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绿蚁正是笑着在前头带路,身后随着一人。只是枝叶繁密太过。隐隐约约地看不大清楚那人的面容。
待到越了一分,淡如与琥珀才是看清了来人地面容。青衣宽带,眉宇之间一片俊朗英气,不是别个,正是那风展辰亲身来了。
淡如见着风展辰来了,原是想含笑应酬一番便是罢了,但不经意间掠过一眼,却是有些迟疑不定:虽然如往常一般的面容,但今日看来却似有几分不同寻常,显得分外的爽利,恍若他解开了什么说不出的心结一般。
这么一想,那淡如倒不知怎麽,竟有几分惴惴然心虚起来,只想了想现下的状况,却不能随意推了他去。
正在淡如心思恍然之时,那风展辰却已走到淡如身前,看着她神色略有些怔忪,忙是看向琥珀绿蚁两人,眼中微含几分恳切之意。
琥珀绿蚁两人早已是通了几分,当下里对视一眼,便是微微一笑,自往那林子里略略躲了去。
风展辰自是晓得两人不会走得远了,只避开了些两人说私隐话的地方,当下也淡淡一笑,轻轻咳了一声。
那淡如恍惚了半晌,听得这一声咳嗽立时缓过神来,抬首见着风展辰便站在眼前,不由一愣,忙是低首退了两步,双眸往四周一扫,心里不由对那琥珀绿蚁两人生出几分恼意来。
这现下也不能露出太多,淡如只略退了半步,估量着差不多,便抬首微微一笑,神色淡然宁静:“展辰大哥,几日不见,可是安康?”
风展辰凝视着淡如的面容,见她秀目含笑,眸光流动,素淡之间略略露出三分的婉约庄重,心里就生出一分热潮,当下只缓声道:“不过几日,哪里能出什么事来。只昨日听闻沈家姐妹至家中说了几句……”
听到这句话,淡如便晓得原是出了这个缘故,心里不由微生出几分愣怔,想来想,却以为那两位沈家姑娘随口提的,也不在意,只微皱了皱眉,才道:“这事,你已是晓得了?”
看着淡如眉眼微皱,眸光如深潭一般流过一丝丝冷光,那风展辰心里不由涨出几分酸楚,半日,才是温声道:“我昨日才从那府君那里出来。你却不必担心什么,这里是金陵城。漫说昨日朱伯伯已是遣人说了话,便真计较起来,那人也讨不得什么好的。”
“我自是不担心地。”淡如微微抬首,神色间露出几分刚毅决断,那水漾的秀目却越过无数的树梢,看着远处翠嶂迭起,悠然道:“这一方宅院银钱早已安置妥当了,便这一场官司落了什么不是,也不过或落发,或一死罢了。他哪里想得个什么东西,却是点滴都不能的!”
说到这里,淡如转首看着那风展辰,却又沉默了半晌,双唇蠕动,却说不得半句话来,只将心里一丝莫名压了下去。
听出淡如说话间那一份决绝狠心,那风展辰眸子里的神采一缩,凝视良久,才是低低地唤了一句:“杜简。”
第三十二章 明心 下
这一句话两个字在空气中缓缓散去,淡如原还略有些不经意地讶然,只过了半晌,她猛然听出那风展辰这两字间露出的意思,脸上不由泛出一丝青白,连连退了几步,才是惊疑不定地凝视着风展辰,说不出半句话来。
看得淡如面色略略苍白,身躯恍若禁不住风般微微摇晃,连着唇色都泛出一丝惨败的微白,风展辰心里不由猛然生出一股针刺一般的痛楚,忙忙上前想扶住淡如。
不想,这一晌里,那淡如已是强自从那冲击之中挣扎出来,虽是冲口欲说些个什么,但看着风展辰那一双凝视着她的眸子,却不得不强自咽了下去,倒是连连后退了数步。
两人隔着三两步的距离,四目对视,俱俱是说不出一言半语。
风声萧萧瑟瑟,一点点的榴花随着风,拂了过来,璀璨绚烂的火色花瓣漱漱然落了两人满身满头。
淡如微微抬首,一点点沁着水润的花瓣落在她身上,让她从恍惚之中略略缓过神来,不由抬眼看向那风展辰。
那风展辰穿着一身略显宽松的浅青松竹纹薄绸袍衫,腰上宽带微系,在这徐徐然而起和风中,他衣袖微拂,风姿端是洒落一身,别有一股清透可信的样子。
看到这样的风展辰,淡如恍若是承受不住那炙热的日光一般,双眸微微闭合,良久。才是缓缓睁开双眸,凝视这风展辰,低低地、缓缓地轻声道:“你、都知道了?”
这一句话不过五个字,淡如说得却像千斤重地一般,半日才是一字一字地吐了出来,越说着一字,她的面色越发得惨败。
“你不要这般。我并非是……”风展辰看到淡如如此形容,原先地打算早就抛到天边去了当下也顾不得别个,先便急急上前扶着淡如坐在那榴花树下的一侧,才又道:“我们这也有年逾的相处了,你素来聪慧敏锐,当也看出了几分……”
说着这话,那风展辰低首看着淡如,见着她双眸低垂,面容略泛出一丝青色,想了想。不由自嘲着又道:“说一句实话,这事我自晓得后,虽有惊异,有愧疚,有悔恨,有恍然大悟,也有茫然不知所措,但真个说起来,却有几分感激苍天。”
淡如听得这一通话。心里微微一动,抬首看去,那风展辰嘴角噙笑。神色温柔,似在回忆着什么一般,恍恍惚惚间,她不由想起当年的母亲,却也常是这般模样。
想到这里,那淡如心里不由一软,念及尚在屋子里的瑞瑞,乃是他的孩子。心里越发得添了几分心虚,口中要说着的话,虽还是原话,但语气却顿时化作一片柔和:“这一夕惊变,哪里来地什么恩典可以感激。不过一番作弄罢了。”
“若非是这般。我也便不曾真真实实地看到你的内里。”风展辰听得淡如言辞虽是消沉,那语气却有几分柔和。心里就生出几分欢喜来,凝视着她只温声道:“更不曾因此而牵肠挂肚,辗转反侧。”
这一点相思意,缓缓说去,直让淡如听得面色微微泛出一丝晕红,低首下去,心里却是一番说不出的念头转动不定。
她这么些年来,经历甚多,自晓得天底下虽说不是没个好人,但真真遇见的多半总是那等不甚好,也非太不堪的人。他们说不得一句善人,倒也不能说上一句恶人,就这么一转,便令人如吞了苍蝇一般,厌恶烦躁却也发作不得。
眼下这风展辰虽是个好人,但那也因着他多有些情意在,日久年深,她这一番遭遇,这时他可说一句坚毅果敢不让男儿,日后情意磨去,指不定就一句闺阁不谨,有辱门风乃至更难听的都有。
当年母亲,不就这么来着?
想到这里,淡如越发得迟疑,低首垂眼,心里一片柔软尽数收了起来,只咳嗽一声,方是道:“你不必如此来着,天底下的好女孩儿多着,便是沈家两位小姐也是极好的。眼下虽说女子行事尚显宽裕,但真真人人称赞的仍是那些行事谨慎贤淑的大家闺秀。你家里甚好,何必为了我,拖累了日后地名声。”
说到这里,那淡如的声音越发得细微,及至末尾,心里一颤,恍惚间竟不由自主地叹息了一声。
这一声落入风展辰的耳里,他不由想说什么,但看的淡如面容苍白,眸光茫然,心里一紧,只伸手过去,紧紧握住淡如的手,温声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但过去的终究过去,记挂于心,不如涤心以行,不致旧年憾事。当年我也曾与你一般,为着家中事务,心神忿然,前些年年岁日长,却也总不愿成婚。但经历越多,心神反倒越发得定了下来,回想起来,倒觉得这错得非是一人,而是世间事总难两全。若是又想着三妻四妾,又想着家宅和睦,哪里来得这么容易。何不断舍去一方,玉成另一方,总比瓦全的好罢。”
听得这风展辰这一番温润存久的话,淡如心里微微有些颤动,细细想了一番,才略微尝出几分味道。为着这一番话,淡如踟蹰了半晌,才是抬眼看向风展辰,道:“想不到,你原也是经历过来地,怪不得竟是这么宽裕与我。我先前还想着,你待我这么,若晓得了内情,不知怎么厌恶于我……”
说到这里,淡如神采越减了几分,宽松轻薄的衣袖随着风微微晃动,竟生出几分弱不禁风的孱弱感来:“只是,虽这么来说,但我还是无法应承与你。不过,我却有一件事想你略略出几分力气。那瑞瑞我虽已安置好了,但他总归是你地孩子。若我真是出了事,尚仰仗你好生待他。”
“淡如!”
听得这些话,那风展辰面色一变,却是急急抓住淡如的双肩,喝止道。
“你不必这么担忧,这事那人想成还是极难的,我不过先安置一番罢了。”淡如微微一笑,神情略略舒缓了几分,只笑着凝视着风展辰,道:“等到了那时候,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第三十三章 筹算 上
一点点鹅黄的宝相黄蔷薇随着微风,散落一瓣瓣柔软的花瓣,入耳里的溪泉声淙淙然婉转有致,倒是使得人越发得有几分欣悦。
淡如独立在这蔷薇花架子边上,伸手微微逗弄着手里的一朵黄蔷薇,若有所思。
昨日,她与风展辰虽说算是云开月明,但接下来却无法再说着下去,好是半日说了一通,她只略略提了提那把柄,便说不得话来了。风展辰原是个最有心思的,哪里看不出淡如的心里仍是搁着一根刺,略略提了提,便也辞了去。
只那淡如,左思右想之后,总有几分恹恹的。她又是想着那风展辰的心思,又是想着官府里的事,一番心思折腾出百般的模样,仍是说不出道不明内里的心绪。
那琥珀见着淡如如此模样,神思不属便也罢了,但那一副似睡非睡奄奄然的憔悴模样,倒是让琥珀有些惊心,询问几句,却总讲不通,只得劝着淡如好生到外面散淡散淡。
淡如原不想出去来的,但耐不得琥珀与绿蚁两人见缝插针的劝说之言,只得啐了两人一句,就让这两人照顾着瑞瑞,自己就扶着个才梳头的小丫头,往那内院逛了去。
只是未曾散淡半晌,那淡如便又恍恍惚惚着陷入深思里了。但那风展辰的事实实难处置,淡如想了半日,总还是有些折腾不出头绪。只得深深叹息了一声。
这叹息声还未罢了,那淡如揉玩着黄蔷薇地手不觉一颤,竟是被那花刺生生扎出一滴血珠。
“啊,小姐!”那小丫头看着淡如眉间微蹙,秀目含愁,只越发得显出一股子孱弱的气息,原便想着劝说淡如一句,不想那淡如突然低呼了一声。细白的手指尖上冒出了一点殷红。
淡如略微愣怔着收回手,却看着手指不语。那小丫头已是急急取出一条淡绿的纱巾,按住淡如的手指,皱眉道:“小姐,这黄蔷薇虽好,但花刺也忒多了些,您还是离着远一分,看着就好了。”
淡如见着这小丫头不过十一二,才留头绾了双丫髻。看着很是稚嫩,言辞里倒是一套一套的,不由笑了出来,温声道:“这却也是。我们到边上的假石子山边上略略靠靠罢。”
不想淡如话音还未落地,那假山石子突然转出琥珀来,她原是东张西望着的,但看地淡如,面上不由一喜。忙是急急过来。笑着道:“小姐。周老嬷嬷遣人来了,正是在外头大厅里等候着呢。”
听得琥珀这句话,淡如原先的心思已是收敛了起来。忙是转身,边是走着,便是细细问着这来人的详细状况。
琥珀忙扶着淡如的手,想了想,便将方才看到的细细说了出来:“周老嬷嬷因着家里的状况,不能亲身前来,但来人可是心腹的陪房。当年小姐也是常见着的,就是那李运家的媳妇子,现下已是带了几个证人,又是端着一个匣子,怕是有些珍贵地东西在里头。”
听得这么一通话来,淡如面上微微露出几分讶然,顿了顿,才是冷然笑道:“看来那个人也是有些折腾出来,不然这等事,周老嬷嬷也不会这般慎重,竟将这身边最倚重的媳妇子送来办事了。”
琥珀原还只是微微担忧,听得淡如这么一说,眉尖不由皱起来,担心着看着淡如,低声问道:“小姐,那您可是怎么办?究竟说起来,他仍是占着大义的。您虽是有理的,只怕别人说起来,只认您这是失了伦常地。”
“什么伦常?”淡如听得哼了一声,神色间已是一片凌厉来:“难道我母亲那般受了欺凌,就是因着一句血亲就可轻易淡去?父母父母,生而养之方为父母,那等畜牲一般的东西,哪里当得一句为人父、为人夫?若我想着什么骨肉血亲,那我母亲不是平白受苦了?何况,现下却不是我想对着他怎么样,而是他想将我的骨头渣子里的油水都榨出来。什么亲亲相隐,那是白痴做得的事,我是做不得地!”
这话才是说罢,那淡如神色却是略缓了几分,只稍稍整理一番,便是入了大厅来着。这大厅里早已是候着许多人,此时见着淡如来了,忙是前来厮见。
淡如收敛神色,微微含笑着一一应付了过去,又是打点了人好生服侍招待下去,才笑着与那周老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