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精。各茶商每年茶会都费尽心思,期望自己贡献的茶能成为新贡品。
今年的茶会定在四月二十。大隋采茶,多在二月、三月、四月之间,也就是说只采春茶、夏茶,不采秋茶,有些地方会有采冬茶的情况。四月二十正好在一轮采茶结束之后,各茶商可以携带最新鲜的茶叶参加茶会。
柳老爷与柳青儿早三日到达常州。方家有专门的别院招待这些各地来的茶商,柳家便在方家的安排下住进了别院。后面几日,其他茶商也陆续抵达,别院中登时热闹起来。
茶会的日子名义上是在四月二十,但正式选茶是在二十五,在前面五天,各茶商同方家交接去年的生意并洽谈今年的合作。方家三代单传,现下的当事人名叫方洛,是个尚未娶妻的青年。方洛年纪轻,见识却不小,接下方家的重担没几年,便将方家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蒸蒸日上,名下各茶商没有一个不佩服他。
这五天里,青儿在别院中精心挑选选茶要用的极品龙井,并决定好当天所用的茶器与茶艺。只是春风生性好动,到了陌生的地方待不住,定要拉青儿到闹市游玩,青儿素来惯着她,也自随了她。
春风除了对常州城感兴趣,对五天后的选茶大会也很感兴趣,时常同方家的丫鬟下人们攀谈。人多口杂,消息灵通,竟被她得知,选茶大会的评判人员当中,有一位极尊贵的人物,乃是皇室中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柳老爷和青儿都不禁感叹方家权势之大,连皇室都肯买他的情面。
这样到了选茶的日子,方洛在别院的花园里聚集了所有与会的茶商。
青儿随父亲到达的时候,方洛与评判人员还未到场。众多茶商坐在各自的位子上,或与其他茶商热烈交谈,或对随行人员殷切叮咛,他们的身边都放着参加茶选的样品并煮茶的器皿。
不一会,主事之人终于出场,大家都安静,恭敬地站起来。
柳青儿这才见到了方家这位年轻的主人方洛,大大出乎她的意料。方洛长相俊秀,斯文有礼,穿着一身月白的长衫,握着一柄士人常用的纸扇,拿扇的手上戴着一串乌木念珠,不像商人,倒像是文人学子。青儿不禁多看了几眼。不经意地,方洛也注意到了她,狭长的凤眼微微一眯,透露出笑意。青儿本该避开他的眼神,却不知为何,反而更加地往那湖水般的眸子里望去。
他的眸子,像酒,很醉人。
青儿向方洛轻轻一颔首,终于将注意力撤了回来,这时候,主持人已经说完了开场白。
主持的是方家的一位掌柜,姓胡。胡掌柜介绍了这次茶选的评委,除方洛外,还有当地的两位品茶名家,赵先生与钱先生;以及方家一位德高望重的姓孙的老掌柜,本身也是经营茶叶生意的。至于春风之前打听的那位尊贵人物,则暂时还未到场。
接下来,茶选便正式开始。各茶商将参选的茶样品一一呈上。方洛、赵先生、钱先生、孙掌柜依次对样品进行第一轮的观察评论。
花园中松柏常青,树香淡淡。松树下,几案一字排开,每张案子上都放一品茶叶样品,一时间,茶香扑鼻,令人心醉。
自人类饮茶开始,直到唐朝,人们饮用的,基本上都是团茶。到了大隋,随着皇室对散茶的喜爱,民间也开始流行。及至武帝,散茶与团茶一样成了常见的买卖与饮用形式。皇室命方家所献贡茶,正是团茶一品,散茶一品。
评判茶叶好坏的标准,分外形与内质各四项。
外形者,整碎、色泽、嫩度、条形也。
整碎就是茶叶的外姓和断碎程度,以匀整为好,断碎为次。将茶叶放在木盘中,旋转之下,茶叶依形状大小、轻重、粗细、整碎形成有次序的分层。粗壮者居上,紧细重实者居中,断碎细小者居下。各茶类,均以中层茶多为好。因上层粗老叶子,滋味较淡,水色较浅;下层碎茶,冲泡后滋味过浓,汤色较深。
各种茶均有一定的色泽要求,如红茶乌黑油润,绿茶翠绿,黑茶黑油色等。但无论何种茶类,好茶均要求色泽一致,光泽明亮,油润鲜活,如果色泽不一,深浅不同,暗而无光,说明原料老嫩不一,做工差,品质劣。
嫩度是决定品质的基本因素,所谓“干看外形,湿看叶底”,就是指嫩度。嫩度好的茶叶,容易符合该茶类的外形要求。也可以从茶叶有无锋苗去鉴别。锋苗好,白毫显露,表示嫩度好,做工也好。但茸毛并非绝对的评判标准。最嫩的鲜叶,也得一芽一叶初展,片面采摘芽心的做法是不恰当的。芽心虽嫩,品质却并非叶中最上乘。
条形是各类茶具有的一定外形规格。长条形茶,看松紧、弯直、壮瘦、圆扁、轻重;圆形茶看颗粒的松紧、匀正、轻重、空实;扁形茶看平整光滑程度和是否符合规格。除扁形茶外,一般条形紧、身骨重、圆而挺直者,原料嫩,做工好,品质优。
此外,评判茶叶时还要注意茶叶的净度,即茶叶中是否混有茶片、茶梗、茶末、茶籽和制作过程中混入的竹屑、木片、石沙等夹杂物,同时好茶当香味纯正,不能有异味。
经过第一轮对外形的比较,有六品茶从众样品中脱颖而出。其中有两品新茶倍受关注,一品是扬州茶商李怀义呈献的团茶清秋露,一品便是柳家所献的散茶西湖龙井。其他落选的茶商并没有离开,都等着看接下来对茶内质的遴选。
接下来,是对内质的评判比较。
内质者,汤色、香气、滋味也。
唐朝之前,人们饮茶都是用煎煮的方式。大隋不仅煮茶一道依旧盛行,同时点茶也成为日常饮用方式。初选留下的六品茶叶,除柳家外都采用了煮茶或点茶其中一种方式,这一点从所带茶器中便可看出。茶类不同,适合的饮用方式也不同。
正当第一名茶商要开始煮茶的时候,最后那位评委到场了。方洛与众茶商都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迎接。
柳青儿见到这位千呼万唤始出来的评委,真正大吃一惊。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当日在西湖边相识的男子,杨非辰。
此时的杨非辰,一身紫袍,尊贵之余,愈见潇洒,身后除剑秋外,还跟着一群从人。
杨非辰这时还未看到柳青儿,只对方洛笑道:“我来迟了。不知还赶得上赶不上?”
方洛也笑道:“来得正是时候。品茶一节,怎可缺少你这位名家?”
杨非辰大笑,携了方洛的手,走到早已为他准备好的座位上。
方洛对众茶商朗声道:“这位是当朝晋王,众掌柜快来拜见。”
早有风闻这位尊贵的客人是皇室中人,未曾想竟是当朝天子的亲胞弟,朝中唯一在位的亲王,晋王。
众茶商立刻上前拜见,柳青儿失神之际,也茫然地跟着行了礼。起身之时,听得身边春风小声道:“没想到,他竟是位王爷!”
都怪自己糊涂,竟未想到,杨是皇姓,当今天子名讳非青,杨非辰名字里敢有“非”字,若非皇帝的亲兄弟,又怎敢冒此大不讳。
杨非辰扫视一轮,见柳青儿赫然也在人群中,先是有些惊讶,转念一想便已释然,转首对剑秋说了句话。
剑秋走到柳青儿面前,道:“公子请柳小姐上前相见。”
柳青儿虽不解,也跟着他到了杨非辰面前,身体刚蹲下去一半,便被杨非辰扶住了。
“我请青儿过来,可不是为了受你之礼,除非青儿你不把我当作朋友了。”杨非辰直视青儿,真诚地道。
刚才他让剑秋去请柳青儿,用的是“杨公子”的名义,并非晋王。柳青儿知道他是真的用朋友之情相邀,而并非以尊贵的身份召见。
“既然殿下愿意同我这平民女子诚心相交,青儿也只有恭敬不如从命了。”青儿笑眯眯地说道。
旁边的方洛面露疑惑,青儿见状猜想,身后的许多人,是不是也跟他一样的表情呢,否则何以众多窃窃私语。
杨非辰对方洛道:“这位杭州的柳青儿姑娘虽是我的新识,却同你一样,是朋友,不讲身份的朋友。”
方洛笑道:“原来如此。柳姑娘。”他向青儿颔首致礼,青儿亦微笑回应。
杨非辰道:“咱们的交谈不如留到后头再进行,方洛,先开始茶选吧。”
方洛点点头,吩咐茶选开始。
杨非辰命人在旁边为柳青儿添了一把椅子,青儿回头见父亲神色如常,便坐了下来。柳老爷虽然对女儿认识晋王的事感到奇怪,但也只有留到茶选结束之后再问了。倒是春风,真正是一脸“桃花笑春风”,为小姐认识了一位王爷而骄傲不已。
正是:“莺歌蝶舞韶光长,红炉煮茗松花香。”
半瓯新茗味回时
初选得出的六品茶,依次开始进行煮茶品评。
前面四品茶,无论从汤色、香气、滋味来看,都已经是上品。众评委有感今年茶选所呈的茶整体品质都高于往年,对于最后的两品,清秋露和西湖龙井,也更加期待起来。
眼下,正轮到李家的清秋露。
李怀义亲自煮茶,面前排开煮茶所用器具,放眼看去,生火、煮茶、量茶、贮水、存盐用具一应俱全。李掌柜显然也是煮茶高手,生火用的是炭;水则是方家统一提供,乃是山上乳泉石地缓流之水。开煮片刻,水沸如鱼目,微有声,此为初沸,李掌柜调入少许盐,尝过水味之后将手中剩余的水弃掉。第二沸时,舀出一瓢水留存备用,随后用竹夹环搅水汤中心,用则量出定量事先已碾好的茶叶,于沸水中心投下。少顷,水如奔涛溅沫,将事先舀出的水浇入以育其华。
最后,李掌柜只取出一碗茶汤,其余皆弃之不用。这时他用的是一只大碗,然后再取五只精致的茶碗分茶。
在他分茶的时候,方洛转向柳青儿问道:“柳姑娘可知李掌柜只取第一碗茶的缘故?”
原来方才李掌柜煮茶之时,柳青儿点头三次笑三次,第一次是看到他生火用了木炭,第二次是调味弃水之举,第三次则是见对方只取第一碗茶汤,如此一来,方洛便知此女精于茶道,是以有此一问。
柳青儿也知对方有意试探,微笑相答:“《茶经》有云:第一者为‘隽永’。取其隽味永长之意,乃汤中最佳者。此后一、二、三碗次之,第四、五碗外,若非甚渴,不饮也罢。”
方洛微笑着点头,道:“柳姑娘所言甚是。”
杨非辰在一旁看着柳青儿从容应对,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这时,茶温稍降,李掌柜将茶汤呈上。柳青儿在旁亦闻得茶香扑鼻。
茶碗是越州青瓷,光华精致的瓷碗衬得茶汤绿莹莹。清秋露以“清秋”为名,因饮后令人神清气爽,宁静致远。以青瓷盛清秋露,愈增其幽意,足见李掌柜匠心。
五位评委先观汤色,闻香气,然后才开始品味,半碗茶入肺腑,均称赞出声,道声:“好茶。”
方洛道:“唐卢仝曾赋诗曰‘碧云引风吹不断,白花浮光凝碗面。一碗喉吻润,两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惟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惟觉两腋习习清风生。然‘清秋露’只饮半碗,便已有腋生清风之感,实属难能可贵。”
赵先生、钱先生和孙掌柜均连声称是。杨非辰只笑不语,但也向方洛点了点头。五人将剩余半碗茶放下,自有人来收在一个托盘内,同时贴上一只标了“清秋露,李”字样的标签。这是品茶的一个步骤,品味时分热品与冷品,用意在于区分茶汤冷后滋味的变化。
最后一个,便是柳家的西湖龙井了。
柳青儿从座位中站起,向杨非辰和方洛示意后,走到场中,春风捧着一只精细的木盒走到她身边。
炉与水均是方家提供的,青儿生火用的也是木炭。生火之后,水尚未开,青儿从春风手中接过木盒,打了开来,原来是一套茶具。
青儿从盒中依次取出五只莹白剔透的盖碗茶碗,随后取出一只同质的茶壶。
李掌柜用越州青瓷,柳青儿用的则是邢州白瓷。茶圣陆羽以越瓷在邢瓷之上,乃是当时短见。如今邢瓷工艺精进,已与越瓷平分秋色。越瓷若冰类玉,邢瓷如银似雪,皮日休曾赋诗曰:“邢客与越人,皆能造瓷器。圆似月魂堕,轻如云魄起。枣花势旋眼,萍沫香沾齿。松下时一看,支公亦如此。”便是将邢瓷与越瓷相提并论,称赞它们各有千秋。
此时,水略有声,等到蟹眼之后,有微涛,正是当时,起瓶,将水注入茶壶,不加壶盖。然后从茶罐中,用则量出定量茶叶,依次放于茶碗中;茶壶加盖,执壶注水,淹没茶叶即停,扣上碗盖;少顷,起盖,再注水,至七分满,仍旧加盖。
一缕轻风徐来,但见素手纤纤,执壶轻注,即升即降,如凤凰点头,蜻蜓戏水;佳人素颜乌发,衣袂翩然,几似仙子。茶汤未成,馨香已闻,不知是来自碗中的茶还是来自煮茶的人。
于旁观者来说,茶汤未品,已先有了一番视觉上的享受。
场中有两人神色更异常人。杨非辰乃皇室子弟,何等佳丽不曾见过,此时面前的人儿竟将他的目光牢牢吸住,几欲失魂;回想当日初见,灯光摇曳,柳眉芙面,红颊嫣然。方洛是爱茶之人,柳青儿煮茶的姿态乃生平所见之最,如此的飘逸出尘,如此的清雅脱俗,她就是为茶而生的女子,如茶一般令人心醉。
至此,茶已泡好,春风用托盘盛之,青儿依次将茶碗端出放在各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