶几上的银盘(盘再次灿然生辉)、沙发、落地灯……光
掠过我的鼻端,照在我鞋前5厘米的地面,犹如蛇舌舔遍房间每一个角落。等待时间像要永
远持续下去。恐惧与紧张变为剧痛,尖锥一般猛刺我的意识。
什么都不可思考,我想,什么都不可想象间官中尉信上写道,想象在这里意味*由县殒
命!
手电筒光终于慢慢地、十分之慢地向前移行。看情形来人是要进入里面房间。我更紧地
握住棒球根。注意到时,手心的汗早已干干的了,甚至干过了头。
对方确认踏脚板似地一点点、一步步朝我接近。我深深吸了口气打住。还有两步,那个
就应该在那里。还有两步,我即可以遏止这旋转不休的噩梦。然而这时电筒光从我眼前消失
了。意识到时,一切都被吞入原来彻底的黑暗中。他关掉手电筒。一片漆黑中我迅速启动脑
筋,却启动不了。唯觉一股陌生的寒气霎时间穿过我的全身。大概他也觉察到我在这里。
要动,不能在此不动!我想转脚往左移步,而移不得。我的两脚像那石雕鸟一般死死贴
在地板上。我弓下身,勉强把僵硬的上半身往左斜去。忽然,右肩重重挨了一击,冰雹样又
冷又硬的东西直打我的白骨。
于是我双脚的麻木感如被击醒一般不翼而飞,我立即跳到左边,黑暗中伙身窥探对方动
静。全身血管扩张开来,又收缩回去。所有筋肉和细胞都在渴求新的氧气。右肩似有一股钝
钝的酥麻,但还不痛。痛要等一会才来。我不动,对方也不动。我们在黑暗中屏息对峙。一
无所见,一无所闻。
匕首再次冷不防袭来。如扑面而来的野蜂从我脸前飒然划过。锋利的刀尖擦及我的右脸
颊,正是有德那里。有肤裂之感。但伤得大概不深。对方也看不见我在何处。若是看见,早
该把我结果了。我暗中朝大约是匕首袭来的地方猛地挥棍打去。却什么也未打着,只飓一声
劈过空中。但这不无快感的轮空音使得我心情多少宽释下来。我们在决斗。我被匕首划伤两
处,却不致命。双方都看不见对手。他持匕首,我有棒球棍。
又开始了盲目的相互搜寻。我们小心窥探对方的举止,屏息通现黑暗中对方的动作。我
觉出血成一条线倏然顺颊滑下,奇怪的是我没有感到恐惧。那不过是匕首而已,我想,那不
过是刀伤罢了。我静静等待,等待匕首重新朝我扎来。我可以永远等待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