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里,端着掐丝五彩盒进来,方是打断了那风展辰的沉思。
风展辰看着那素燕略带几分僵直的样子,微微示意她出去,自己略略进了些细粥,见得外头送来了宣纸,便是立时令人将这些粥点俱是撤下去。
淡淡叹息了一声,那风展辰便是自在那画案上徐徐展开宣纸,用那白玉子母螭镇纸压住。这般作罢,他方是低首选了上佳的油烟墨墨锭,添了清水,缓缓在砚台里磨研开来,但见着这墨汁越见浓稠光泽,微微泛出一丝紫光,才是取了细笔,略一思虑,便是缓缓落笔来。
轻纱花钿自是在一侧委地,微白的烟霞,恍若酒液般的溪泉,便是在笔下缓缓而出。只那女子,风展辰却是思虑再三,总是勾勒不出。
越是这般,这风展辰越是生出几分烦躁,搁下笔在那书房里反复斟酌,掏心挖肺般细细思虑了一个时辰有余,突然一点灵光闪现,竟是隐隐约约想到一个娉婷女子的身影。
心念一动,那风展辰也顾不得转身间那笔筒镇纸等物被勾连着东倒西歪,只忙忙引袖援毫,在娟白的宣纸上点染勾勒起来。
羊毫笔如行云流水缓缓而去,风展辰低首运笔:几点烟墨微微勾勒,那秾纤合度的身段便是流出笔端;浓墨泼出,那细滑浓密如瀑布的青丝倾泻而下;笔端蕴秀,那远山眉,芙蓉脸立时勾出,几笔细描,圆月清晕一般的气度便是缓缓写意出来。
细细打量着这女子的形容,那风展辰却仍是觉得隐隐约约有些不对,但思之再三,总是哪里有些含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极薄的窗纱,一触可破,却又有些说不清的阻隔。
但若是再添上一笔,风展辰却也不知哪里缺了一分,总归是有些不妥当的地方。连着那眉目间,也越打量越有些与梦中不似的。皱眉细思了好些时辰,那风展辰原是持笔思虑着的,不想手舞足蹈间不经意在那画中人的手腕上点了一片水墨。
那一点水墨缓缓晕染出来,却是形似那一片莲瓣,小小巧巧,细致间别有一分风致。风展辰原是因着这一笔失误而心有悔意,但看的这一点墨迹,心神一震,内里便是如点点梅子雨,各种念头景象如浮云纷至沓来。只是这一点点的灵光,总归是无法纳丝成线,思虑越深,竟是越发得如乱麻团一般,理不清道不明来。
第二十六章 画心 下
更新时间2008-12-11 19:13:57 字数:2268
且不说那风展辰这般深思熟虑,外面守着的素燕并两个小丫鬟都有些闷气,只是听得内里传来的声息,方是按捺下心思,直等到那午膳时分。
好在这风展辰在里头死活折腾着,倒是不知不觉,恍惚间便已是到了午膳时分来了。
既已是午膳时分,那素燕再无耽搁,只侧耳听着里面声息越发得静了,只余下步履声,方是忙打起帘子,上前笑着道:“少爷,这眼见着就是午膳了,您可还是在这里用膳?”
风展辰淡淡地应了一声,脚步顿了顿,便又是回过神来细细打量着那画案上的女子画轴,旁的一概是草草应付的。
见着这么来着,那素燕立时将接下来要说的咽了回去,只是微微躬身推了下去。只吩咐着厨下,选些爽口开胃的菜肴来,自己想了想,方是出去吩咐着那才堪堪抬来好酒的仆役,将那酒缸处置好了,又令人取来细碎的银子打赏了些。
那些仆役听得另有打赏,心里也是欢喜,那劲头更是多了几分,什么梨花树下埋几坛梨花白等等更是一丝不苟地做得极佳。
只是这些仆役原不是那风家的,又是下等的粗仆,干着伙计时不由说起天南地北,牛鬼蛇神等闲话来。这说着说着,倒是有一个年轻的笑着问:“听着你们吹了这山南山北的话,总归这女人是天仙似的,却不想这么些年过来,可真真是看过这么一个模样儿的女子来着?”
这话一说,倒是捅了马蜂窝儿,四五个人都是乱糟糟地说讲起来。中间有一个离着远的,仗着声音宏大,倒是取了头筹,忙忙着就是道:“这天仙似的人,我却是见过不少,但有半个可是奇了的。”
听得这一句,其他人倒是勾起一丝好奇来,忙是止了话,端听得是什么来着的半个天仙美人儿。
那人见着这么着,越发得了意,只将这处已是埋好的土略略打实,才是晃来晃去到了更远地一处挖将起来。其他人见着这么着,倒是都移了步子,口中更是催促不休。
那人洋洋得意之极,面上更添了光彩,装模作样了半日,才是慢条斯理着道:“你们也是晓得的,我原是在那祈乐楼里做事的。那祈乐楼不仅是酒好掌柜等都好,就是那主事杜公子的妹妹也是个从不见人的仙女似的人。那日我与几个伙计都是从那内院粉墙外经过,一时贪看院里的景色,不想竟是看得一个素纱衣衫的女子忙忙关了窗牗。虽则没见着那面容如何,可是那一双臂膀真真是粉白,便是上面有一点胎记,也是极美艳的如花瓣一样的……”
这一番话说来,众人俱是有些艳羡,他们虽是说着看了不少的天仙似的美人,但真个说起来,却是半个都无。因此,耳听得这么一段话,都是暗暗生出几分羡慕来。
只是这一撮的仆役,却是不晓得,此时他们正是紧着那书房而论。那人说话的声音原是大了些,因而在那书房里的风展辰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祁乐楼、女子、胎记……
这一段话下来,风展辰陡然变了神色,只跌坐在那椅子里,双眼直愣愣着凝视着那一张画卷,半日说不的话来。
原来是她啊,难怪看着竟是带有三分的熟稔,三分含糊,原是这一分情不见容于心,方是化为三更半夜里的一场迷梦。连着那形容相貌俱是掩去,只留下琥珀色的酒液犹自滴流不休……
风展辰微微闭合双眼,神色间露出几分苦涩,几分怅然,几分了悟,几分遗憾,半日过后,他才是忽而记起一首简单之极的诗来: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同生时,日日与君好。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
随着不是一般的思虑,但这有缘无份,未曾相逢她于未嫁之时的心思,却是如出同辙。风展辰想着这一首原是不经意间听过的诗,不知不觉间竟是有些痴了,口中更是低声喃喃着念道:“恨不同生时,日日与君好;恨不同生时,日日与君好……”
翻来覆去念叨了许久,那风展辰垂手低首,坐在那里,慢慢地竟是说不得一言半句来着了。
外头的素燕却是半点都是不晓得,见着厨下已是送来了两个嵌螺缠丝大盒子,忙是打开来看了看,见着真真是爽利脆口,方是带了小丫鬟,亲自打了帘子送入内里来了。
不想才是入了内里,那素燕便是见着自家的少爷满脸阴郁,神情一片呆滞凝重,心里一惊,也不顾着这膳食等细物,忙是随手将那食盒放在一侧,自是上前来急急问道:“少爷,您这一会怎么来了,可是哪里身子不爽快……”
急急啰唣了好些话,那风展辰才是缓过神来,抬眼看着素燕来了,只略带几分勉强着扯出一丝松快,不带一丝烟火气地瞄了那食盒一眼,淡淡着道:“已是用午膳的时候了么?只是今日真真是无甚食欲,口里半点滋味都无……”
素燕见着风展辰说话间都有几分无味的阴郁,心里一急,忙是端出几样精细的菜肴来,笑着劝说道:“少爷,今日的菜肴俱是爽利的,天热的时候吃最是舒爽的,粥也是极好,可是不错的。您多少也吃一些方是正道。”
风展辰听得越发得有些无趣,只随口应了一句,令素燕随便摆出些菜肴来,自己却是珍重之极地将那画轴细细处置一番,方是将画轴卷起来收藏起来。
那素燕见着风展辰如此,突然记起一件事来,忙是从袖中取出一张花笺递了过去,道:“少爷,那沈家的梦卿小姐遣人送来了信笺,只是少爷说不得打搅,奴婢现在方是能呈送与您。”
沈梦卿的信笺?风展辰微微一愣,只接过来一看,倒是将心里略略有些变扭不通之处抛到脑后,冷哼了一声,才是低低道:“淡如……”
第二十七章 赍恨 上
更新时间2008-12-12 19:01:52 字数:2223
小庭院里,一株双人合抱般粗大的梧桐树枝叶舒展,好生是郁郁葱葱的繁盛模样,淡如怀抱着那仍是咿咿呀呀的瑞瑞,若有所思。
边上的琥珀张嘴想说个什么,只是看着自家小姐眉黛微蹙,不甚欢愉地拍打着怀中的小瑞瑞,却是说不出什么来,心里却是越发得焦急忧虑。这般又是过了些时候,那琥珀撑不住低低唤了一声小姐,眼里却是泛出一丝泪光来。
那淡如被这一声略略打断了思虑,转手看着琥珀如此,忙是收敛了神思,露出一个极温和沉静的笑容,安抚道:“你这是做什么,平白地金豆子可是不能掉的。嬷嬷常说的一句:这女人的泪,那是金子做的福气,流得越多,福气越薄。你最是听嬷嬷话的,今儿怎么撑不住了。”
琥珀听得强自扯出一丝笑容,神情间却仍是有些郁结不去,口中更是百般的忧愁不去:“小姐,您别哄我了。怎么说着,他原也是、也是那个身份,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最是重的。若是没这些,那便是私奔私定的夫妻。到那时,真个无人重提,这一对夫妻也便罢了,尚可混来着过日子。但若是真真告上衙门,哪里能得个好处来!小姐、小姐您这真是才堪堪过着好了些,闷声不响得竟掉入虎狼窝里面了!”
这一番话说吧,那琥珀哪里还撑得住,自是泪雨磅礴,竟是哭泣着连着气儿也是提不上去,只得弯身连连喘了几口。
见着琥珀如此,淡如哪里还是撑得住,低声叹息了一句,正是欲说个什么,不想远远地却是传来绿蚁的喊声,倒是让淡如琥珀两人俱是暂去了那一分心思,只抬头看去。
绿蚁这时已是看着自家小姐了,当下立时笑着提裙跑将来,及至到了地方,只略略喘着气,笑着与淡如道:“小姐,风公子来了,说是想与您见一见呢。”
淡如一愣,正是下意思地想推了这件事,那绿蚁已是笑着转首唤道:“风公子,我家小姐正是在这里呢。”
“那便是多谢绿蚁姑娘了。”
绿蚁才是喊了一句,那风展辰突然从右侧小径上冒出头来,当下里笑吟吟着道。
琥珀见着风展辰来了,原是百般愁结的心突然冒出一点灵光,一番筹算打量,她却是暗暗定了心思,只拉着那绿蚁往边上一退,口中说着小姐,方才嬷嬷才是唤我们做事等话,自己却是脚不沾地就离了去。
淡如阻之不得,眼见着这里只剩下风展辰与自己,脸皮不由略略过不去,只是低首看着那小瑞瑞,缓缓开口道:“展辰大哥多日不见,可是安好?”
风展辰凝视着那怀抱着瑞瑞的淡如,丰润婉转,言辞话里总是透出一丝柔缓清越,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忧伤,半晌才是低声道:“一切俱是安好,只是淡如你这里,可是安乐宁和?”
听得这一句话,淡如眼帘微微一颤,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半晌才是略略抬首看向风展辰,道:“这事不过两个时辰,竟是传扬着满城风雨,连着展辰大哥这里也是听着了。”
“淡如误会了,这传言虽是快,但也未曾如此迅捷。”风展辰凝视着淡如那恬然自若的眸子,心里生出几分赞赏,随手从袖中取出一张花笺,递与淡如道:“这原是梦卿她见着了,特特写了信笺,让小厮传与我的。”
淡如听得一愣,一手抱着瑞瑞,一手接过那信笺看了看,见着上面说得不过是上香时,她见着那朱益带人往自己府上寻事,想着这朱益一事,虽是不怕他怎么着,但究竟影响不甚好,还是寻个根治的法子方是正道。
这虽是极检点利落的八九句话,里面的深意倒是看得淡如一愣:这她府上的事,哪里与风展辰有关碍的。况且这根治一说,又是从何与这风展辰提起来?
这番一想,淡如倒是十分的疑惑。
风展辰看着淡如神情疑惑,不由淡淡一笑,只接着话端道:“怕是与上次的事有些关碍,梦卿才是特特托了我。这次事,却是怎么来着?那朱益也是十分要面皮的人,若是无个缝隙,他怎生又会自讨没趣?”
“他都是能找到我那‘好爹爹’,怎么不会来此做些事来!”淡如素颜一寒,眸子里迸出一丝彻骨的冷厉,口中却是带出一丝讥笑讽刺:“只是看得朱大公子那样子,怕是连着我跟那个畜生的事还是七成迷着眼呢。”
风展辰听着有些惊心,但看着那淡如虽是极咬牙切齿,但眸中却是仍隐隐着泛出一丝哀伤痛心,当下不由劝说道:“且放宽心,为人父者虽是看着严厉,但大多总是有怜惜女儿的心思。你便是私定了终身,又有了孩子,难不成还会为难你不成。”
淡如听得神情越发得冷了下来,看着那风展辰温然劝慰,心里不知怎麽生出无穷的恨意,当下便是断然道:“你又何曾懂得那个畜牲的贪财好利,利欲熏心!当年为了几许财货,污蔑我母亲与人通奸,停妻再娶,将我和母亲俱是革去族名!此时,只不过因着那朱家豪富,想要借我得些财货罢了。什么父女亲情,什么夫妻之情,还比不得那百贯银钱!”
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