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唐末的战乱,恢复了安定与和平。建朝已有五十年,大隋的民生体制,均沿袭唐朝旧例,民风也与唐朝一般无二。当今天子乃是武帝,大隋皇室乃是杨姓,武帝名讳非青,现为元丰十二年,也是即位后的第十二年。
杨氏皇族钟爱茶道,尤以武帝为最,因此大隋茶业发达,各地茶商无数。最大的茶商当数有“南方茶王”之称的常州方家,其名下供茶商与茶场遍布山南、淮南、浙西、浙东与黔中。贡茶中有两品便出自方记,皇帝对方记尤为眷顾,令其年更贡品,时进新茶。
青儿的父亲柳齐便是方家在杭州的供茶商。柳家家业不小,但与方家相比,只能算是沧海一粟了。
青儿从小钟于茶道。或许真是天意,在现代时,她便从事茶业,乃专业人士,不想到了这一世,仍与茶结缘。
想到这里,她微微地皱了皱眉。
清晨她带着春风和几个丫鬟采了一些玫瑰花苞,收拾干净后,让春风拿到花园里去晒。这丫头去了大半天,怎么还不见回来?
正疑惑着,便听见楼下传来春风那嘹亮的嗓音,中间还夹杂着一个男子的声音。
“哎呀!哎呀!春风姐姐,耳朵要掉了!您轻点啊!”
“你小子,还敢叫疼!看我今天不撕烂你的耳朵!”
“啊!姐姐饶命!”
“还敢求饶!”
“啊!疼疼疼……”
“春风!”一个不悦的声音打断了他们,青儿站在门口,责怪地看着春风。
春风看见小姐的样子,知道她要怪自己,忙说道:“小姐,这回你可不能说我!我可是有道理的。阿良这小子不学好,竟敢偷拿晒在后院的玫瑰,好险让我给逮着!”
青儿疑问地看向阿良。
阿良连忙道:“不是不是!我绝不是偷。小人刚才侍弄花草,不小心将土扬进了筛子,弄脏了几个花苞。我是将脏的花苞拿出来,不想被春风姐姐看见,以为我偷东西,二话不说揪了我的耳朵便拖了过来。”说着,还马上把手上捏着的花苞和土摊在两人面前,以示证明。
青儿听了阿良的话,又看了他手上,知道是春风这急性子错怪了别人。
春风这会儿也知道自己弄错了,但还是不依不饶地道:“既然如此,何必偷偷摸摸?”
阿良委屈地道:“我不就是怕你看见,就算不是偷,弄脏了小姐的花,你不照样要骂我?!”
春风被他说得一噎,又道:“那为什么刚才不说,非要到小姐面前才讲?”
阿良更委屈地道:“你一直揪我的耳朵,我哪有时间说?”
春风见道理全被他占了,不由又气又恼。
青儿道:“春风,再不放手,阿良的耳朵真的要被你揪下来了。”
春风自知理亏,又不甘心,狠狠拧了一下阿良的耳朵才放了手。阿良以前吃过她的亏,尽管耳朵疼得要命,也不敢多说什么。
青儿对阿良温和地道:“那玫瑰花苞是我让春风晒的,劳你费心,千万别弄脏了。”
阿良受宠若惊,道:“小人一定尽心尽力,再不敢出错了。”
青儿露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阿良脸一红,连忙告退。
春风对着他的背影嘟囔道:“这死小子!”
“你呀,就会欺负他!”青儿虽是埋怨她,语气却仍是宠溺。
春风狡辩道:“小姐又冤枉我,我哪里有欺负他?”
青儿笑道:“他明明比你大三岁,却要叫你春风姐姐,若不是惧你淫威,何至如此?”
春风得意地道:“那是他自己不争气,一个大男人,说话还没我响亮呢!”
青儿摇头道:“你呀,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春风想揭过这件事去,便笑眯眯道:“小姐不是要练字了么?春风给你磨墨去!”说着,一溜烟进了房间。
青儿无奈地一笑,正准备也进去,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转了过来,却原来是父亲与管家刘叔。
“爹!刘叔!”青儿一边叫着,一边将手搭进了父亲的臂弯。
刘叔看着他们父女情深的样子,心里又是一阵感动。他的小姐呀,总是这么让人心疼。
柳老爷笑道:“青儿呀,今天是你生辰,爹为你带来一件礼物,你见了定然欢喜。”
青儿侧着头道:“无论爹送什么,青儿都是欢喜的。”
“嗳!今天这件可不一样,你一定特别喜欢。”柳老爷从刘叔手上拿过一个檀木盒子,放到了青儿手上。
青儿打开一看,不由惊喜地道:“紫砂茶具!”
盒中正是一套紫砂茶具,一只茶壶,四只茶碗,紫砂的质地,衬着青砂的莲花花样,壶嘴与茶碗缘口均为荷叶边。端的精巧秀美,浑然雅韵。
春风正从里间出来,看到这茶具,欢喜地道:“老爷真有办法,居然能弄来这样一套紫砂茶具。小姐,现下你高兴坏了吧!”
柳老爷呵呵笑着,刘叔在旁边道:“可不,这茶具可是老爷叫人在宜兴千挑万选才得来的,金贵着呢。”
青儿感动地道:“多谢爹!”
柳老爷道:“只要我的青儿高兴,就是天上的星星,爹也给你摘下来。”
“只不过,青儿为何如此钟爱紫砂茶具?现流行的都是金银茶具,那越州青瓷、刑州白瓷更是一流的茶器。爹委实想不通这紫砂茶器究竟是哪一点吸引了青儿?”
青儿微笑道:“爹有所不知。茗壶为日用必需之品,以紫砂为茶具,无铜锡之败味,无金银之奢靡,而善蕴茗香,适于实用。此其一。巧工代出,探古索奇,或仿商周,或摹汉魏,旁及花果,偶肖动物,或匠心独运,韵致怡人,几案陈之,令人意远。此其二。紫砂茶具的妙处呀,您日后就会知晓了。”
其时茶具多用铜锡金银,最出名的是青瓷与白瓷,宜兴紫砂微有薄名,究竟未成大气候,因此柳老爷对女儿的评价也只一笑置之。
“今日乃青儿寿辰,爹已吩咐厨房,午膳准备的都是你喜爱的菜肴。”
青儿笑道:“又让爹费心了。”
柳老爷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道:“好啦,爹知你每天必习字,爹也还有事情要办,有什么话,咱父女午膳时再谈吧。”
“是,爹慢走。”青儿目送柳老爷和刘叔离开了绣楼。
春风已经磨好了墨,青儿提起笔来,翻开字帖,赫然竟是王羲之的《兰亭序》。
正是:“柳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对芳尊浅酌低歌
午膳时,青儿跟父亲告了出门的假。今日是她生辰,几个亲密的朋友在杭州城中的清风楼订了酒席为她庆生。
大隋民风开放,比之唐朝亦无不及,女子与男子一般可在外露面,何况青儿的几位朋友柳老爷都认识,自然放行。虽是晚间出门,既有家丁丫鬟随同,亦无不可。况且,清风楼本就是柳家的商号,更是放心。
午后,青儿睡了半个时辰,起来时还迷糊着,也只有这时候,她才无意识地展现出温柔以外可爱的一面。春风端水给她净了脸,相携到了花园里。
柳府的花园与西湖只隔着一条小径,墙内繁花似锦,墙外清水如碧。
园内架了一座精致的秋千,青儿提好衣裙坐了上去,春风便在她身后推了起来。等到秋千荡起,她也跳了上去,依在青儿身边。秋千余势不衰,两人都享受着这般乐趣,银铃般的笑声在墙内外回荡。
这时的墙外,正走过来一位翩翩儿郎。
英气的剑眉,挺直的鼻梁,星眸中恍如幽深的湖水,只消一眼,便可将人的魂魄吸引进去。他本是个潇洒的青年,阳光洒在脸上,衬得棱角分明,若是挑一挑嘴角,更是平添几分轻狂。
原本到西湖边是想走一走,散散心,不料却被墙内的笑声吸引住了。他不禁开始猜测,这笑声的主人是何许模样。
墙内原本是两个人的笑声,一方的渐渐低了下去,竟让这青年有些淡淡的失落。而另一方的笑声却突然高涨起来,然后戛然而止。
墙角本来有个小门,这时“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绿衣衫的女郎匆匆奔了出来,左顾右盼。
青年顿觉眼前一亮,他发誓,这是他见过最温柔亲切的女子,水一般的温润宁馨。
青儿见四处无人,只有前方一名英俊的青年看着她,不由生出一些羞涩,忙要缩进门内去。
“哈哈哈……小姐,我在这呢!”
青儿闻声抬头看去,又是好笑又是气恼,说声:“你倒聪明!”走进墙内,关上了小门。
那青年早已瞧见墙上骑着一个红衣服的丫头,青儿进去以后,她便从墙上跳了下去。
这丫头将佳人引出墙外,佳人却又因她重回墙内,令他徒留怅然。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这时,两名劲装大汉沿着墙外小径匆匆跑来,对青年道:“王……”见青年不满的眼神,立刻又改口道,“公子,找到老爷子的落脚之处了。”
青年点了点头道:“好,我这就去。”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小门,轻轻一笑,怅然之色全无,脸上尽是踌躇满志,带着两名大汉,扬长而去。
到了傍晚,青儿带了春风并几个仆妇家丁,坐了一乘小轿,直往清风楼而去。
清风楼是杭州城内最上等的茶楼,也正是柳家的产业。柳青儿的几个好友,苏继芳、苏继华姐妹,以及李敏、李讷两兄弟,还有商人张五都在楼上雅间相候。
原本清风楼只是茶楼,并不款待酒菜,因柳青儿的关系,用一次也无伤大雅。只是清风楼虽有厨房,却没有做酒席的厨子,张五便将自己府中的名厨招了过来,借用了这里的厨房。
青儿带着春风刚走进雅间,苏继芳便笑道:“咱们的寿星公可算来了!”
春风道:“我们小姐明明是女子,继芳小姐怎么说是寿星‘公’呢!”
苏继芳捏住她腮帮子,笑骂:“小蹄子,就你嘴贫!”
众人皆笑。
苏继芳与苏继华是官家小姐,祖籍长安,因父亲到杭州任长史,才跟到了杭州。李敏、李讷是杭州城书香世家的公子。至于张五,则是富商。说来奇怪,苏家姐妹、李家兄弟同柳青儿都是一般年龄,张五却已是年近三十,完全不是同一年龄层的人。但正如青儿所说的,朋友是不分年龄、不分种族、不分性别、不分阶级的。只不过,她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张五快三十岁了还没有娶妻。
李敏道:“青儿今日可带了那花茶?”
青儿疑惑道:“李大哥如何得知?”
苏继芳笑道:“还不是春风嘴快,早几日便告诉我们,说你又制出一品玫瑰花茶,她夸了个天上有地下无呢!”
青儿无奈地看春风一眼,春风道:“好东西要与大家一起分享,这可是小姐自己说的。”她对身后小丫鬟道,“去煮水吧。”
“是。”小丫鬟应着,走到屏风背后,那里早备妥煮茶的炉、锅等物,她从水方中取出水开始仔细煮。
张五命从人取来一套玻璃茶碗,道:“以玻璃碗盛花茶,汤色清澈,花色鲜艳,更增趣味。”
青儿看一眼春风,说道:“这又是你告诉张五哥的?”
春风道:“可不就是我说的,否则张五哥这俗人又怎会知道这一番道理。他前些日子正得了这套波斯的玻璃茶碗,拿来用不正合适吗!”
“就你嘴快。”
苏继芳拿出一个小包,递给青儿道:“今日你生辰,这是我同妹妹送你的一点心意。”
青儿展开一看,是一对碧绿剔透的翡翠手镯,质地做工都是上乘,忙向苏家姐妹道了谢。
李敏也赶忙拿出自家兄弟的礼物,是一盒四管宣州的极品兔毫。张五则将方才的整套玻璃茶碗送给了青儿。青儿少不得一一道谢。
果然这几个朋友都是知心人。苏家姐妹是女孩家了解女孩家的心思,青儿确是喜欢这对镯子;李家兄弟知道她勤于练字,便送了毛笔,彼时宣州兔毫、绛州墨、弘农陶砚和会稽楮纸并称四绝;张五送的茶碗,也正是投青儿所好。
李讷道:“青儿姐姐上回说的对联有趣至极。看清风楼门外那一副,‘瓦壶水沸邀清客,茗碗香腾遣睡魔’,也是出自青儿姐姐之口。不知今日可有新鲜句子?”
张五抚头道:“哎哟我的书呆子,你怎么一开口就是学问,真叫人头疼!”
苏继华瞥他一眼,淡淡道:“张五哥一身铜臭,怪不得如此。”
张五苦笑道:“苏小妹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是这般辛利之辞啊。”
青儿笑道:“今日我叫你们猜对联。”
李讷高兴地道:“快快道来。”
“千古诗才,蓬莱文章建安骨;一身傲骨,青莲居士谪仙人。这对联讲的是何人?”青儿从容吟道。
“诗仙李白。”李讷回答。
青儿点头,又道:“哀怨托离骚,生面独开诗赋立;孤忠报楚国,余风波及汉湘人。说的又是谁?”
这次未等李讷开口,张五便抢先道:“这我知道,乃是屈原。”
李敏奇道:“想不到张五哥也知道屈大夫。”
苏继华道:“张五哥在端午节那一日总是生意兴隆,对于屈大夫这位财神爷,自然是要记得的。”
张五无奈地道:“苏小妹莫非与在下有仇,何以句句针对在下?”
苏继芳笑道:“我妹妹呀,就是闻不惯你身上的铜臭味!”也只有她了解自家妹子的心思。
青儿道:“都是玩笑,何必当真。”
春风正好说道:“水已好了。”她从小丫鬟手里提过沸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