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一条深不可测的河,他们都不擅水性又无任何泅渡工具,于是他们只能手忙脚乱地在尽力而为的情况下不使自己下沉,他们充其量不过是对方用来平衡身体的木桩,而一切,在前面的几句话中戛然而止。他以这样莫名其妙的开场白,缓解了一切尴尬的场景,她有点感动,或者他仅仅,是为了缓和她的尴尬,才说出的如此感兴的话语。
他肯如此做,她已经意料不到,甚至感恩戴德了。不是吗?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那么年轻,那么年轻,怎么就会盛开在她这一片阴霾里呢。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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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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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那天的事情,变成一个类似为了搞笑而特设的情感剧场。
因为从那天开始,黎婕再没有听顾其风提过此事。
他没有什么不同,每天上班,很少电话她,有时候会和她遇到,脸色照常明亮,没有任何不同,但是她却开始有了一些轻微的变化。他或者不说什么才是正常的,但是她,却在暗自中滋生出来一丝奇怪的介意,她总是在和他意外遇到的时候,希望从他那里,听到一些类似那天午后街头将她击溃的感性的话语,但是每每受挫之后,她懊恼地决定,从此再不想见到他。
没有理由,对不起,原谅我,不能,再见你。--她模仿着韩索令她咬牙切齿的,冰冷的语气,对着镜子练习,准备下次见到顾其风的时候,说给他听。
但是,见到顾其风的时候,她经常会忘记自己的誓言。
她看不得他一笑露出一口漂亮的牙齿的可爱模样,还有一颗蛀牙,这是多么值得笑的事情,一颗蛀牙。
顾其风是和韩索完全不同的男人,他喜欢穿波顿,喜欢将自己塑造成一个阳光的年轻创意师的形象,而事实上,她从来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职业,收入什么样子,用什么样的牙膏还有喜欢什么款式的女人。想必他也是一样。她只是看到他穿灰色卡其布的裤子非常漂亮。他的腿非常长,而且笔挺,走路的时候,步伐稍稍有点散漫,他的头发不算很长,发稍垂到眼睛的位置,刚刚好,有时候眼睛抬起来的时候,就会遮掩在头发之中,若隐若现--她突然发现她是在悄无声息地寻他身上的一些好处,令自己欣喜,她为什么这样做,她不知道。
他看电视的时候,喜欢抱一瓶美年达,喝完一口,都会把瓶盖旋紧,再喝的时候,手缓慢地拧开瓶盖,送到嘴边,然后再旋紧,自始至终,他的眼睛都没有离开电视,即使她有时候从他的眼前走过,他都不曾把视线从屏幕上面移开,而他看的节目也很奇怪,有时候是一只狼和一只兔子在追逐;有时候是各地天气预报;还有一次,竟然是一个明星认养一只熊猫的全过程。
她从没看到过看电视都会如此专注的男人。
5
她见了三个男人。
一个是失散多年的小学同学,一个是追求了她三个月的网友,还有一个,是她的好朋友介绍给她的一个飞行员。
很奇怪的是,每次她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在一起的时候,她都会不自觉地想到顾其风。
甚至,她总是不自觉地拿他们和他比较,而发现,他们和他之间的距离,简直不能用尺来丈量。
小学同学长得不错,曾经是校园里面被小女生们暗中偷看的对象,可惜,十几年过去之后,他不但在容貌上没有任何突破,在其他方面,也远远地落到了其他男人的后面,可怕的是,他脸上,浮沉着一种平庸的满足感,似乎对于他来说,有一份可以供养自己的工作,再找一个彼此知道根底的女人结婚,就是人生最美满的状态,黎婕几乎只用了一个小时,就明确地判断出来他和她,早已经是太遥远的两个人,她还似乎明白了为什么一个面目还算可爱的男人一直到接近30岁,还是没有找到满足自己如此甚微的理想的伴侣--能令他感觉知道根底的女人,都不会甘心陪这么毫无潜力的男人到老。
而或者,他绝不会像顾其风那样看那些稀奇古怪的电视,而会一本正经地看联闻连播或者足球赛,兴奋的时候还会拍桌子骂娘吧。
黎婕笑,一直笑,然后告辞,去赴一个网友的约。
他和照片上相去甚远,他是如此地瘦弱不堪,她甚至怀疑他的骨骼还没有完全地长好,尽管他的高度已经达到成年人的水准。
她曾经在网络上表示自己对男人色相的看重,那时候他胸有成竹地告诉她他比她希望的身高高出了三厘米,并且他发誓永远爱她。刀山火海一样地猛烈。或者网络也是另外一种缘分缔结的途径,她并不排斥,但是对于先确定感情,再接受对方外形这样被动的事情,她还是感觉到自己的失败,她骗不了自己,她一直那么沉醉于一见钟情的色相吸引,她和韩索,她和顾其风。多么好,爱对方的面貌--她爱顾其风吗?天。黎婕有点惊讶,在什么时候,她已经把顾其风和韩索排列到了差不多的位置上,她推迟了见飞行员的时间,她必须给自己一些时间缓和,才可以把情绪扫得干干净净地,来迎接或者是新鲜的恋爱状态。
而她的朋友,那那个飞行员描绘地,如此之好。
6
因着自己的推迟,她突然对将要面对的事物分外憧憬起来,有次她趴在顾其风的背上,轻描淡写地说,欢欢介绍了一个飞行员给我认识。
顾其风说,哦。
她说,她似乎很仰慕那个男人,介绍给我,语言里满满地,都是遗憾和憧憬。
顾其风说,哦。
她说,我必须结束我游荡的生活,我有时候突然会想结婚。找一个面目可爱,脾气温和的男人结婚,可以不必在每年的冬天,分外害怕失去怀抱,你不知道,我是一个多么缺乏安全感的女人。
顾其风说,哦,你以为我不知道么。
她挑衅地笑着望他,你知道么?
他没有回应她的笑,拿了一本书在看,她突然有点任性的冲动,一把把他的书扯下来,直视他的眼睛,她从他的瞳孔里面看到了自己,夸张地占满了他所有的的视线,她在那一刻,觉得很快乐。他始终没有说话,和她对视,想必她的瞳孔里,也是他充满的痕迹,什么时候两个人,可以如此地将对方占为己有,霸道地,突如其来地。
在她没有任何思维防备的情况下,他猛地俯下头来,将他的亲吻,深刻地传递给了她,她几乎在那一刻,瘫倒在他的怀抱里,不能呼吸,她闻到他身上独有的海洋的气味,她那么熟悉的味道,但是现在是那么的逼在眼前,她恨不能将自己溶进他去,从此化为一体,再不管尘世繁华。她再度发现,她其实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已经爱上了顾其风,或者不是不知不觉,也许就是源自那个午后的他的那些话语,把他们之间混沌的感情给撬开,于是,惊涛骇浪过后,她发现她对他,早已经不是她最开始设置的什么无名份的风流韵事……
然而她并没有打算将这些惊人的发现,告诉正和她热吻的他,她需要用身体说话,去他妈的韩索,去他妈的飞行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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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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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黎婕绝未想到,这个热吻的含义。
对她来说,她以为和她的思维一样,是顾其风表达热爱的一种方式,而她后来才明白,原来那一吻,是顾其风将要谢幕的敬礼。
女人在消失前或者会哭泣吵闹,男人却会在消失前透支热情。
消失。她未料到,他会玩这样一招。
这似乎是一个可笑的翘板,初始他们一直持平的时候,相得益彰,谁都开心。而当他稍微有点感情搀杂的时候,他将她高高捧起来,高处的她并未及时地回应他的情感,于是他们又开始一轮持平,也算是其乐融融。而不巧的是,这时候她的感情才悄悄来袭,而他,已经倦怠了此起彼伏的状态--他不玩了。
黎婕张口结舌地任凭残酷的现实降临。
原来是她一直疏忽,她甚至连顾其风的电话都没有。之前,他总是不定期地出现在她的世界里,有时候是在酒吧,有时候是在街边,还有时候,也许是在她的家门口,只要他愿意,她总可以看到他,而现在,他似乎一阵风似地吹过即散,谁都寻不到风吹来的痕迹,呵呵,那么,顾其风和韩索究竟有什么不同,他比韩索更加精明,懂得适时和她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免除自己可能讲要负的一切责任,她没有任何理由来埋怨他的,是的,她未得到他任何承诺,她有什么资格饮恨?
他们之间存在一条波澜壮阔的河,其实只有他,可以是她渡这远岸惟一的依靠。而此刻,他抽身而出,留她自己在湍流中惊慌失措,不能回头又不能靠岸,和韩索相爱的时候,她爱得太沉重,而和顾其风的时候,她又爱得太轻松。这一切,皆是错失爱情的理由吗?是吗?
她开始在百感交集的狂躁中,患得失眠症。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如果韩索离开她是因为太沉重,那么顾其风的离开,究竟是什么原因呢?她从未管束过他任何,也从未神经质地对他发脾气,如果将这状态放到韩索身上,他们绝对不会绝决分手,可是,顾其风究竟为什么会失踪?抑或他,一直以来,就是将她作为一个消遣的伙伴,那次的偶然真情流露,不过是一场意外,说过就忘,她也不是没有干过这样的事情,可是……
她发现,在这次的关系中,她实则是更加地无能为力,曾经韩索,她可以吵闹,可以撕扯,可以毁灭,可是如今顾其风,她除了在毫无指望的等待中慢慢抓狂之外,再无其他办法,她可以痛骂韩索虚情假意,薄情寡义,但是她指责不了顾其风任何,她深吸了一口气,直感觉凉彻心脾。她是一个理智和神经质互相交杂的女人,她总是容忍自己神经质地自由,然后再做理智地种种分析,于是,她总是发现自己毫无依靠,濒临绝境。
8
似乎有一个晚上,黎婕接到一个电话。当时正是农历的春节,她没有和任何人见面,一个人玩网络游戏,玩得昏天黑地,连饭都忘记吃,她似乎赔尽性命那样地玩,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倒在床上。顾其风走后,她再也惰于收拾屋子,稍稍有点洁癖的她,开始容忍一切物品的横七竖八,烟灰弥漫,她只要能在那些乱七八糟中有一个容身的地方,她就无比满足了,她似一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小孩子,忘记吃饭,忘记睡觉,忘记一切。
朦胧中她听到电话响了,被子一蒙,她将铃声拒之门外。
但是那边孜孜不倦,与外面锣鼓喧天的吵闹声一起此起彼伏,她伸了伸手,差一步的距离,她够不到电话,她努力伸手去碰,以生离死别的姿势,终于她,将电话给取了下来。
喂。
……
喂。请讲话。
……
骇人的沉默,任凭黎婕好脾气地追问,始终是稳如泰山的沉默,她还是恼火,在如此喜庆的一个日子,是谁狠毒了心肠,来给她沮丧地匿名电话,是来看顾她的可怜,还是慰问她的孤单?靠,什么东西,她莫名其妙地,就火了起来,似乎积蓄已久的怨恨在此刻都划为对这通电话的诅咒,她突然对着话筒大骂起来,用她生平最大的气力和所知的最险恶的词汇,对这一个无辜的人,狂啸起来,那种接近歇斯底里的状态持续了大概五分钟之后,她用尽了所有气力和词汇,于是,新一轮的沉默又来袭,她却再无应对的勇气,还是那边,突然把电话给切断了,她呆呆地握住话筒,似乎是一个打了败仗的将军,看着满地的狼籍的那种绝望的苍凉,她积累了全身的力气,却找不到发泄的对手。而或者,甚至,那通电话不过是谁的恶作剧或者根本就是无辜的拨错号码者,她不希求谁的关爱,她不需要谁记得她,既然不能与她同游江河,那么不如直接消失地干干净净,她一个人,也可以从容,是生是死,她不需要任何狗屁关怀。
9
春天,黎婕报了一个德语口语班,剪了一个顽翘的发型,挑染成酱紫色,洗尽铅华,素着一张华丽的脸。似乎一个未经任何世事的女人,吃比萨和牛奶,玩游戏看好莱坞旧片,有几个男人在追,但是谁都感觉这女人遥远得不可攀援。
那天走过一个酒店,看到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忍不住瞟了一眼,看到门口横悬的一个大牌子,热烈庆祝新郎韩索和新娘于佩兰,结为秦晋之好。
呵呵,韩索,扬言永不结婚的韩索吗?黎婕浮出一个诡异的笑,不过分手半年的时间吧,就兴高采烈地蹦到某个拥有俗不可耐的姓名的女人怀抱里去永恒了吗。奇怪的是,她除了有一种轻蔑的嘲笑之外,竟没了任何感觉,她突然回忆起了她曾经和他,那般地纠缠,天地皆变色,万物黯神伤,靠,搞笑,还有没有比这更搞笑的事情。韩索这样的男人,度量小,没什么大智慧,永远在算计着自己的得失,苍天佑他,阿门,黎婕笑出声音地经了过去,眼前甚至浮现出婚后韩索一脸痴肥地,扎着围裙忙来忙去的蠢样。
原来,一旦不再爱,所有通过爱里透视来的一切,皆变成日后看低他的凭借。
她更加确定了当初从没有爱过他,那一场纠缠,不过就是穷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