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所以现在我在这里只就最主要的向你说一下。
那便是我必须杀死我的哥哥绵谷升。
我打算这就去他躺着的病房,拔掉生命维持装置的插头。我可以作为他的胞妹夜间代替
护士守护在他身旁。拔掉插头也不会马上被人发觉。昨天主治医生讲了装置的基本原理和结
构。我准备确认哥哥死后立即找警察自首,坦白自己故意弄死了哥哥。具体的我什么也不说,
只对他们说自己做了自以为正确的事。也许我当场被以杀人罪逮捕,并押上法庭。也许传播
媒体蜂拥而至,七嘴八舌议论纷纷。也许有人提及尊严死如何如何。我则缄口一言不发。无
意解释无意辩护。我仅仅是想根绝绵谷升这个人的呼吸。这是唯一的真实。也许我被关进监
狱。但我丝毫也木害怕。因为我毕竟已穿过了最坏的那一部分。
假如没有你,我恐怕早就失去理智,恐怕已把自己完全交付于人落入无可救药的深渊。
哥哥绵谷升将同样的事情很早以前就对姐姐做过,致使姐姐自杀。他估污了我们。准确说来
并非肉体上的钻污,但他远为严重地法污了我们。
我被夺去所有自由,一个人闷在黑房间里。倒也不是说脚带锁链和有人看守。可是我无
法从中逃脱。哥哥以远为强有力的锁链和看守把我固定在那里。那便是我自身。我自身即是
锁我脚的铁链,即是永不入睡的严厉看守。我心中当然有希望从中逃出的我。但与此同时又
有一个自我堕落的怯懦的我。这个我告诉我只能呆在这里,没有办法逃出。想要逃出的我所
以软弱无力,是因为我的身心已被抽污。我已没有资格逃出重回你的身边。我不单单为哥哥
绵谷升所拍污,在那以前我便自行将自己本身玷污得一塌糊涂。
我在给你的信中说我跟一个男人睡觉。但那封信的内容是虚构的。在此我必须坦白交待。
我同很多别的男人睡过,多得无可胜数。连我自己也不理解究竟是什么所使然。如今想来,
说不定是哥哥的影响力造成的。我觉得是他擅自打开我体内的抽屉,擅自从中拿出莫名其妙
的东西,致使我同别的男人没完没了地交请。哥哥有这样的能量。而且我们俩大概是在某个
阴暗角落连在一起的,尽管我不愿意承认。
总之,哥哥来到我这里时,我已把自己站污到了体无完肤的地步。最后我竟至得了性病。
然而在那些日子里——如我信上写的那样——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怀有愧对于你的心情,觉得
对我来说那似乎是理所当然的。我想那大约不是真正的我自己。也只能这样认为。但果真是
这样的吗?事情能那么简单了结吗?那么,真正的我到底是哪一个我呢?有根据认为此刻正
写信的我是“真正的我”吗?我便是如此对所谓自己没有信心,现在也没有。
我常常梦见你。那是脉络非常清楚的首尾呼应的梦。梦中你总是千方百计寻找我的去向。
在迷宫一样的场所你来到近在我身旁的位置。我恨不得大声喊叫“这边,再过来一步!”我
想如果你发现我紧紧抱住我,噩梦就一定过去一切恢复正常。然而我偏偏发不出声音。结果
你在黑暗中错过我径直从我跟前走过去。每
次都做这种梦。但这种梦给了我很大帮助和鼓励。起码我还剩有能够做梦的气力。这是哥哥
也无法阻止的。总之我感觉体会竭尽全力来到我身边。相信你迟早会在那里发现我,并可能
紧紧拥抱我去掉我的污秽将我永远救出这里,可能摧毁诅咒给我以封印使真正的我不跑去任
何地方。正因如此,我才得以在这没有出口的阴冷的黑暗中好歹保持一缕微弱的希望之火,
才得以勉勉强强保有一点我自己的语声。
我是今天下午接到打开这电脑的密码的。某个人用特快专递寄来的。我正用这密码从哥
哥事务所的电脑输送这些文字。但愿能顺利传到你那里。
我已经没有时间。出租车等在外面。我这就要去医院。我要在那里杀死哥哥并接受惩罚。
奇怪的是,我已不再怨恨哥哥,只是平静地觉得那个人的生命行将从这个世界消失。我想即
使为那个人本身也必须那样做,即使为了使我自己的生命获得意义也无论如何都要那样做。
请爱惜猫。猫能回来我真感到高兴。名字是叫青箭吧?我中意这个名字。我觉得那只猫
仿佛我与你之间萌生的好的征兆。当时我们是不该失去猫的。
我再不能写下去了,再见。
41再见
“遗憾呐,没能让你看到那些鸭子人。”笠原nay甚为遗憾似地说。
我和她坐在水塘前,望着结得厚厚的白色冰层。水塘挺大。上面无数划伤般留下冰鞋的
刀痕,令人很是不忍。这是个星期一的下午,笠原may特意为我请了假。原打算星期日来,
因铁道事故推迟~天。笠原may身穿里面带毛的风衣、头戴色泽鲜艳的蓝毛线帽。帽子上用
白毛线织有几何形图案。帽顶有个小圆球。她说是自己织的,还说下个冬天为我织一项同样
的。她脸颊红红的,眼睛如这里的空气一样明澈。这使我感到欣喜。她年方十七,任何变化
都不在话下。
“水塘一上冻,鸭子们就全都不知搬去了哪里。你要是见了那些人儿,也肯定喜欢上的。
春天再来这儿一次,那时一定把你介绍给鸭子他们。”
我微微一笑。我身穿不怎么暖和的双排纽风衣,围脖缠到下巴,双手插进口袋。树林里
寒气彻骨。地面积雪冻得硬邦邦的,我的网球鞋很好玩似地吱溜溜打滑。本来是应该买一双
防滑雪靴的。
“那么说,你还要在这里住些日子?”我问。
“是啊,我想还要住些日子。再过段时间,也许又想好好上学念书。也可能不上学一下
子和难结婚——这我倒觉得恐不至于。”说到这里,签原may呼着白气笑了,“不过反正要在
这里待一些时候。我需要一点思考的时间。我想慢慢思考一下自己到
底想做什么,到底想去哪里。”
我点点头说:“那样或许不错。”
“暖拧发条鸟,你在我这样的年纪,也想这些了吧?”
“想没想呢?想也好像不很专心,坦率地说。当然多多少少还是想的,只是记忆中没想
得那么如醉如痴。总体上我觉得只要普普通通活下去,各种问题差不多总会解决。但归根结
底却像未能如愿,遗憾。”
笠原may以平静的表情盯盯看我的脸,戴手袋的手在膝头合拢。
“久美子阿姨还没保释出来?”
“她拒绝保释,”我解释道,“她说宁可静静呆在拘留所,也不愿出到外面。也不想见我。
不光我,谁都不见——在一切有着落之前。”
“审判什么时候开始?”
“大概开春。久美子明确表明自己有罪,任何判决她都准备乖乖服从。审判不会花很多
时间。缓刑可能性很大。就算实际服刑,估计也不会很重。”
笠原may拾起脚前一颗石子朝水塘正中掷去。石子在冰面上出声地蹦跳几下,滚到对岸
去了。
“你是要一直等久美子阿姨回来吗?在那个房子里?”
我点头。
“好嘛……这样说可以吧?”笠原may道。
我也往空中吐了口白气,说:“是啊。说到底我们也是为这一步折腾过来的,或许。”
变得更糟糕都是可能的,我想。
有鸟叫,有鸟在水塘周围广阔的树林中从很远的地方叫。我扬起脸,环顾四周。但那只
发生在一瞬间,现已全无所闻,毫无所见。唯独啄木鸟啄击树干的干响寂寥地荡漾开去。
“如果我和久美子生了孩子,想取名叫科西嘉。”我说。
“蛮漂亮的名字嘛!”笠原may说。
在林中并肩行走的时候,笠原may摘去右手的手套,插进我风衣口袋。我想起久美子的
动作。冬天和她一起走时她使每每这样。寒冷日子曾共有一个衣袋。我在衣袋中握住笠原may
的手。手小小的,深藏的魂灵一般温暖。
“暧,抒发条鸟,人们肯定以为我们是一对恋人。”
“或许。”我说。
“嗯,我的信全部看了?”
“你的信?”我莫名其妙,“抱歉,我连一封也没接到你的什么信啊!你那边该联系,
我才打电话给你母亲,好反问出了你这里的地址和电话号码——为此我不得不胡扯一大堆谎
话。”
“嘿,这是怎么搞的!我总共给你写了不下500封信的!”笠原may仰天叹道。
黄昏时分笠原may特意送我去火车站。我们坐公共汽车到镇上,在车站附近一家餐馆一
起吃比萨饼,吃完等待只有三节车厢的内燃机列车开来。车站候车室里一个大炉子烧得正红,
炉旁聚着两三个人。我们没有进去,两人单独站在冷飓飓的月台上。轮廓分明的冬月冻僵似
地悬在空中。上弦月,弧形尖锐,犹一把中国刀。笠原may在这月下路脚在我右脸颊轻轻吻
了一下。我可以在现已不复存在的青病上感觉出她凉凉的薄薄的小小的嘴唇。
“再见吧拧发条鸟,”笠原may低声道,“谢谢你专门来看我。”
我双手插在风衣袋,凝视笠原may。我不知说什么好。
车一进站,她摘下帽子,后退一步对我说:“暧,抒发条马,有什么事要大声叫我,叫
我和那些鸭子人!”
“再见,笠原may!”我说。
车出站后上弦月也还是总在我的头顶。车转弯时,月亮时隐时现。我眼望月亮。望不见
时,就望窗外几座小镇的灯火。我在脑海中推出一个人乘公共汽车返回山中工厂的戴蓝毛线
帽的笠原may,推出在哪里的草丛中入睡的鸭子人。又转而考虑自己所要重返的世界。
“再见,笠原may!”我说。再见,笠原may,祝你得到牢牢的保护。
我闭眼准备睡一觉。但睡着已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我在远离任何人任何场所的地方,静
静地坠入片刻的睡眠。
译后记
国内国外抓耳挠腮了好几个月,总算捣鼓出来了。译来译去,即使字数再多,也终究是
传达别人的话,就像把自家脑袋租给了别人。因此这个译后记是一定要写的,哪怕呷咳几句
废话也好——似乎只有这样才算把脑袋又收归到自己肩上。
首先要说的是书名。按原义,应译为《抒发条鸟年代记(chronidj》。其实这样也未尝
不可。况且“拧发条鸟”又是书中点睛之语,即所谓 key word。但思索再三,还是一咬牙
变通为《奇鸟行状录》,有可能弄巧成拙。
其次就作品本身说几句。《奇鸟行状录》(以下简称《鸟》)背景是1984年,创作时间应
在1993~1995年。当时作者旅居美国。就是说作者是站在美利坚大地上来眺望来审视日本
这个岛国的。“简言之,日本看上去更像是翻卷着暴力漩涡的莫名其妙的国家”,是“扭歪变
形的空荡荡的空屋”,是“空虚的中心”(沼野充义语,《文学界》 1995年 10月号)。这点
对我们理解作品或许可以提供某种启示。鹤》分三部。第一部《贼喜鹊》(音乐上我国通译
为“赋鹊”,为罗西尼的两幕歌剧名)和第二部《预言鸟》于且994年4月同时出版。而第
三部《刺鸟人》则在1995年8月问世。据作者本人介绍,原本打算以第二部结束。所以续
写第三部,是出于“对书中主人公的责任感,想把他们从噩梦中多少拉回一点。“从而改变
使冈田亨最后死掉的原来构思,而令其同久美子相互寻觅并合力对付绵谷升——向“恶”宣
战,向空虚宣战,向黑暗宣战,向暴力宣战。而这种积极姿态(stanc)是村上以前作品所
不曾有过的,乃其创作道路上不可忽略的重要转折。
整部作品获47届读卖文学奖。文学评论家九谷才一在1996年2月1日的《读卖新闻》
就此撰文,称赞鹏》“尽管近结尾部分不无紊乱,但仍极富勉力,若干小故事纵使收入卜千
零一夜》亦不逊色,堪称奇才之作”,“给我们的文学以新的梦境”。的确,作者在鹏》中再
次淋漓酣畅地发挥了其编织故事驾驭虚实挥洒文字的气势与才华。如果说味界尽头与冷酷仙
境》是其青年时代平地筑起的一座寒气逼人的摩天冰峰,这部《乌》则是其步入中年后向所
谓文学权限全力发起的一次冲击。小说一开始便推出一连串偏离常轨的现实:该上班的不上
班,该上学的不上学,该归宿的不归宿,水井干了,房子空了,猫不见了。继而各种奇妙人
物纷至沓来:特异功能者,“意识娼妇”、占卜师、中尉、服装设计师、脸上有疫的兽医、剥
皮鲍里斯……健中有谜,戏中有戏,画中有画。似梦非梦,似真非真,似我非我。不相连而
又相连,离奇而又不离奇,无可理喻而又可以理喻……作者便是这样以淡定的洗练的诙谐的
富有现代知性理性感性的笔致与口吻,绵绵讲述当代的《一千零一夜》,讲述 20世纪的《夫
方夜谭》。其实,我们这个时代并非不需要故事,人们尤其需要想落天外妙趣横生而又给人
以情感共振和人生启迪的故事,而村上恰恰提供了这样的故事《这恐怕也是鹤》出版不久即
被《朝日新闻》连续几周列为十大畅销书之一甚至榜首的一个原因。
最后想说的是鹤》前两部是在作者的母国日本翻译的。当时我得到一个为时四年(我完
成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