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闭上眼睛。
可是,刚闭上眼,七宝沉睡的面容便又浮出脑海,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别人不要我要。”
三姑娘不禁笑了起来。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跟阿爹吵架后她跑去跟七宝哭诉,说阿爹不疼她了时,七宝也这么说过。
“他不疼三姐姐我疼。”
那时七宝才六岁,有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
是什么时候,那个有一双漂亮大眼睛的男孩儿竟长大成人的?几乎还没有注意到,七宝竟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
而且还长了胡子。
三姑娘摸着指尖。那胡茬刷过手指的刺痒再次在脑海中重现,她忙将手指绻起,重又翻过身去。
“别人不要三姐姐,我要。”
朦胧中,七宝似乎就站在她的身后。那低沉的声音如同从井里发出来一样,在她的耳际嗡嗡作响。他垂下头,温热的鼻息直直地喷在她的脸上,手指也轻轻擦过她的脖颈。那结着老茧的粗糙指尖划过热烫的肌肤,竟像是被一道火焰灼过,留下一阵火辣辣的刺痒。
“别人不要,我要。”
他呢喃着,刺刺的胡茬在她的脖颈上来回磨蹭着……
肥猫悠然地踱进三姑娘的房间。它看了一眼女主人,便轻巧地跳上床,伏在她的枕边。毛茸茸的尾巴轻轻圈着三姑娘的脖颈。
此时,仅两墙之隔,七宝也在睡梦中翻腾着。
他梦见太阳火辣辣地照着,三姑娘站在绿油油的稻田里冲着他甜甜地笑。
他热,他很热。那太阳像是永远都不会下山一样地炙烤着他。
“看你,站在大毒日头底下做甚么?”三姑娘嗔怪着,向他走来。那款款摆动的腰肢在他心头激起一阵令人不安的冲动。
“渴吗?”她将一碗水端到他的嘴边,眼睛竟比太阳还要炙热。
“渴。”七宝忍不住呻吟着,伸头去够那碗水。
“等等,”三姑娘调皮地笑着,“我也渴了,我先喝。”说完,竟将那碗水全喝了。
“怎么办?我全喝了。”她眼中闪着戏谑的光芒。
七宝舔舔干裂的唇,望着她因水的滋润而闪亮的唇,低吼一声扑了过去。
三姑娘的嘴唇竟比那甘泉还要冰凉甘甜。七宝下意识地咬着,舔着,吸吮着……然而,这却让他更热,更渴,让他感觉自己需要更多、更多……
不知怎的,他们又来到老槐树下。那荫凉的树阴遮着他们,这却仍然止不住七宝的饥渴。他不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只知道他必须抱紧三姑娘。然而,三姑娘正穿着那身漂亮的白色衣裙,他不想弄脏她的衣服,便拨开她的衣衫。
三姑娘的肌肤白得几乎令他目盲。他的指尖盲目地探索着,嘴唇也急切地印上那白皙。她是那么的柔软,肌肤是那么的细滑,令他想要……令他想要……
“喔喔喔……”
隔壁殷家大院里,那只大公鸡趾高气扬的啼叫惊醒了七宝。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平躺在自家的床上,体内奔流着已然熟悉的欲望。他低下头看看被单下明显的隆起,不禁涨红了脸。
那是三姑娘,那是三姐姐!那是……不应该的……
“七宝,起床了吗?”
突然,三姑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七宝惊慌地坐起身,下意识地将被单盖紧一些。
“呃,起了。”
三姑娘推推门,却没有推得动,便笑道:“说谎,肯定还没起呢。我跟荷花约好去采桑叶,不能晚了。早饭给你送过来了,省得你再跑过去。我就放在门外啦,你快些拿进去吧。”
说着,三姑娘哼着小曲走开了。
七宝长舒一口气,仰面倒回床上。他掀开被子,又偷偷地看了看自己,脸上不禁泛起一层红光。
六 采桑灌田
三姑娘提着篮子转过路角,远远便看见荷花站在自家门前等着她。
荷花今年二十,是村里有名的俏姑娘。若不是因为家境贫寒,前几年积攒的钱都用来给她哥娶媳妇了,她也早该是嫁为人妻的。
荷花性情柔顺,与个性刚强的三姑娘正成对比。可能是因为相似的境遇,才使得这两个像镜子的两面一样截然不同的人相交甚厚。
走到近前,三姑娘不禁歪着头打量起荷花来。
只见她上身穿一件水红色半旧夏衫,下身配一条微微有些发白的葱心绿长裙,一条绣着精致荷花的小围兜束在腰上,越发衬得她像她的名字一样水灵清秀。
“哟,你这是要去相亲呀,还是去采桑叶?”三姑娘打趣道。
“呸,三姐姐又打趣人。”荷花红了脸,伸手拧了三姑娘一把,眼睛却看着她的身后。“今儿七宝哥怎么没跟三姐姐一块出门?”
“昨儿我大姐姐家来,他陪着我大姐夫多喝了几杯,这会子还有些醉呢。我想着让他多睡一会儿也没什么,就没有叫他。”
三姑娘向坐在门内的荷花妈和正忙着喂鸡的莲蓬嫂子打了一声招呼,便拉着荷花并肩向村口走去。
“听说……”荷花小心翼翼地看看三姑娘,试探道:“昨儿又来相亲的了?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三姑娘自嘲地笑笑,“只怕我是要做老姑娘了。”
虽这么说着,七宝那句不经意的话却又在耳边响起。三姑娘假意咳嗽一声,忙抬手遮住突然间有些发烧的面颊。
“怎么会?三姐姐这样的人物都做老姑娘,那我们……”荷花的脸蓦地一红,话也不再说下去了。
“对了,前儿听人说,你妈在给你找人家了?”三姑娘歪着头问道。
荷花的父亲去世时,家里欠下不少的债。这些年,荷花的哥哥莲蓬常在殷家帮工,直到去年才有能力租下殷家在村东的榨油坊,再加上荷花自己也在三姑娘的蚕房里做帮手,这日子总算是过得缓了些,现今便腾出手来置办她的婚事。
荷花红着脸别过头去不搭腔。三姑娘扭头看看她,不禁“噗哧”一笑。
“瞧瞧你那模样。你能问我,我倒问不得你了?害羞个什么呀。”
正说着,有乡邻挑着担子经过,两人忙撂开那个话题,向来人打了招呼,转而议论起今年的蚕子来。
出了村,眼前便是一片绿油油的稻田。那正在灌浆的稻子像一个个头戴刺盔的小兵,在和煦的晨风中摇摆着身体。看着这长势正好的稻谷,三姑娘不禁喜上心头。
“这稻子的长势真是好。”她叹道。
“都是七宝哥的功劳呢。春天时,若不是他提醒着大家及时施药,只怕我们也会像前头大王庄那样遭了病。”荷花道。
“可不是嘛。现今只盼着能下点子雨才好。”三姑娘接道,“这样七宝他们就不用那么辛苦,天天踩水了。”
荷花笑道:“快了,我妈正喊着肩膀子疼呢。”
三姑娘不禁瞥了荷花一眼,笑道:“我看是莲蓬哥给嫂子扯的那块头巾子让她肩膀疼的吧。也没个当妈的像你妈那样,看着儿子媳妇感情好,竟自个儿眼红的。”
荷花叹了一口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妈年轻守寡,吃了多少辛苦才把我们兄妹拉扯大。在她眼中,我哥永远是最好的,我嫂子自然是配不上。”
三姑娘看看她,坏笑道:“只怕你将来的女婿也一样儿,你妈也觉得是配不上你的。”
一句话逗得荷花又红了脸,“三姐姐你又胡扯!”说着,便追着三姑娘要打,却冷不防撞上从另一边陌上过来的英子。
英子正提着一篮子猪草,见荷花撞了自己,便毫不客气地一推她。
“看着些。”
三姑娘不禁一拧眉,“荷花又不是有意的。这清大早荫的,说话不能好声气些?”
英子向来是个得理不饶人的,如今见自家堂姐竟向着外人说话不帮她,心下便更有着几分气。她冷笑道:“她撞了我,倒叫我对她好声气儿?这太阳打西边出来的。”说着,由鼻子里冷哼一声,提着竹篮子走了。
“这丫头……!”
三姑娘待要理论,却被荷花拉住衣袖。
“三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英子,她就那个脾气,跟她气不来的。”
望着英子渐渐走远的背影,三姑娘气狠狠地道:“这种性子,明儿就是嫁了人,到婆家也是个不招人疼的。”
她转头看着荷花。
“听说玉祥婶要把她说与七宝兄弟呢。把她给七宝,我头一个不同意。七宝那好性儿,怎么经得起她的折磨?”
不知为什么,荷花的脸似有些发红。
三姑娘看看荷花,快走两步,转头笑道:“若论起来,我宁愿把你给了七宝呢。”说着,咯咯笑着逃开。
待她回头看时,却见荷花并没有追她,而是满脸红晕地低头挽着篮子,竟似没有听到她的戏谑一般。
望着荷花那羞涩的模样,又联想起先前她迎头便问七宝的情形,以及这一身不似田间劳作的装扮,三姑娘突然间明白了,原来荷花也是喜欢七宝的。
她不由一惊,只觉得心头竟像是被人塞了一团乱麻,满满的、闷闷的,还有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酸涩涩……
英子进了家门,正迎上她阿爹送七宝出来。
“阿爹。”
英子口里虽然叫着“阿爹”,一双亮晶晶的眼眸却只瞅着七宝。
“英子妹妹打猪草去啦。”七宝寒喧着。
“是呢。”英子笑弯起双眼,“昨儿我见着七宝哥给小栓子做的虾笼子,真是精致,有空也给我做一个?”
“这丫头,你七宝哥田里还忙不过来,倒替你做这小玩意儿。”英子爹嗔道。
“没事的,等我空了便给英子妹妹做。”七宝应承着,又转头对英子爹道,“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上午让大壮哥来帮我踩回水,下午我去你家田里帮你们。”
“好。”英子爹点头应着。
见七宝要走,英子忙放下猪草。
“七宝哥,在我家吃早饭吧。”
“我吃过了。”七宝笑着挥挥手走了。
大叔公出来时,正见英子望着七宝的背影发着怔,便摇头叹了一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女大不中留啊。”
到了中午,从来不愿意顶着日头的英子头一次抢着给下田的哥哥去送饭。大叔公和英子妈也不点破,只相互看了一眼,冲英子呵呵一笑,便由着她去了。
到得田头,却只见她三哥一人站在龙骨水车上踩着水,并不见七宝,英子心头不由地一阵失望。
大壮看着妹妹的神情,知道她的心思,便笑了起来。
“七宝家去吃午饭了,等吃完了才来呢。”
英子咬咬嘴唇,气狠狠地瞪了哥哥一眼,转眼又笑咪咪地巴上来。
“三哥,你也累了,这下午踩水的活,我替了你吧。”
大壮斜眼看着英子,怪怪地笑道:“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醉翁之意不在酒……”
英子瞪起眼,将手中的瓦罐往大壮怀里一塞。
“好饭好菜还堵不住你的嘴?!”
大壮笑咪咪地抱过瓦罐,坐到田头,一边吃着一边告诫妹妹。
“虽说阿爹和爷爷都希望你能嫁给七宝,不过,不是哥说你,该收敛时还是要收敛一些。男人家都喜欢温柔的姑娘,你在七宝面前可不能像是在我们面前那么任性。别看七宝兄弟表面温和,骨子里可是硬着呢。你的性子又拗,别惹急了他,反不成好事了。”
英子手搭凉棚望着田头,听了大壮的话不禁红了脸,跺脚道:“哥哥这是说的什么混话?!什么不成好事?我跟七宝哥什么关系都没有!”
“是是是,”大壮笑咪咪地收拾起碗筷,“你们什么关系都没有,你只是心疼哥哥我,要替我踩一下午的水车。只是,”他提着瓦罐直起腰,“你若半中间又喊累,哭着不肯踩,闹着要回家,我可不依的!”
“知道啦。”英子见哥哥答应了,不禁大喜,直催着大壮快点子回家。
没多久,七宝果然来了。见田里只有英子,不禁诧异。
“怎么?你哥哥呢?”
英子笑道:“我爹有事找了他去,一会子就来。”
“既这么着,怎么能叫你一个女孩子家做这田里的活计呢?你只在一边看着,我一个人踩吧。”
那英子哪里肯,七宝只得与她双双上了水车。一边踩,英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七宝闲聊着。
“七宝哥,你整日介都忙着三姐姐家的地,怎么还有空理自家的地呢?”
七宝笑道:“我才八亩地,只一眨眼的功夫就侍弄好了。三儿……姑娘家的地,我既租了,自然要好好的种,不然土地爷也会不高兴的。”
提到三姑娘,七宝不禁又想起那个梦来,便低下头去,偷偷地回味着梦中的情景。
英子看了七宝一眼,装作不在意地道:“那天玉祥婶找我妈聊天,说到你……”
她拿眼看看七宝,见他只低头踩着水,没有什么反应,便接着道:“说,有不少人家托她给你提亲呢,可是?”
“嗯哪。”七宝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只看着脚下的踏板。
昨儿他虽然喝多了些,却还没有醉到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
他抬手摸摸下巴,下巴上似乎还有三姑娘手指的余温。
打小时候起,三姑娘就没有把七宝当外人,他甚至还记得她替他擦鼻涕的模样。只是……昨儿,当三姑娘的手指在他脸上游移时,似乎有些什么不一样了……
“玉祥婶说,你说要等到能养家糊口时才订亲,是吗?”
“嗯哪。”七宝又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他几乎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