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啦一声,那朱益手里一滑,画卷已是落在地上:真真是她!
第二十一章 海棠 下
更新时间2008-12-1 19:54:16 字数:2174
一众仆从讶然看着朱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惊疑不定死死盯着那地上的画轴。顺眼看去,这些仆从只觉得画轴虽是有些微微发黄了,但仍是可见得画里的女子脸庞如春花,双眸点漆一般,似笑非笑着含情凝睇,极是动人心魂,倒是不晓得那朱益又是怎来着,脸色难看如此。
正是面面相觑,不知是怎么一回事来,那外头的江家仆从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一眼见着朱益,正是欲说着什么,待到看的地上的那画轴时,面上的潮红顿时褪得一干二净,半日才只期期艾艾着探问道:“朱公子,您怎生到了这里?”
说话到这里两字时,那仆役眼珠子转了一圈,只是生生咬着吐出来两字,说不出的变扭生硬。
那朱益这一会儿也是缓过神来,听得这仆役说话里神神秘秘忌讳甚深的样子,又是觉得有些惊悸,只是他身为男子大丈夫,总不能像个小娘们一样战栗,当下里只装着十分不耐烦,呵斥道:“神神秘秘地作甚!连句话也是不会说,给本少爷说说,这画里的究竟是什么人?”
那江家的仆役听是这话,看了看这周遭,越发得显得战战兢兢,当下里只是陪着笑脸,与朱益道:“朱公子,您这里也是站了好些时候了,仔细脚疼,不如我们到边上的小院子里,吃些茶,待小的细细说来?”
“嗯?”那朱益原是想呵斥这江家仆役,强令其说出来,不想里间里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细细听来,又有些嘶嘶的风声与恍若是低低哀泣的声息,他悚然一惊,看着那江家仆役面色一片惨白,也顾不得别个,抄手将那画轴拾起来扔给边上仆役拿着,自己却是略带几分战战兢兢地走出了屋子。
屋子外头,海棠花依旧是明艳洒落如天边艳霞彩,一点点胭脂色的花瓣随风纷飞,极是妩媚。众人见着已是离了那屋子,日色又是极好的,淡淡地金色落在身上,暖热得很,便也是将那慌慌的心思压住,露出几分松快的笑意来。
只那江家仆役仍是不敢疏忽了过去,只是忙不迭将朱益等人引到边上略远一些的小庵堂里,才是吁出一口气来,大模大样地打发里面的小尼姑送来茶点等物,只殷勤着将这朱益请到那上座上。
这小庵堂虽是几个老尼姑并三两个不打紧的小尼姑所在,但究竟是男子避让的地方。故而绕是朱益身份得江老爷看重,也只是占据了外面的一件小偏房。
那朱益吃着热热地茶,虽是出了一头子的汗,仍是觉得有些虚软胆颤。只是这原是个庵堂,但听得外面隐隐约约的敲木鱼念佛经的声音,朱益他终究是定下心神来,倒是有几分好奇心思出来:“说罢,这究竟什么个缘故,你竟是这么着一副熊样,没得倒是唬得少爷我了……”
那江家的仆役听得这么一番话,哪里还不陪着脸笑,又是奉承又是自打嘴脸,眼见着那朱益终究是挥挥手,带着一丝被奉承地极好的满意笑意,嘲弄道:“得了得了,告诉你,少爷我不吃这一套,你说说看,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闹得你这么来着。”
那江家仆役原是指望着能将此事遮盖过去,只是听得这朱益死死问这事,终究是无法,只得支支吾吾地将这事说了些,只道这原是江老爷原配的院子,只是她因着些事被休了,听闻事后很是怨愤,那院子渐渐荒芜过去,不知道怎么的竟是传出鬼的话来,故而众人都是避让得很。
听得这支支吾吾干巴巴的话,那朱益越发得稀奇,忙是令人展开画轴看了半日,才是抬首盯着那江家仆役,摸摸下巴奇道:“这么说来倒是奇怪,本少爷曾在金陵看过与这一模一样的女子,难不成光天化日下,还真是见鬼了?”
听得朱益这么一说,那江家仆役猛是一颤,那双腿已是软了大半,只是颤颤着看着朱益,眼里有说不得的惊恐,半日才是直着脖子道:“朱、朱公子,您、您可莫、莫要吓唬、吓唬小的……”
“怕什么?”那朱益瞄了这江家的仆役一眼,不咸不淡地道:“那小娘子连着孩子都是有了,光天化日的,多少人看着见了,就是像了一点,没得说起来还是你家老爷的亲戚也不定……”
说到这里,那江家仆役猛想起一件事来,倒是松快下来,笑着吁出一口气,揉揉腰骨,只是陪笑着道:“公子真真是吓到小的了,不过说起这事,倒是有些影子。听说这位有个女儿,与母亲极是肖似,只是被老爷除了族谱,早已是赶出去了,公子看得的或是她也不定。”
这话一说,那朱公子眼睛一亮,不由探出身来,笑嘻嘻着道:“真是如此?”
那江家的仆役不晓得这种朱公子哪里来的兴头,这原是他听得内里传来的流言,自是无法确认,想了半日,也只是期期艾艾着道:“这、这也是小的听说的。只是人的影,树的风,总是有些行迹方是传出来的吧。公子要是真是在意,不如问问老爷?”
“这还要你说!”朱益习惯性得叱了一句,脸面上就是浮现出极是快意的笑容。他心里舒坦,自也是舍得的人,也不说别个,当下里就随手扔了一块银子打赏给那江家仆役,自己却是涎着脸想起别个事来。
第二十二章 暗患 上
更新时间2008-12-2 22:56:59 字数:2134
日色昏昏向壁影,风帆远去,一色的波光水色渐渐地匀染开去,映着那西山的薄薄夕光,越发得显出船行近处的单薄形容。
江钦守缓缓踏出船舱,抬眼看去,见着远处虽是离那金陵城略略远一些,但仍是能见着那屋宇鳞次栉比,森严繁密之极,细细看去那小小的黑点竟都是车马人流,越发得显出繁华如织的盛世景象。
微微抚须,江钦守仍是极自得的。当年他年少俊秀,又是有个读书人的才气名声,虽只是得了个举子老爷的名号,多次不曾有个好的结果,但凭着这两样,就是入了那商家之流,也多了几分读书人的清高自傲。若非是那个杜湘莲家私深厚,又是极会打理家业的,他便是入了商家也得不到好的。
只是后来,白家的女儿看重他的名声家底,他思量着这白家乃是扬州有名的富商,白家女儿又是个绝色的女子,虽是守望门寡,但也是个黄花女子,哪是那杜湘莲能比较的?
他暗自筹算得精到,便是早做了许多的筹算,先是打发了许多的杜家陪嫁来的侍女嬷嬷等,又是将这田地宅院的房契俱是收拢在手,才是特特安排下杜湘莲偷情于人的陷阱,方是将她打发了出去。
这么多年过去了,不想这杜湘莲的女儿竟是冒了出来,还被这朱家的大少爷朱益看上眼了。犹是记得当年那个十一二的女孩,生生扑住自己,恳求着,生生磕头祈求他能见那杜湘莲一眼。这倒是说明了,这个女孩还是看重自己的。若是由此把持住她,让她嫁与这朱家少爷,却也是一桩好事。
至于现下这女儿似乎嫁人的事,只要那朱益少爷不看在眼中,倒是不值得一提的。毕竟,自己这做父亲的未曾晓得这桩婚事,也应是当了私情论处。说不得什么好的,倒是委屈了那朱家的少爷。
这江钦守思虑着再三,心内却是越发得喜欢,只是他仍是顾虑这一事,犹是不肯松口:他是个读书人,自是比旁人晓得些事理,知道虽说是这举人多半是屡试不第的,但若是真真得了个官,仍是一桩麻烦事。到那时洒下大把的银钱且不说,若是遇到个善于挤银钱的主,怕是天大的家财,泼天的银钱都是要被挤得干净。
由此,这江钦守特特打发了人去京都,细细地看了榜子,又是将那淡如虚构出的相公——一个唤丰宁的青年男子打发人细细察访,求能得个准信。
这一来一往过去,已是过了些时日,想来再过一两日,便是能听到准信了。到时候,若是行得通,那真真是一桩好事。
江钦守这般想着,心内便是越发得火热起来。此时的他,尚是不曾想得那淡如待他是否如儿时,是否会记恨于他,只是满以为以那杜湘莲这个做母亲的性子和小儿时那淡如待他的温软,自是越发得以为胜券在握。
船只行驶得极是稳当,那江钦守凝视这远处那繁忙之极的码头,心内越发得欢喜,连着眼眸里也是迸射出极贪婪锐利的光芒来。
正在这时,那船舱里突然传来几声轻重不一的脚步声,登时便是打断了那江钦守的狂热思虑,他抬眼看去,却不是别个,正是那朱益,只是披着一身鲜艳衣衫,头上簪着一朵紫重楼的牡丹,看得那江钦守心思越发得动了:那紫重楼是一本极是珍贵的牡丹,就那一朵便是价值五金,那身上的衣衫更是湖绸绣花,鸟兽栩栩如生,想来也是要五六金。
寻常的便服也是值得这么些钱财,这朱家看来真真是好生的豪富人家,那江钦守想着这些,心里越发得重了几分,方才所思虑的那些个顾及他都有些不管不顾,半日才是将心内的打算按了下来,只是笑着与那朱益道:“这一两日的船行磋磨,真是难熬着。眼见是前面就是金陵了,朱公子也是出来透透风?”
那朱益自看得这江钦守,心里便是一阵洋洋得意。他原是与那风展辰有好生的心结,其后那淡如又是与了他好生的亏,惹得他连着金陵也是待不住。若说他会压下这口气,自是不肯的,只是碍着没个好法子行事罢了。
不想这扬州一行,倒是生生招惹出那杜淡如的生身父亲,若是得了准信,晓得这杜淡如的真是这江钦守的女儿,到时候父母之命下,哪里能不将这杜淡如收拾下?
虽说是这杜淡如是个破了身的妇人,但形容却是尚好,又是能打理家业的,想来父亲也是欢喜。日后他朱少爷自是宠溺一些绝色的小妾,让她生生吃着苦头,想着讨他欢心却是死活不成。
到时候,看着这女人还敢跟本少爷叫阵看看!
想到这里,那朱益心里越发得欢喜,看着那江钦守越发得高兴,只是笑着道:“江老爷原也是在这里?也是,这金陵城景致极好,秦淮河上更是风月佳处,说不得须是出来瞧瞧的。”
江钦守听得这话,面上不由一僵,那眼睛不着意地瞧了朱益一眼,见着他仍是洋洋得意之极,嘴角不由有些抽搐,半日才是咳嗽了一声,也不说话,只是微微笑着。
这话一出口,那朱益也是后悔了,哪里来个人想娶他人女儿的,竟是兴高采烈着说着秦淮河的“风光”的?当下里那朱益立时转开了话头,只是说起淡如的事来:“这风景虽是好,也比不上世伯认女儿的大事。只是不晓得,世伯原是姓江,那杜淡如却是姓杜,难不成却是从了夫姓?”
第二十二章 暗患 下
更新时间2008-12-3 18:48:52 字数:2235
那江钦守听得这话,倒是一愣,他却也是忽略了此事,到底是想了半日,才是暗自压下心底那冒出来的一丝隐隐不对之感,只是笑着掩饰道:“这原也不是什么大的事,不过是当年休了她母亲,便是连着她一并去了祖籍。必是她的母亲不思悔改,反生恨意,方是执意改了女儿的名字,以作发泄罢了。”
停驶这么来着,那朱益却是皱起眉,看了那江钦守半晌,才是道:“这么说来,这杜淡如也不算是朱老爷您的女儿了吧?”
这言下之意,自然是你江钦守已是除了杜淡如的祖籍,既然不是你的女儿,怎么名正言顺地来着管她婚事什么的?
江钦守自然不是朱益这等着三不着两的,自那朱益拿着那画轴与他说了事之后,仗着精通刑名律法的读书人功底与这么几十年的经历,只一晚上,他就已是盘算妥当了。
那祖籍虽说是除了那江瑞也就是现下杜淡如的名号,但是那远非是什么好名声,自是暗地里办妥当的,说起来也是没几人晓得的。由此,他便是暗地里将这做了假,又是借着已亡故的几个族内老人的名号,将这江瑞又是添了上去,现下自是不怕的,只是未曾传扬出去罢了。
但看着那朱益心里犹豫,自然是要安妥他的心思,故而那江钦守眉梢一抖,已然是笑着如菊花一般,只眯着眼道:“当年江瑞,也就是淡如她是被她母亲生生带走的,我江家阻拦不及,方是让那女人得逞的。所以说,这祖籍却是未曾彻底除了,后来终究是补了上去的。再说,这祖籍一事,想来也是这母女的想头,倒是可以此吊着江瑞,日后行事自然是妥当了几分。”
那朱益听得这些话,也是有些混沌,半日只是想着这事已被江钦守这等老成的人处置的,必是妥当当的,当下也不是万分在意,只是囫囵着说了几句话,便是不再多言了。
眼下,那金陵已是到了。
一晃眼,这朱益已是离了金陵一月有余了,见着这一应事务也是极新鲜可喜的,便是有一个小乞儿饿得头昏眼花之时,冲撞了朱益,他也只是笑眯眯地令人扶起,随手扔出些碎银子与他。
那江钦守看着朱益行事大方,打赏给乞丐的银钱都是随手半两有余,心里更生欢喜,暗暗筹算道:虽说是读书人的事说不定,但若是暂且能支吾过去的,便也罢了。毕竟,这京城里许多的读书人,散佚了不少,就是真真后来出了什么事,究竟有那朱家顶着,牵不到自己的头上。
且不说这江钦守心里这一番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