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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树全集 佚名 5318 字 3个月前

我不出声地吸

气、呼出。喂,动手啊!我在心里催道。我在此静等,要扎就扎好了,不怕!

匕首从某处袭来,把毛衣领一刀削去。喉节处觉出刀尖的凉意,好在只差一点点空间没

伤我一根毫毛。我扭身闪到一旁,没等站稳就抡起球很。球棍大概打在对方锁骨处。不是要

紧部位。且不很重,不至于骨折。但仍好像造成相当的创痛。我清楚感觉出对方手软下来,

甚至听得其倒吸一口凉气。我短短地向后一挥,旋即再次朝对方驱体砸下。方向相同,只稍

微向喘息声传来处变了个角度。

绝妙的一击!球根落在对方脖颈,响起骨头碎裂般不快的声音。第三棍命中头部,对方

随棍弹出,重重摔倒在地。他躺在那里弄了点喉音,很快这也停止了。我闭上眼睛,不思不

想,朝声音处加了最后一击。我并不想这样,却又不能不这样。这既非来自憎恶亦非出于惊

惧,只不过做了应该做的事。黑暗中好像有个水果什么的咕嗤一声裂开——简直同西瓜无异。

我双手紧抓球根,朝前举着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回过神时,身体正不住发抖。我无法控制这

瑟瑟的抖动。我朝后退了一步,准备从衣袋掏出手电筒。

“不要看!”有谁从背后大声制止。是久美子的声音从里面房

间这样叫道。但我左手仍紧握手电筒。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想亲眼看看那位于黑暗核心的、

刚刚由我在此打杀的是什么东西。我意识的一部分可以理解久美子的命令,那是我所看不得

的。然而与此同时我的左手又自行动了起来。

“求求你,别看!”她再次大声喊叫,“要是你想把我领回,就千万别看!”

我狠狠咬紧牙关,像推开重窗一样将肺腑深处积压的空气徐徐吐出。身体的颤抖仍未停

止。四周弥漫令人厌恶的气味儿。那是脑浆味儿、暴力味儿、死味儿。都是我造成的。我瘫

倒似地坐在旁边沙发上,死死抑制胃里涌上的呕吐感。终归呕吐感战而胜之。我把胃里所有

的东西一古脑儿吐在脚下地毯上。没什么可吐了,便吐了点胃酸。胃酸没了,便吐空气,吐

口水。吐的时间里,球棍脱手掉下,在黑暗中出声地滚去一边。

胃痉挛好歹平息后,我想掏手帕擦嘴。不料手动不得,从沙发站起亦不能。“回家吧,”

我冲里面的黑暗说道,“这回完结了,一起回家!”

她没回答。

这里已别无他人。我沉进沙发,轻轻闭上眼睛。

力气一点又一点从我的手指、肩膀、脖颈和腿部撤去,伤痛也同时消失。肉体正永无休

止地失却其重量与质感。但我并未因此感到不安感到惊然。我毫无保留地把自己、把肉体交

给温暖。庞大而柔软的存在。这是理所当然的。意识到时,我正在那堵哈唤壁中穿行,任凭

其中缓缓的流势将自己带走。我恐怕再不能重返这里了,穿行中我想。一切都已终止。可是

久美子到底离开那房间去哪里了呢?我本应该将她从那里领回。我是为此才杀死他的。是的,

是为此才把他脑袋像劈西瓜一样用棒球很劈开的,是为此我才…··俄已无法继续思索下去。

我的意识很快被深重的虚无块体吸了进去。

醒悟过来时,我仍坐在黑暗的底层,一如往常背靠硬壁——

我返回了井底。

但又不是平日的井底。这里有一种陌生的新的什么。我集中意识,努力把握情况。什么

有所不同呢?可是我肉体的大部分感觉依然处于麻痹状态,周围形形色色的物体把握起来是

那样支离破碎,就像自己被一时错误地装进错误的容器中。尽管如此我还是对情况有了理解。

我周围有水。

这已不再是枯井。我正坐在水中。为了让心情平复下来我做了几次深呼吸。居然有这等

事,有水涌出!水不冻,甚至温吞吞的。简直像泡在温水游泳池中。随后我墓地往裤袋摸去,

我想知道还有没有手电筒揣在那里。莫非我是带着那个世界的手电筒返回这里的?那里发生

的事同现实是有联系的吗?无亲手动不得,手指都不能动一下。四肢的力气已彻底丧失,起

立都无能为力。

我冷静地转动脑筋。首先,水深只及我腰部,暂且不必担心淹死。现在身体固然动弹不

得,但那大概是因为劳累过度体力衰竭,过会儿力气肯定恢复。刀伤也似乎不太深,至少可

以因身体麻痹而感觉不出疼痛。脸颊流的血好像早已凝固。

我头靠墙壁,如此自言自语:不要紧,不用担心。大约一切都已结束,往下只消在此休

息身体,然后返回原来的世界返回地上流光溢彩的世界即可……然而这里何以突或有水冒出

呢?并早已干涸早已死去。现在突如其来他重焕生机。莫不是同我在那里做的有关系?有可

能。有可能堵塞水脉的检状物碰巧脱落。

稍顷,我注意到一项不吉利的事实。起初我拼命拒绝它,脑袋里罗列一大堆否定它的可

能性,尽量视之为黑暗与疲劳引起的错觉。可是最后我不能不承认乃是事实。不管我如何巧

妙地哄骗自己,事实都不消失。

水在上涨。

刚才只及脚部,现在已快涨到我折曲的膝盖。水在缓慢然而

稳稳地上涨。我试图再次动一动身体,聚精会神拼出所有力气。然而仍属徒劳。只能弯一点

点脖颈。我抬头仰望,井盖仍盖得死死的。想看左腕戴的手表,却看不成。

水从哪里的缝隙漏出,且速度好像有所加快。最初不过静静沁出,现在似乎泪泪涌流,

细听已声声入耳。已经涨及胸口。水到底会涨到多深呢?

“最好注意水。”本田先生对我说。无论当时还是其后,我都没把这预言放在心上。那

句话我倒是没忘(毕竟那蕴味太奇妙了),但我从未认真理睬过。对于我和久美子,本田先

生终不过是“无害的插曲”。每有什么,我就拿那句话向久美子开玩笑——“最好注意水”。

于是我们大笑。我们还年轻,不需要预言。生存本身就仿佛预言性行为。然而结果一如本田

先生所料。真的想放声大笑。水出来了,我焦头烂额。

我开始想笠原may,想象她赶来打开井盖的光景。非常现实,非常生动,现实得生动得

我足可走去那里。不动身体也可以想象。此外我又能做什么呢?

“喂,拧发条鸟,”笠原may说。声音在井筒中发出极大的回响。原来声音在有水的井

中要比在无水的井中反响大。“在那种地方到底干什么呢?又在思考?”

“也没做什么,”我向上说道,“说起来话长,反正身体动不得,还有水出来。已不再是

以前那口桔井。我说不定淹死。”

“可怜啊,拧发条鸟,”笠原may说,“你把自己弄成一个空壳,拼死拼活去救久美子阿

姨。或许你能救出久美子阿姨,是吧?救的过程中你救出了很多很多人,却救不得你自己本

身。而且其他任何人也救不了你。你要为救别人彻底耗空力气和运气。种子将一粒不剩地撒

在别的地方,你口袋里什么也剩不下。再没有比这个更不公平的了。我打心眼里同情你拧发

条鸟,不骗你,但那归根结底是你自己选择的。嗯,我说的可明白?”

“我想明白。”我说。

突然,我觉得肩头有些钝痛,那应该实有其事,我想。那匕首是作为现实匕首现实地刺

中了我。

“暧,死可怕吗?”笠原may问。

“当然。”我回答。我可以用自己的耳朵听得自己声音的反响,那既是我的声音又不是

我的声音。“想到就这么在黑洞洞的井底死去,当然很怕。”

“再见,可怜的拧发条鸟!”笠原may说,“对不起,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因为离你很

远很远。”

“再见,笠原may,”我说,“你的泳衣漂亮极了!”

签原may以沉静的声音说道:“再见,可怜的拧发条鸟!”

井盖重新盖得严严实实。图像消失。接下去什么也没发生。图像同哪里都不相连。我朝

井口大声喊叫:空原may,关键时刻体到底在哪里干什么呢?

水面已涨到喉咙,如绞刑绳一样悄悄地团团围住我的脖颈。我开始感到预感性胸闷。心

脏在水中拼命刻录剩下的时间。水如此涨下去,再过五六分钟就将堵住我的嘴和鼻孔,随即

灌满两个肺叶。那一来我便无望获胜,终归,我使井恢复了生机,我在其生机中死掉。死法

不那么糟,我自言自语。世上更惨的死法多着呢!

我闭上眼睛,想尽可能平静安详地接受步步逼近的死。不要害怕。至少我身后留下了几

样东西。这是个小小不然的好消息。好消息一般是用小声告知的。我记起这句话,想要微笑。

但笑不好。“死还是可怕的”,我低声自语。这成了我最后一句话。并非什么警句。但已无法

修改。水已漫过我的口,继而涨到我的鼻。我停住了呼吸。我的肺拼命要吸入新空气。但这

里已没有空气,有的只是温吞吞的水。

我即将死去,如同世界上其他所有活着的人一样。

38鸭子人的故事 影与泪

(笠原m。y视点之七)

你好,拧发条鸟!

问题是,这封信真的能寄到你那里么?

说实话,我已经没了信心,不知这以前写的信是不是都寄到了你手里。因为我写的收信

人地址是相当马虎的“粗线条东西”,而寄信人地址根本就没写。所以我的信有可能落满灰

尘堆在“地址不详信件”的板格里,谁都不得看见。不过,奇不到就寄不到吧,我一直不以

为然。就是说,我只是想这样吭吭嗤喀给你写信,想以此来把自己所思所想变成文字。一想

到是写给抒发条鸟的,就写得相当快,简直一气呵成。什么原因我是不晓得。是啊……为什

么呢?

但这封信我可是希望能顺利寄到你手上,上天保佑。

恕我冒昧,得先写一写鸭子们的事。

以前也说过,我做工的工厂占地面积很大,里面有树林有水塘,正好用来悠悠散步。水

塘够大的,有鸭子住在里面,总共十二三只。至于鸭子们家庭成员情况我不知道。内部也许

有各种各样的矛盾,例如和这个要好和那个不要好之类。但吵架场面我还没遇见过。

快到12月了,水面已开始给冰。但冰不厚,即使很冷的时候也还是剩有大致够鸭子游

动的水面。听说再冷些冰再冻得结实些,我那些女同伴们便来这里滑冰。那一来,鸭子人(这

样说是有点怪,可我不觉之间已经说顺口了)就得到别处去。我对滑冰

压根儿不感兴趣,暗想不结冰倒好些——那当然不太可能。毕竟这地方十分寒冷,只要住在

这里,鸭子他们也必须付出一点牺牲才行。

近来每到周末我就来这里看鸭子人儿消磨时间。看着看着,两三个小时一晃就过去了。

来时我像打白熊的猎人那样全副武装:紧身裤、帽子、围巾、长筒靴、皮大衣—…·就这一

身独自坐在石头上呆呆看鸭子他们,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还不时投一点旧面包进去。如此

好事的闲人,这里当然除我没有别人。

不过也许你不知道,鸭子实在是非常快乐的人儿。细看百看不厌。为什么别人就对鸭子

他们不大感兴趣而偏偏跑去远处花钱看什么无聊电影呢?这是我很感费解之处。举例说吧,

这些小人儿们啪啪啦啦飞起来落到冰上的时候,脚“嘈——”地一滑摔倒在地,简直跟电视

上的滑稽节目似的。我见了就一个人嘴嗤作笑。当然,鸭子他们并非为了让我发笑而故作滑

稽的。一生认真生活,偶尔马失前蹄,你不觉得这很好玩?

这里的鸭子人的脚很可爱,颜色是小学生胶靴那样的橙黄色,扁扁的,不像能在冰上行

走,看上去全都踉踉跄跄的,有时屁股还摔坐在冰上,肯定没有防滑手段。所以对于鸭子人

来说,冬天不太像是开心季节。我不知道鸭子们心里对冰是怎么想的,估计不至于想得很坏,

仔细看去总有这么~种感觉,似乎日里一边嘟嘟暧唤发牢骚说“又结冰了真没办法”,一边

很达观地应付冬天的来临。我喜欢这样的鸭子人。

水塘在树林里边,离哪里都远。若非相当暖和的日子,不会有人在这个季节特意来这里

散步(我自然除外)。林间小路上前几天下的雪结冰残留下来,走上去脚底“咋咋”直响。

鸟们这里那里也有很多。我竖起大衣领,围巾一圈圈缠在脖子上,一口d吐着白气,衣袋揣

着面包在林间小道走动。边走边不停地想鸭子们——这时我心里便能充满温馨的幸福。说起

来,已有很久很久不曾体会到这种幸福心情了,我深深觉得。

鸭子人儿的事先写到这里吧。

实话跟你说,大约一小时前我梦见你来看,所以醒来才这么对着桌子给你写信。现在

是……(瞥一眼表)深夜2点18分。我是快10点时上床,道一声“鸭子人们晚安”就死死

睡了过去,刚刚睁眼醒来。我不大清楚那是不是梦。梦的内容全不记得了。也许根本就没做

什么梦。即使不是梦,我耳畔也清楚听得你的声音。你大声叫了我几次,叫得我一跃而起。

醒来时,房间里并非漆黑一团。有月光从窗口皎皎泻入。好大好大的月亮如银色的不锈

钢盘明晃晃悬浮在山丘的上方。的确很大很大,仿佛一伸手即可把字写在上面,从窗口射进

来的月光宛如水连亮晶晶积在地上。我从床上爬起身,狠命地想那到底是什么呢?拧发条鸟

为什么用那般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