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锋一转,突然变得强硬起来。
青儿站起身,纤细的腰挺得笔直,如同一竿清肌傲骨的绿竹,纵有风雨来袭,亦以柔韧之躯相迎,看似薄弱,却保持着一份骄傲的尊严。
“上官小姐今日一番谈话,言辞恳切,只可惜青儿不是惜福之人,所与非我所愿,所愿非汝可与。青儿先谢过小姐,再向小姐告罪,就此便要离去,临别惟有几句祝福相送,上官小姐与方公子佳偶天成,令人倾羡,愿两位姻缘早就,好合百年。告辞。”
上官依晴愣愣地看着她说完这些话,毫不留恋地走出舱去。
这个柔若柳絮的女子身体里,掩藏的竟是一副凛凛傲骨,如此的不可侵犯。
青儿吩咐春风叫船,一刻不停,便要离开这条令她心碎神伤的画舫。
除了一句“愿君珍重”,任凭方洛如何相问,她都不发一语。
方洛慌了,他从未在青儿脸上,看到如此决然的神情。眼前这个纤细却站得挺直的女子,仿佛就要走出他的生命。
“你对她说了什么?”他第一次如此失态地说话,对象还是他的未婚妻子。
上官依晴告诉他之后,他紧张地道:“你怎能对她说这样的蠢话,这些世俗的东西,青儿怎会要?”
上官依晴一把抓住他欲离去的身体,喝道:“除了这些,你还想给她什么,你能给得起什么?”
方洛怔住了。
是啊,除了这些蠢物,他还能给她什么。他不敢抛开礼教束缚,他不敢反抗皇权,他不能置方家庞大的产业和仰仗方家生存的千万人于不顾,他甚至连颗完整的心都给不了她。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原来他能给她的,是如此的肤浅,如此的寒酸。
他给的,她不要;她要的,他给不起。除了让她走,他还能做什么。
可是,他怎么舍得放掉她。
他们曾在茶场里热烈谈论着共同的爱好;他们曾在美妙的夜晚拥坐天明;她受伤的时候,他将自己的怀抱作了她舒适的床,熨帖着她的身;他夜归的时候,她为他点亮一盏等候的灯,温暖了他的心。她家破人亡,承受煎熬的时候,他远道而来,带给她安定与快乐,却又是那么的短暂。
他们之间没有生死相随的刻骨铭心,却有如细泉般的隽永流长。
他曾说过,她是为他而生的女子。
可是,这一缕为他带来温馨宁静的茶香如今要飘然远去,寻找她更自在的天地。
“青儿,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他冲出船舱,见到的却只有远去的一叶扁舟,和那一抹骄阳下仍傲然玉立的倩影。
春风看着自家小姐单薄的身影,忍不住满心的酸楚,竟是流下泪来。
青儿没有流泪,她不觉得自己可怜,她只是顺了自己的心,顺了自己的意。是啊,她骨子里就是这样率性而为的女子,方洛有太多的顾忌太多的谨慎,所以做不了她的良人。
可是为什么,心,还是这样的痛。
昨天的酒已醒,仿佛她不曾醉过,但她宁愿不曾醒来,这样便不会有心痛的感觉。
正是:“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
愿君莫逐风来去
“非辰,带我去长安吧。”
这是昨天回来后青儿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到现在为止唯一的一句话。说完以后,她就进了绣楼,再没有下来过。
杨非辰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指头。
她愿意跟他去长安,他是高兴的;可是她的情况,让他担心。他知道,她又伤心了,能让她伤心的,自然也不会有别的男人。
“不管怎么样,到了长安,就绝不只是这样了。”杨非辰自信满满,到了长安,他不会再有让她伤心的机会。她是他的,他要给她的,只有幸福。
“剑秋,吩咐下去,办妥手头一切事情,咱们马上回长安。”
剑秋惊讶地道:“这么快?”
杨非辰笑着睨他:“怎么?不想回去?我以为你应该很想念长安牡丹坊的红鹃姑娘。”
剑秋脸色变得不自然:“殿下又开属下的玩笑了。属下这就去吩咐底下的人,让他们准备起程。”
杨非辰点了点头,允许他告退。
长安啊,是到了回去的时候了。他仿佛已经闻到,曲江上那芬芳清雅的荷花香,沁人心脾。
非辰并没有为青儿担心很久,因为很快就有让她在意的事情发生了。
“婚礼!这么快?”青儿惊讶地看着手上的喜帖。
“是呀。咱们离开常州的时候张五哥还在□院门口淋雨,如今竟连婚事都要办了,手脚真是快呀!”春风喜气洋洋,张五哥的喜帖来的真及时,这样小姐就不会整天愁着脸了。
青儿很高兴看到这样的结局,窈娘与张五哥,一个可心人,一个痴心人,有情人终成眷属,真是天大的喜事。
“小姐,赶快想想婚礼上要穿哪件衣服,可不能太素了,要失礼的。”
是啊,明天就是正日子了,她可得赶快挑好衣服,选好礼物。
“春风,快来帮我看看,明天穿哪件衣服才好。”
春风笑着答应:“来啦!”幸亏小姐也是个女人,会为这些打扮的事情费心,否则还真不容易找到转移她心思的事呢。
“这喜帖送得这样晚,哪里来得及准备贺礼呀!”青儿懊恼地想着。
“贺礼这不就来了!”杨非辰朗笑着走进房来,手里托着一个长长的盒子。
春风打开一看,是一对玲珑剔透的玉如意,看样子就知道不是凡品。
“倒叫你破费了。”
“这些银子,我倒不看在眼里,青儿莫忘了,我可是晋王呢。”
青儿被他逗笑,道:“是啊,你是晋王殿下,千金散尽,也不眨下眼睛。”
非辰得意地笑道:“更何况,我也收到喜帖了。”
“哦!”青儿见他果然拿着张一模一样的喜帖,想了想,道,“也是,张五哥是个精明的生意人,有个这么好的机会结识尊贵的晋王,他又怎么会放过。”
“这么说的话,他还是借了你的光了。”
青儿浅浅一笑。
成亲这天,张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处处彩绸飘摇,堂前廊下繁花簇簇,有名的戏班子奏着喜庆的乐曲,好一片欢腾场所。
青儿和杨非辰带着春风坐在首席,好在杨非辰事先嘱咐张五不可泄露他的身份,否则定然不得清闲,即便如此已有许多人猜测,这位尊贵非凡的陌生男人是何许人也。
司仪高喊着“一拜天地”“二拜亲友”“夫妻对拜”“送入洞房”,张五和窈娘礼成,终于成了真正的夫妻。
新郎挨个酒桌敬酒,接受着亲朋好友的祝福。
“张五,今日是你大喜日子,我与青儿敬你一杯,祝你夫妻百年好合。”杨非辰端着酒杯,冲张五笑道。
张五受宠若惊,忙道:“多谢杨公子!”一脸诚惶诚恐。
青儿笑道:“张五哥莫怕,只当他是平常朋友就好。”
杨非辰也道:“我是贺喜来的,你如此坐立不安岂不辜负了我一番美意。青儿说的是,只当我是平常朋友就好,不必拘束。”
张五笑着同饮一杯,心下暗道,这朋友,哪里平常得起来。
旁边响起一个老练滑腻的声音:“张公子,咱窈娘交给你,你可要好好待她。你若是欺负她,妈妈我可不依!”
杨非辰看见来人,吃了一惊,竟是□院的老鸨。□从良出嫁,能到场祝贺的妈妈还真是少见。他仔细看了几眼,以前竟未发现,这老鸨虽满脸风尘,眼睛却十分明亮,透着一股子精明,全不似那红尘浊物。
张五喝了酒,老鸨说道:“你忙吧,我去看看窈娘。唉,她这一走,我□院可得喝西北风了!”她抱怨叹息着离去。
张五告罪一声,挨个桌地敬酒下去。大家嘴里连珠炮一样冒着祝福的话语,拼命地灌新郎倌的酒。
“张五哥,祝你夫妻相敬如宾,白头偕老。”
张五抬头看去,竟是苏继芳、苏继华两姐妹,不由怔了一怔。
苏继芳道:“怎么,不想接受我们的祝福啊,那算了,我还不愿意来呢!”
苏继华拉了一下姐姐的衣服。
她们姐妹二人肯来,说明已经谅解了他,张五自然是很高兴的。苏继芳虽然面上奚落他,只是心疼妹妹,别无恶意。他们朋友多年,彼此也是知心人,又岂能不明白。
张五立刻与两姐妹饮尽杯中酒,欢喜地接受了她们的祝福。
“青儿与晋王在那边,不如你们过去相见吧。”
苏家姐妹点了头,放过了他,寻到了青儿与杨非辰。
“继芳、继华,你们来啦。”青儿看到她们,只有喜悦,并无惊讶,她知道,张五哥的好日子,她们绝不会不来道贺,苏家姐妹,本来就是一对解语花。
苏继芳、苏继华先见过杨非辰。
“我们今日来,一是道喜,二是道别。父亲得了朝廷的荣宠,调回长安任职,我们也要随他回乡了。”
青儿这才想起苏家是苏定辉的近亲,如今苏定辉得势,皇帝自然不会忘记照顾他的亲属,苏家姐妹因父亲回京赴任而随行,也是情理之中。
“如此一来,我们姐妹岂不是难得相见。”她惋惜地说道。
苏继芳笑道:“怕什么,让晋王请你去长安做客,不就见到了。是吧,晋王?”她可是看出晋王对青儿的一片心意了,真心希望他们二人能成就好事。
杨非辰道:“我倒是乐意做个东道主,只是不知道青儿愿不愿意走这么长的路。”
青儿一笑,避开他炽热的眼神,转过头去,却看到了不想看到的人。
“青儿,非辰,苏家两位小姐也都在这里啊。”
方洛带着上官依晴向他们走过来。
张五与方家有生意来往,如今方洛在杭州,邀请他参加婚礼也在情在理,上官依晴作为方洛的未婚妻一同前来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几位安好。”上官依晴展开一个笑容。果然是名门闺秀,礼仪学得十分完美,这一笑,半分不多,半分不少,恰倒好处。
青儿心中酸涩,点头微笑回应。
苏家姐妹看到方洛和上官依晴,脸上都闪过一丝不快。
“方公子伉俪果然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喝到两位的喜酒呢?”苏继芳笑语吟吟。
方洛笑道:“不会太久,到时候还请两位小姐赏光。”
苏继芳道:“可惜我姐妹二人不日便要回长安,恐怕喝不上这杯喜酒了。”
方洛知道她有意奚落,却不动气,只是说可惜。
青儿看着方洛,就算在这种情况下,他仍是彬彬有礼,斯文有度。她有点想知道,他脸上的表情是不是他的面具,有什么事情能打破这个面具,令他丧失镇定呢。
非辰看着青儿,知道她心里不好受,身子一动,将她挡在了自己身后,举着酒杯对方洛道:“咱们好朋友见面,这样喜庆的时刻,不喝一杯么?”
方洛笑道:“说的对,好友相聚,当浮一大白,干。”
两个男人碰杯,饮尽杯中酒,互亮杯底,相视大笑。
上官依晴绕走一步,对青儿道:“柳小姐别来无恙,船上一别,不想今日便又相见。”
青儿勉强笑道:“对不住,我有些不舒服,不能相陪了。”
她将手中酒杯放下,非辰见她面色不善,一手揽住她的腰道:“你不舒服,我陪你出去透透气。”
青儿看了下自己腰上的手,知道非辰此举故意,是为了她着想,因而也不拒绝。
方洛微微失神地看着他们相携而去,回过头来,看到了上官依晴警告的眼神,心中一黯。
他现在,连看着她都没有资格了吗?
呼吸着院落中清新的空气,青儿长长出了一口气,屋子里人太多,憋得着实难受。
“还是难受么?”非辰站在她身后,她刚才的反应都落在他眼中。
青儿摇了摇头,轻叹道:“只是想起一句关于缘分的话来。”
“是什么?”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便是命中注定应与你一生相伴的人。或许,我如今的烦恼只不过是没有遇上命中注定的人。”
她抬起头,望着天上的一轮明月。
非辰咀嚼着她的话。说得多好啊,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方洛不是她命中的人,那么他呢,他是不是刚巧赶上了。
“如果说方洛晚了一步,那么我是不是正巧比他早了一步呢?”
青儿回过头来,见他看着自己,目光幽幽,眼里承载的是让她感到承重的情愫。
“缘分天注定,强求不得。”她低下头去。
非辰却不让她低头,修长的手指抬着她的下巴,慢慢靠近,低哑地道:“既是天注定,你又为何躲避?”
青儿不语。
“青儿,我的心意,还用再说一次么?”非辰望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眼里有着渴望。
青儿忽然道:“我唱首歌给你听好么?”
非辰愣了一愣,青儿却已经唱了起来。
“柔柔的晚风轻轻吹过/我的心情平静而寂寞/当我想忘记爱情去勇敢生活/是谁到我身边唱起了情歌/当初的爱情匆匆走过/除了伤口没留下什么/你总是在我寂寞流泪的时候/用你的双臂紧紧抱着我/不要在我寂寞的时候说爱我/除非你真的能给予我快乐/那过去的伤总在随时提醒我/别再被那爱情折磨/不要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