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骄傲地道:“我们小姐对茶的研究可不只如此呢!就连老爷,也经常拿问题请教小姐。”
方洛大感兴趣,青儿则责怪地看了春风一眼。
春风嘟起嘴巴道:“小姐又要怪春风多嘴了。好嘛,春风先给小姐赔不是了。”说着,便自己福了一福。
青儿道:“知道自己多嘴,仍是改不了这毛病。”
方洛却道:“柳姑娘不必谦虚,你我均是爱茶之人,只当是学习交流了。”
柳青儿道:“青儿不过懂得一些皮毛,哪里敢在‘南方茶王’面前卖弄,这岂不是班门弄斧了么。”
方洛不以为然地一笑,抬起头来,放眼望着自己名下这个一眼看不到边的大茶园,突然叹了口气。
柳青儿抬眼问道:“公子因何叹气?”
方洛道:“这茶园虽大,经几岁耕植,地力逐年薄弱,来年恐怕便不能有如此多的出产了。”
青儿道:“地力薄,或可培以焦土。”
方洛惊讶地转过头来,问道:“如何培焦土?”
青儿回答:“我曾于书中读到,‘茶根土实,草木杂生则不茂。春时剃草,秋夏间锄掘三四遍,则次年抽茶更盛。茶地觉力薄,当培以焦土。每茶根傍掘一小坑,培以升许,须记方所,以便次年培壅。晴昼锄过,可用米泔浇之’。”
方洛大喜道:“若此法可行,方洛可要多谢姑娘了。”
青儿笑着摇头。春风在她身后可是得意得很。
方洛与青儿一同走在茶丛间的小道上,春风跟在后面,一会儿蹦蹦跳跳,一会儿飞快地采几片茶叶,一会儿追着飞过的蝴蝶,自得其乐。
方洛频频向青儿问起种茶采茶的事情,青儿也一一回答,每每令方洛茅塞顿开。
说到茶树修剪,青儿说道:“种理茶树之法。其茶树生长有五六年,每树既高尺余,清明后则必用镰刈其半枝,须用草遮其余枝,每日用水淋之,四十日后,方去其草,此时全树必俱发嫩叶,不惟所采之茶甚多,所造之茶犹好。”
说到茶种保存的方法,青儿言道:“秋社后,摘茶子水浮,取沉实者,略晒去湿润,沙拌,藏竹篓中,勿令冻损,待春旺时种之。此法比之原沙藏之法,又多水选、晒种之工序,愈加周全。”
方洛惊喜钦佩之余,问道:“青儿长处闺阁之内,如何能有如此巧思妙想?”
柳青儿自觉失言,方才所讲,均是明清时期茶树栽培的记载,忙分辩道:“青儿曾遇一种茶老人,适才一番言语,均是老者教诲。”
方洛问起这位老人,青儿只说对方喜欢云游,踪迹难觅,方洛只有道声遗憾。
两人共同谈论茶事许久,不自觉中便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原来“方公子”“柳姑娘”的称呼也自然而然地变成了互称名字。
走得近时,方洛便可闻到柳青儿身上淡淡的体香。
“她果然是茶一般的女子。身上无有寻常女子脂粉香味,竟是绵久的清茶气味。若非日日与茶为伍,如何能得茶之真味?”方洛既有“南方茶王”的美名,自然是极爱茶的人,如今认识柳青儿这般人物,自然便引为知己。
柳青儿亦是一样的心思。她在家时,父亲虽是茶商,却只将茶作为一门生意看待,本身并不钟爱茶道。她的朋友,如苏继芳、苏继华、李敏、李讷并张五等人,也不像她一样醉心茶事。春风跟在身边多年,虽然知心,但身为丫鬟,见识短浅,更不能与之深入交流。如今碰到同样爱茶懂茶的方洛,油然而生出知音之感,倍觉亲近。
两人并肩而行,细声交谈,偶有耳鬓斯磨,彼此也是暗暗欣然。
时光渐晚,眼见日头已掉到山后,霞光亦慢慢退去,方洛说道:“天晚了,咱们也该回了。”
柳青儿答应一声,回头招呼春风。
这时一阵晚风吹来,将她一缕头发吹到脸上,方洛心中一动,伸手拂开。出于天性的羞涩,青儿低头避开,脸上却仍残留着他手指的温热触感。
方洛低眉看去,只觉青儿脸上的红霞与天边的晚霞一般美丽。
正是:“素手青条上,红妆白日鲜。”
芳心自高洁
茶选的结果不方便拖太久,扬州李记的清秋露和杭州柳记的西湖龙井之间,总得有个选择。赵先生和钱先生赞赏清秋露,孙掌柜则偏爱西湖龙井,这三人的意见不足为虑,若真要选出今年的新贡,有一个人的意见至关重要,就是晋王杨非辰。说出来,也不过是个浅显的道理。方家的茶是要进贡给皇室享用的,杨非辰作为皇帝的亲弟弟,自然是最了解皇室的人,他说哪品茶好,便等于定下了今年的新贡。
“清秋露和龙井吗?”杨非辰眯眼道。
此刻他正慵懒地坐在方洛书房最大的一张太师椅上,一只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方洛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细细地品着一盏清茶。
“你应该记得,皇上不能接触大凉的食物这件事吧?”半晌之后,杨非辰幽幽说道。
方洛眉尖一挑,恍然道:“你是说……”
不错,他怎的将如此重要的事情给忘了呢。
说起来,这是皇室的秘密,方洛若非与杨非辰和皇室关系甚笃,也不可能知道其中的奥秘。当年夺位之争,还是三皇子的杨非青曾被五皇子下过剧毒,后来毒虽然解了,但身体却是大大受到了损伤。即便当了皇帝,有最好的御医诊治,也只能慢慢调养,非十年之功不可成。至此之后,皇帝的饮食当中便绝不可有大凉的食物出现,连带着皇宫内也很少采用这样的食材。因而各地进贡的物品进了皇宫也是经过慎重的筛选才决定去留,茶叶当然也不例外。方洛记得,进贡的茶叶中,是没有大凉的茶类的。
除了方洛之外,便再没有人知道各中原委,那李怀义自然也无从得知。李记呈献的清秋露虽是茶中极品,性子却不免过凉,若是呈上去,定被驳回,于皇室对方记的信任必定也有损。想到此间的利害,方洛不禁侥幸。
“不错,清秋露性子太凉,不适合进贡,那么今年的新贡便是西湖龙井了。”
杨非辰微笑着点了点头,暗想,青儿若听到这消息,说不定多么高兴。
这个决定很快便由方洛公布了出去,自然引起各茶商的议论。方洛只说是经过慎重考虑,西湖龙井更胜清秋露一酬,才做此决定。
李怀义不知其中缘由,心有不服,却忌惮方家的势力,不敢明言,只好将一腔怨气转移到柳家身上。他认定是柳齐指使女儿谄媚拉拢晋王杨非辰和方洛,中间定有猫腻,每每见到柳齐都要冷嘲热讽一番,弄得其他不相干的人也将信将疑起来。只是柳齐心怀坦荡,对流言蜚语总是不理不睬。
这天,柳青儿与春风出门,迎面便碰见了李怀义。
“李世伯。”柳青儿恭敬地同李怀义打了声招呼。
“哟,这可不敢当。我哪里来柳小姐这么本事的侄女!”李怀义语带讥讽地道。
“世伯为何如此说话?”
李怀义上下打量柳青儿,道:“怪不得柳齐如此神气,生得个美貌有心计的女儿,果然有利可图。晋王和方家主人大概从你身上得了不少好处了吧?啧啧,好端端的闺女,竟如此不知自爱。”李怀义一介庸俗商人,嘴里自然也吐不出什么有水平的话来。
春风一听就知道不是好话,大声道:“姓李的,我家小姐哪里得罪你了?你怎么说话呢!”
“小丫头牙齿倒尖利。你家小姐手段高明,你这丫头大概也差不到哪里去吧!果然主仆都是一样的不要脸。”
柳青儿听出他言语中的嘲讽,皱眉:“李世伯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样的话可不能乱说。”
春风可没有她这样的好脾气,叫道:“李怀义!你什么意思?嘴里不干不净,放的什么狗屁!”
李怀义冷笑道:“怎么?自己做得,别人说不得?有本事你自己别这么下作啊!”
“你个老小子,不会说人话么?!什么说得做得的,把话给我说清楚了!”春风气得大嚷。
柳青儿平素虽安静稳重,却不是怕事的人,此刻也动了气,说道:“李世伯,我叫你一声世伯,敬你是个长辈。你说话可要有根有据,这么含沙射影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李怀义鄙视地道:“脸皮真厚,非要别人明说吗?若不是你勾引晋王和方洛,新贡的名额会落到你柳家头上?!我呸!”
柳青儿总算听明白他的意思,一股气冲上来,堵在胸口,脸色煞白,指着他只说出一个“你”字来。
“胡说八道!我打你个老小子!”春风冲上去就要扇李怀义的脸。
李怀义往旁边一躲,反手一挥,“啪”一个耳光打在春风脸上。春风一个趔趄,撞在柳青儿怀里,登时半边脸都肿了。
“你,你怎么打人!”柳青儿怒道。
“呸!臭丫头还敢打老子,活该!”李怀义甚至还吐了口口水。
春风从柳青儿怀里蹭地站起来,猛地一脚踢在李怀义肚子上,李怀义“啪嗒”摔倒在地,哎哟起来。
春风脸肿得老高,神气却骄傲得很,插着腰,点着李怀义,大笑着骂道:“这一脚,是春风姑奶奶赏你的!”
“臭□!”李怀义跳起来便要再打,手臂挥得老高,却半分也打不下去。
“柳家的人,也是你动得的!”只听冷酷地一句话,李怀义便觉大力袭来,天旋地转,一头撞倒在地,再看时,剑秋双眉倒竖,威风凛凛地站在他面前。他认得剑秋是杨非辰的侍卫,再看杨非辰果然也出现了,顿时魂飞魄散。
杨非辰搂着柳青儿,忧急地道:“他伤了你?”说着,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看有没有受伤。
青儿忙道:“我没事,春风被打了一个耳光。”
剑秋回头见春风脸上肿了老大一块,顿时大怒,抬起脚来狠狠踹在李怀义身上。
“哎哟!殿下饶命!好汉饶命!小人再不敢了!”李怀义杀猪般惨叫起来。
柳青儿不忍地道:“算了,饶过他吧!”
杨非辰脸色阴沉得可怕,嘴唇抿得紧紧的。
春风对青儿道:“小姐,他这种混蛋,就该教训教训!”
“小人再不敢了,殿下饶命!”李怀义大声讨饶,剑秋武功高强,力气也大于常人,几脚下来,他不死也去了半条命。
“呸!你就是个小人!”春风骂道,“看你还敢乱说话!”
青儿见杨非辰盯着李怀义,目光凌厉,再看李怀义满地乱滚,心中不忍,说道:“他既是小人,我们若跟他一般见识,别人知道,反以为我们心虚,在打击报复。我自芳心高洁,何惧他流言。”
杨非辰见她真要饶了李怀义,便缓了脸色,叫道:“剑秋!”
剑秋停住了脚,冷哼一声,走回到杨非辰身边。
杨非辰冷着脸,对李怀义道:“今天的事,看在柳小姐面子上,本殿下不再同你计较。你马上离开常州,滚回扬州,以后方家的茶选,你也不用来参加了。”
“是。是。”李怀义心惊胆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逃走,不敢多说半个不字。
只是到得无人处,他脸上方现出一片阴戾之色,几乎咬碎牙关。
杨非辰回头看着柳青儿,怜惜地道:“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他让你受委屈了。”
青儿低垂着头,轻轻摇了摇,背过身去,拉着春风小心地抚摩着她红肿的脸。
春风道:“我不疼,小姐别哭。”
杨非辰闻言,一把拉过柳青儿,令她面对自己,抬起她的下巴来。果然她脸上两行清泪,楚楚动人。
“青儿!”杨非辰爱怜地拭着她的泪水。
是啊,她这么冰清玉洁,这么宁静高雅,又怎么忍受得了这样的污蔑。那个李怀义真该死,竟敢让她如此伤心!
杨非辰将柳青儿拥入怀抱,丝毫不在意自己昂贵的衣裳被泪水沾湿。
青儿被他按在怀里,轻轻挣扎起来。
杨非辰松开怀抱,不解地看着她。柳青儿红霞满面,啐道:“你还真会乘人之危!”
杨非辰眨眨眼睛,见她开起玩笑,知道她的伤心已过去,便恢复了轻狂的模样,得意地笑道:“英雄救美是千古佳话。美人若不报答一番,又哪来那许多英雄肯心甘情愿地救美人?”
柳青儿一笑,横他一眼道:“你总有道理。”
她这一横,在杨非辰看来,竟成了娇媚无限。
春风早已转过头去,心中暗道:“这晋王十有八九是看上我家小姐了,小姐好福气,说不定咱们柳家就攀上一门皇亲国戚了!嘻嘻!”
正在偷笑,却见剑秋向她伸过一只手来。
“做什么?”
剑秋打开手,里面是只小小的玉瓶,说道:“上好的膏药,治你脸的。”
春风这才想起自己脸上还火辣辣的,一边拿过瓶子,一边笑道:“你这人,平时像块石头一样无趣,这时候倒挺体贴的嘛。”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剑秋一介武夫,从没人用“体贴”来形容他,他转过身去,脸上有一抹可疑的暗红。
柳青儿道:“你怎的还没回长安?”
杨非辰回答:“苏将军还有一些事情没处理,得再等两天。怎么你也还未回杭州?”
“西湖龙井被选为新贡,方公子还有一些事情与我爹商量,因而耽搁了一点时间。”
杨非辰点了点头,问道:“你要出门?”
青儿笑道:“还不是春风,昨天听说常州城里有件花国大事,非闹着要去看看,我也只有由她。”
杨非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