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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里茶香 佚名 5014 字 4个月前

在开战之前,将苏定辉请回朝纲,重守边疆。

正是:“金戈铁马当年恨,辜负梅花一片心。”

绿酒忘年友

柳青儿道:“青儿还有一事不明,非辰你贵为王爷,也无法请苏将军还朝,又为何认为我一介平民女子能帮上忙呢?”

杨非辰道:“若是苏将军肯平心静气与我相见,我自然有信心说服他重掌军权,为朝廷效力;只是每次求见,他不是冷言冷语,便是不理不睬,我再有豪言壮语铁齿铜牙,也使不上半分的力气。”说到这里,他露出一副苦相,叹着气摇起头来。

青儿见他如此模样,不由失笑,道:“那么你请我来,是以为我有办法让苏将军端正心态听你说话了?”

“正是。”杨非辰道,“苏定辉除兵法之外,别无所好,却对茶道十分热衷,若青儿你能借此与他亲近,营造机宜,令他心平气和,我再出言游说,定能成功!”

青儿想了一想,道:“好吧,这个忙,我帮了。我虽是闺阁女子,对苏将军这样的人物也是景仰万分。你既托我,我便为大隋百姓与江山尽一份力吧。”

杨非辰一把握住她的手,动容道:“多谢。”

这次柳青儿对他的举动并无不悦,因为他绝不是为了侵犯她,而是真正出于心中的感激。

青儿举手掠了掠鬓发,展颜一笑,从容地走进院子去。

苏定辉仍是像刚才一样,背对着门口坐着,听见身后脚步声,冷淡地道:“老朽已说过多次,晋王不必再花费心思,请回吧。”

他身后的柳青儿知道他将自己当作了杨非辰,听见他说话,心头却是大大地一震,失声叫道:“苏爷爷!”

苏定辉诧异地回头,见了柳青儿的面貌,也是十分惊讶,道:“怎的是青儿丫头?”

这剑削般的面庞,鹰隼般的眼神,正是柳青儿认识并且敬爱的一位长辈,只不过他的名字不叫苏定辉,而叫苏布衣。

原来,苏定辉游历到杭州时,喜爱西湖的景色,便在湖边居住了下来。平日在湖边垂钓,到集市上卖鱼后买一些日常生活用品,如此维生,附近居民没有一个知道他是鼎鼎大名的狂狮将军苏定辉。

柳青儿一日经过西湖边,见一老者闭目垂钓,用的竟是直钩,想起姜太公钓鱼的典故,便上前问了一句:“老先生直钩钓鱼,莫非是要效仿姜太公么?”

苏定辉自然不是要做姜太公,他躲还来不及呢,那次只是钓钩坏掉而没有察觉罢了,但却因此与柳青儿相识。两人都是爱茶之人,因此结缘。苏定辉当时告诉柳青儿自己名字是“苏布衣”,现在看来,不过是个假名而已。苏定辉极其喜爱青儿这个小辈,曾送她王羲之的《兰亭序》真迹。这可是千金难得的珍品。王羲之的《兰亭序》从唐太宗之后便销声匿迹,据说是太宗爱之及甚,死后带入陵寝之中。到了大隋建朝,这《兰亭序》才出世,落入皇室手中,先帝当年将其赐给了苏定辉。苏定辉原本家财万贯,蒙冤被贬之后只留得一本《兰亭序》,因柳青儿极爱临帖,每日练字,苏定辉想着左右自己留着也无用,便将这宝物送给了她。因此,当日柳青儿案头才有了《兰亭序》这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珍宝。

柳青儿上前挽住苏定辉的胳膊,笑道:“怪不得近日都见不到苏爷爷,原来你到常州来了。”

苏定辉道:“你怎的也到了此处?莫非是替晋王做说客来了?”

柳青儿道:“我跟随父亲来常州参加方记三年一次的茶选。晋王见您无人相伴,怕您寂寞,又知道您是爱茶的,这才让我来陪您说说话。我到了这里才知道,原来您就是赫赫有名的狂狮将军,您瞒得青儿我好苦!”

苏定辉笑道:“你这丫头,多日不见,牙齿倒伶俐许多。”

柳青儿笑着搀他坐下。

这时春风捧着个茶罐进来,见了苏定辉,也少不得一番惊讶。

“我的老天,原来这钓鱼的苏老爷子,是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呀!苏老爷子真不够意思,竟瞒了我和小姐这么久!”

青儿点点她的脑袋,笑骂道:“你这丫头,就是嘴碎,手里拿着什么,还不快打开来看。”

春风笑嘻嘻道:“看我这记性,一见苏老爷子,就把事情都给忘了。这是晋王给的一罐茶叶,据说是贡品,名贵着呢!”说着,偷偷看了看苏定辉的脸色,见他既无不悦,亦无欣喜。

青儿接过茶罐,往里一看,惊喜地道:“这是武夷名茶‘晚甘侯’,不愧是贡品,寻常难得一见,苏爷爷有口福了。不知此处可有冲茶器具?”

苏定辉道:“晚甘侯是武夷岩茶,如此得用闽地冲泡之法方得其味,我这里茶具倒有,只是缺少冲茶好手。”

武夷岩茶晚甘侯,实际上是武夷乌龙茶的前身,要吃乌龙茶,就须用功夫茶的冲泡方法。因乌龙茶量少难得,柳青儿也从未有机会在苏定辉面前显露功夫茶的本事,因而苏定辉也不知道,他面前就有一个功夫茶的高手。

柳青儿笑道:“只要有茶具,青儿便可让苏爷爷您吃上真正的晚甘侯。”说着,便叫春风进屋去取茶具来。春风跟在青儿身边多年,于茶之一道,也深有心得,什么冲法用什么茶具也是一清二楚。

苏定辉惊讶地道:“莫非青儿你会这一门功夫茶?”

“会与不会,等会儿您就知道了。”

说话间,春风已将茶具搬了出来,罗列在院子里。

紫砂的茶壶,越瓷的茶杯既小又浅且薄,一正二副三个茶洗,均放置在一个圆形的茶盘之上。

红泥小火炉,砂铫,水瓶,水钵,羽扇,竹筷,也都一应俱全。

柳青儿洗净双手,便先开始治器,起火,掏火,扇炉,洁器,候水,淋杯,有条不紊。而后开始纳茶,放入茶壶七成茶叶,候得水沸,便开始提铫冲茶,高冲低洒。至于淋罐烫杯,手法均娴熟已极,优雅高贵。最后一道洒茶的程序,更是显出柳青儿的功夫来了。洒茶有四字诀:低、快、匀、尽。洒完之后,壶无余水。

苏定辉瞧得如痴如醉,赞叹道:“除闽地之外,还未曾见过这般的功夫茶能手。”

青儿道:“苏爷爷既到过闽地,想来也听说过,当地人有个说法,称茶为‘绿酒’。今日你我相逢,青儿便用这‘绿酒’敬您老一杯。”说着,拈起一只小茶盅递将过去。

煮茶的是个高手,品茶的也非庸俗。只见苏定辉用三个手指捏着小小的茶盅,腾挪于鼻唇之间,或嗅或啜随心所欲。且双目微闭,如痴如醉,仿佛老僧入定,外界万物全然不觉。

诗中有云,饮茶四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苏定辉饮得几盏清茶,果然心境平和,胸中郁闷之气散去许多,闭得眼睛,只觉一片旷然。

青儿悄悄站起,同春风退了出去。

杨非辰走进院子,在苏定辉背后站定,幽幽道:“苏老爷子如此清福,一盏香茶亦可细细品味;想那边境的将士,即便面前有山肴海味,恐怕也难以下咽了。”

苏定辉睁开眼睛,缓缓道:“青儿丫头一来,我便猜到是晋王请来的帮手。只是我不得不承认,晋王请的这帮手的确高明。”

听他讲话,虽无半分热情,但先前冷淡之情却已全然褪去,杨非辰不由心中暗喜,知道此行已成功了一半,请苏定辉还朝的事,恐怕今日便可有定论了。

柳青儿在院门外远远看着,见杨非辰坐下与苏定辉谈话,脸上眼中尽散发着自信飞扬的神采,知道自己这个忙是帮上了。她低头一想,有心再推波助澜,便向剑秋借了纸笔,写下几行字,托他送进院去,吩咐道:“你只说,柳青儿恭贺苏老爷子重返朝廷,再振国威。”

剑秋送字之前先看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顿时胸中豪情激荡,踌躇满志。

柳青儿将岳飞的一首《满江红》掐去中间,连接头尾,作了一番激励壮语,有心要替杨非辰再添一把火,将苏定辉的斗志重新燃烧起来。

剑秋送字进去之后,只听里面大大一声拍案的响动,苏定辉哈哈大笑,笑声中说不出的豪情壮志。

杨非辰见了苏定辉的反应,心中暗赞一声:“好青儿!果然福至心灵,聪慧过人,闻弦歌而知雅意。”

不去管杨非辰和苏定辉接下来如何进展,青儿对自己做的这件事十分满意,素来淡泊心性,竟也忍不住有丝得意。她也不去打扰院中的两人,便带着春风告辞而去。

正是:“绿酒忘年友,黄花入幕宾。”

素手春茶间

离了那院子,柳青儿与春风漫步走回街市,慢慢向方家别院的方向走去。

快到别院的时候,迎面出来几个人,原来是方洛和那主持茶选的胡掌柜以及担任评委的孙掌柜。

青儿向几人问好,随口问道:“方公子要出门啊。”

方洛笑道:“正要去茶园视察,柳姑娘可有兴趣同去?”

“呃?”柳青儿本是礼节性地问了一句,不想对方竟发出了邀请,自己还未回答,就感觉到春风这丫头在偷偷地拉她的衣袖,不由暗笑。

柳青儿从小爱茶,在杭州时,除了家里,待的时间最长的恐怕就是茶园了。春风跟着柳青儿,也极爱在茶园里嬉戏。如今离开杭州到了常州,好些日子未曾采茶,竟而有些手痒,听得方洛邀请,怕柳青儿拒绝,忙拉她袖子暗示。

青儿对方洛道:“方公子若不嫌我与丫鬟麻烦,青儿倒愿意去见识见识。”

方洛道:“求之不得,怎敢嫌弃。如此,便请。”

柳青儿点点头,跟在他身边一同走。春风在旁边,脸上尽是喜色,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一双大眼睛也亮晶晶的。

常州城西有一大片矮山坡,全部都是方家的产业,开辟成为茶场茶园。如今正是采茶时节,漫山遍野都是采茶人,大多数都是年轻的姑娘和少妇。

方洛带了柳青儿等人进入茶园,自有管事之人前来招呼。

青儿望着这茶园的繁盛景象,一种亲切感油然扑面。

茶树一行一行排列得整整齐齐,姑娘少妇们互相交谈着欢笑着,白生生的双手在碧绿的茶叶间跳跃,偶尔有人唱起山歌小调,伴着清脆的鸟鸣,更添一番情趣。好一副暮春采茶图。

春风对柳青儿道:“小姐,我们也去采茶吧!好久没进茶园,我现在只觉手心有几百只蚂蚁在爬,按捺不住了。”

青儿一笑,对方洛说道:“方公子,可否给我二人找两只茶篓,我和春风也想同大家一起摘茶。”

方洛笑道:“既然柳姑娘有兴致,又有何不可。”吩咐管事拿了两只茶篓过来。

方洛道:“柳姑娘请便,待我处理完一些琐事便过来。”

青儿道:“公子尽管去忙,不必担心我们。”

管事叫来一个采茶的妇女,带着柳青儿和春风走进茶丛去,自己则向方洛报告一些茶园的常务与这一季新茶的采摘情况。

青儿与春风一进茶丛,如鱼得水,心情都欢快起来,两个人两双手,指尖在嫩芽梗处一掐,便采下一片新茶来。春葱般的纤纤手指,在一片碧绿馥郁之间,真如凤凰点头,鲤鱼跃网。

方洛一边缓步巡视,一边仔细听旁边的管事报告各项事务,走着走着便走到了柳青儿和春风附近,被眼前所呈现的美景深深吸引住了。

柳青儿有一双美丽的手,白玉般的肌肤,纤细的手指柔若无骨,干净的指甲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之前茶选,方洛便已领略到这双手煮茶的风情,如今在嫩绿茶叶的映衬之下更显得这纤纤素手像一件精雕细琢的工艺品,七巧玲珑。他甚至有一股冲动,想将这双手握在掌中,细细把玩,细细呵护。

时值春末夏初,虽已是午后,日头都快下去了,但今儿个的天气确实比平常热了些。柳青儿额头鼻尖,出了一层细细的薄汗,淡妆的脸上有两抹运动后的红晕,为她的素颜增添了几分娇艳;黑白分明的眼睛专注地凝视着自己的指尖,未施丹蔻的指甲在茶叶梗处一掐,拈起一片新芽放在鼻下轻轻一闻;仿佛指间是件易碎的珍宝,她嘴边展开一朵笑容,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夕阳西下,阳光洒在青儿发上衣上,为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此时的她在方洛眼中,仿佛是落入凡尘的仙子,说不出的亲切动人。

“柳姑娘采茶的手法,似乎与寻常不同。”

清朗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如春风一般柔和,淡淡的青草香在鼻间恍惚而过。

柳青儿回过头去,方洛微笑地看着她,眉梢眼角尽是温柔,心湖不由滑过一丝涟漪。

春风银铃般的声音骤起:“是啊。别人采茶都用手指揉,我家小姐却说,最好还是用指尖掐,这才是正确的方法。”说着又掐下一片新茶。

“哦?这其中有何道理?”方洛凝视着青儿问道。

青儿微微避开他有些扰乱她思绪的目光,望着眼前漫漫的茶树,说道:“采收新鲜的茶叶若以指揉,时间过长,嫩叶中的汁水流失过多;而用指尖迅速掐断则可以将茶汁精华锁于摘下的茶叶之中。最好还要将采下的茶叶即刻放入新汲的清水之中,以防降低品质。”

方洛听后点头道:“果然有理。原来柳姑娘不仅是煮茶的高手,对采茶亦有如此研究。”

青儿道:“这都是父亲平日的经验之谈,青儿不过聆听之后记于心中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