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没有见过三姑娘像女孩子一样的红过脸,他也从来没有产生过那样的奇怪感觉。那感觉就像是谁在他的心里塞了一把火,只闷闷地烧灼着。
“七宝哥,你现名下已经有八亩地了,还不够养家的吗?”
七宝抬头望望眼前绿油油的稻田,抽回思绪,笑道:“要让一家子过得舒舒服服,怎么着也要种上二十亩地才行。现下我的地都是中低等的田,养活一人可以,要养上两三个人就有些勉强了。我总不能让人家跟着我一起受罪吧。”
“二十亩!那得多久才能攒到啊。”英子不禁喃喃地道。
“也快。反正我年轻,若年景好,再过个五六年也就差不多了。”
“五六年?!”英子心下暗暗焦急起来。若等他攒到二十亩地,只怕自己比三姑娘现在还要老了呢。
“四叔在的时候,明明要把那上等的地作价卖给你,你为什么不要?”她不禁抱怨起来。
七宝望着“哗哗”的流水笑道:“做人该有个规矩的,我不想占着谁的便宜。”
“一个愿卖一个愿买,怎么就是谁占谁的便宜呢?七宝哥真是死心眼儿。再说,三姐姐也不缺这点子嫁妆。”
提到三姑娘的嫁妆,七宝心中微微一沉。他皱了一下眉,没有吱声。
英子又道:“听我妈说,昨儿又有人来相亲了,好象也没成。三姐姐都快成老大难了。其实三姐姐长得蛮好的,家境又好。玉祥婶说,三姐姐岁数大些也没什么的,只这性子太硬,才吓得人家不敢要她。”
七宝的眉皱得更紧了。
“都是四叔不好,把三姐姐当男孩儿养,弄得三姐姐也把自己当男人了。不肯穿女装也罢了,平日里说话竟都是一付生杀决断的模样,看着一点儿也不和人。”
七宝想起昨日三姑娘满脸红晕的娇俏模样,那心头的闷火竟突然间窜出一串火苗,脚下不由缓了一拍。
英子只当他是同意了自己的看法,便又道:“玉祥婶说,女孩儿家最重要的还是性子好。若性子好,就算家境不如人的,也有人要。若性子像三姐姐那样,处处都要强出头的,只怕凭着家里有再多的钱粮,也没人肯受那份挟制去。”
七宝的脸猛地一沉。只英子一心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没有注意。
“要叫我说,我若到了三姐姐这岁数还嫁不掉,宁愿做姑子去也不要让人看笑话的。”
七宝不由停了脚,回头正色望着英子。
“三姑娘好歹是你姐姐,你不该这么说她的。”
英子惊讶地抬起头,只见七宝难得地板着一张脸,心下不由一慌,忙道:“这又不是我一人说的,村上人都这么说。”
“别人胡嚼,你也跟着胡嚼?她好歹是你本家姐姐,你不说维护着她,倒也跟着一起作贱!”七宝气得双眉倒竖,一双黑沉沉的眼眸瞪得溜圆。
英子不禁涨红了脸。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七宝动气,心下又更慌了几分。想起早间三姑娘为了荷花不肯维护她,便挣扎着辩解道:“她也没有维护我呀。”
“我知道三姑娘是最公正的,你若吃了亏,她必会维护你。只你在背后说她的闲话就是你的不是了。”
“在背后说三姐姐闲话的人多了去了,凭什么我就说不得?”英子不禁有些恼羞成怒。
“若他们敢当着我面说,我必一个耳括子打过去。三姑娘人很好,平日里谁家有事她不帮衬着?那背后嚼舌头的都是些黑心忘义的,你不跟好的学,倒学他们?!”
英子家只她一个女孩儿,平日里便十分的娇惯,什么时候被人这么说过?那脸上不禁一阵红一阵白起来。
“都说你跟三姐姐好,我原还不信,现下真信了。你只当三姐姐是个宝,什么都好,你怎么不娶了她?”
说着,她愤愤地跳下水车,气乎乎地跑开。
“你怎么不娶了她?”
这句话竟像是一壶水倒进了热油锅,七宝脑中“嗡”的一声鸣响,那原本闷闷烧着的火焰竟似一下子找到了出口,熊熊地燃烧起来。
七 欲说还休
晚间,三姑娘从蚕房出来,到厨房做上晚饭,又想起晒在后院的衣裳还没有收,便来到后院。
去年的一场暴雨冲塌了赵家与殷家后院相隔的墙。三姑娘正嫌每次帮七宝家的菜地浇水都要绕个大圈,便不让重修,只在原地建起一道篱笆,并在中间留了一扇门,方便她进出。
她一边折叠着七宝的衣服,一边心不在焉地推开那扇篱笆门,来到七宝家的后门。
中午时,她听七宝说要帮大叔公家踩水,估计着这会子应该还没有回来。
和往常一样,七宝家的后门没有栓,三姑娘顺手推开房门,谁知迎面却只见英子如依人小鸟般挂在七宝的臂间,七宝则低头望着她。两人的面孔几乎贴在了一起。
那英子原已愤愤地跑开,刚跑到田头便又想起哥哥的告诫,不禁后悔不叠,只得又跑回去向七宝服软。
只是七宝果真如她哥哥所说,平日里那么和气的一个人,如今竟似铁面包公般的不徇一丝情面。凭她口干舌燥地说了半天,那紧绷的面色就是不见一丝和缓。正在不知所措之际,大壮来接了她的班。英子没法子,又不甘心,只得在他们身边磨蹭着,直到两人收了工,也没再找到机会向七宝道歉。
英子家住在七宝家的前头,见七宝拐进家门,英子便乘哥哥一个错眼,甩开大壮,随着七宝进了他家的门。
她见四下无人,便使出平日里对付家里父兄的缠功,抱住七宝的手臂,像孩子似地撒起娇来。
“下次再不犯了,只原谅我吧。”英子挂在七宝的手臂间,半仰着头,软软地央求着。
七宝被她缠不过,只得无奈地低头望着她。
“你也不是小,这么大的人,轻重好歹总要识得。且不说三姑娘是你姐姐,就算……”
两人正说着,只听后门“吱呀”一响,才刚提到的人竟出现在后门口。
三姑娘惊讶地望着七宝与英子亲密的姿态,不禁“呀”地脱口惊呼一声,本能地转过身去,涨红了脸。
英子和七宝这才注意到两人贴近的身体,不由也红了脸,飞快地分开。
“呃,那个,”三姑娘偷眼看着两人已经分开了,便窘迫地转过身,将手中的衣服往条案上一放,“那个,衣裳已经干了。”一边说着,一边低头飞步逃出赵家大门。
七宝愣愣地望着三姑娘的背影,一时间,竟有种似急火攻心般的暴躁。他只恨不能一把抓住她,向她解释些什么。
只是……又有什么好解释的呢?
英子也愣愣地望着三姑娘的背影。她的心思却比七宝明朗得多,最多只是有些羞窘而已。她思忖着,被三姐姐看到这一幕似乎也没什么不好,便偷眼打量着七宝。却只见不仅他那刚刚松开的眉头又牢牢地锁起,竟连嘴唇也抿了起来,两眼更是闪着一股恼怒的火光。
是刚才的气没平,还是恼三姐姐撞见这暧昧的一幕?
英子才待要开口,却见三姑娘又转回来了。
“呃,那个,”三姑娘的脸更加红了。她手足无措地望着地面,就是不敢抬眼看向七宝和英子。“呃,我家大门栓着,我……得从后院过去。”她胡乱地指指开着的后门,又飞快地奔了出去。
七宝的眼睛竟似粘在了三姑娘的身上,此刻又随着她的身影飞出后院。
英子不禁噘起嘴,叫了一声:“七宝哥。”
七宝连头也没回,只推着她的肩道:“天不早了,你快回吧。”便追出后门。
英子待也要追去,却见她的哥哥找来,便嘟着嘴,满心不愿地随了她哥哥家去。
那边,三姑娘一头钻进厨房,正看到灶上的饭好了,便忙碌起来。
虽然手头忙碌着,英子与七宝相拥的场景却仍然死死地纠缠在三姑娘的眼前。那团从早晨起便一直堵在心头的乱麻竟似又扩大了许多倍,直堵得她胸口发闷,手脚无力。
她拿过瓦罐,机械地将煮好的粥一勺勺舀进瓦罐。
三姑娘向来不大喜欢英子,但也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对她深恶痛绝。
不可否认,英子与七宝站在一处,确实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只偏偏这一对竟要在她的眼前亲热……
一时间,三姑娘的心里像是倒了十八坛陈年老醋,直酸得她牙根发紧。
她狠狠地舀着粥,一边咬起牙关。她知道自己是在吃醋。只是,她却不认为这醋与男女之情有关。这醋就像荷花妈看不得莲蓬哥对莲蓬嫂子好一样,是一种娘亲的心态。对于她来说,别说是牙尖嘴利的英子,只那温柔可人的荷花也都是配不上七宝的。
……只是,她到底并不是七宝的娘……
“三儿。”七宝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
三姑娘手指一抖,铁勺险些脱手。她深吸一口气,稳稳心神,冲着瓦罐笑道:“快好了,你先去把桌子摆好,我这就把饭菜端出去。”
不管怎么说,那该是七宝的选择。她毕竟不是七宝的娘。她冲自己嘀咕着。
七宝并没有依她的话退出厨房,而是走到她的身旁,看着她忙碌。
三姑娘用眼角瞥着他,只觉得一阵全身不自在。
“你……站在这里做甚么?厨房里怪热的。且这里没有要你帮忙的……”
“才刚……”七宝的手突然横伸出来,放在她卷起衣袖的手臂上。
三姑娘吃了一惊,不禁止住忙碌,愣愣地看着手臂上的手。
小时候,她常常拉着七宝的手,带着他四处玩耍。那时候,七宝的手圆滚滚的,手背上还有着几点梅花坑,看着让人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事实上,她也常常咬着七宝的手来玩的。后来,两人渐渐大了,七宝的手也跟着长大了。它们渐渐地少了儿时的丰腴,变得越发的修长而健壮。如今,在这昏暗的厨房里,那只握着她的手显得又粗又壮,黑黑的手背衬着她白皙的肌肤,竟有着一种别样的动人。
三姑娘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七宝则下意识地握紧。那紧握的手掌里,粗粗的老茧压在三姑娘的肌肤上,竟像火炭般的灼人。
只一会儿,灼人的便不仅仅是七宝的手,竟连空气中都带着一股浓浓的烟味。
“火。”
三姑娘惊叫着,一脚踢开烧到灶膛外的柴。七宝也敏捷地上前一步踩灭火焰。望着一地的狼籍,三姑娘不禁偷偷瞥着七宝。
七宝也抬起头,“其实……”
昏暗的厨房里,他的眼眸竟比脚下的黑炭还要黝黑。三姑娘心头又是一阵乱跳,忙不叠地转过身,端起瓦罐。
“吃饭了。你快去摆桌子吧。就放在树底下,屋子里头热,外头凉快些。”
七宝看看瓦罐,又看看满脸红晕的三姑娘,眨眨眼,问:“你这是要给谁送饭去?”
三姑娘一愣,低头望着手中的瓦罐,不禁涨红了脸。
七宝则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笑,竟似一阵清风,吹走了三姑娘心头的烦乱。她讪笑着将粥重新倒回锅中,七宝也笑着转身离开厨房,依着她的话去摆桌子。
只一会儿,树下的小桌上便放满了食物。几碟小菜、一盘馒头,以及两碗清粥。
“来吧,别忙了。”七宝拿起馒头咬了一口,招呼着三姑娘。
“你先吃,这就来。”三姑娘在厨房里磨蹭着,直到感觉脸上不再发烧,这才拿着两只咸鸭蛋走出厨房。
“看看,这鸭蛋腌得怎么样了,可好了没?”她熟练地剥开一只鸭蛋,往七宝碗里递去。
七宝伸出手,竟连她的手带鸭蛋一起握在手心里。
“三儿,其实……”
三姑娘心中又是“突”地一跳。她忙闪烁着眼神干笑道:“现今你越发的没规矩了,竟连三姑娘也不肯叫,只叫‘三儿’。这也是你叫得的?”
说着,便不着痕迹地挣扎着想要拿回手。
七宝只不答应,死死地握住她的手,一双黑黝黝的眼眸直勾勾地望着她。
“我怎么就叫不得?咱俩谁跟谁?还计较这些个虚礼。”
“你……”三姑娘又挣扎了一下,见实在挣不脱,便叹了一口气,道:“你只抓着我做甚么?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七宝望着她,心头竟是一片混乱,似有万千的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半晌,他也叹了一声,道:“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三姑娘的脸上不禁飞起一片红云。
“我可什么都没看到。”
她否认着抽回手,将鸭蛋放在七宝的碗里。
七宝皱皱眉头,重复道:“不是你看到的那样。只是英子说了不该说的话,特意来向我赔不是的。”
三姑娘心下又一跳,觉着他实在没必要向自己解释这些,便道:“这……只要你喜欢就好……”见七宝要开口,她拦住他的话头,又道:“其实英子也不错的,只除了口直心快些。”
七宝皱起眉,“三儿……”
“是你要过日子,好与不好的,别人都只是说白话罢了。只要你喜欢,没什么不可以的。”三姑娘一边往他碗里布着菜,一边继续道,“其实,心直也有心直的好,没那么多花花肠子。我原觉着吧,她多少有些娇气。她家三个哥哥,就她一个姑娘,从小儿就娇惯着。今儿看着她竟肯向你服软,也许真应了四妹妹的话,以后必不会欺负你的。”
七宝只看着手中的馒头,胸中竟积起一股吃饱了般的胀闷。
“不是像你想的那样,我跟英子没什么的。”
“知道。你现今还不想成家。”三姑娘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