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狠辣 上
天光恍若水一般静静流去,才开了窗,一点点圆滑碎金般的日色便从浓绿的枝叶中浸染出来。远山弯弯如黛眉一般,凝着几分微紫的雾气,近处那溪泉之声却越发得清越响彻。
淡如抬首看着一片淡金红色的夕光,想了想,只唤着琥珀过来看着小瑞瑞,自己却略略整治了衣衫,想趁着眼下凉爽,往那边上走走。
琥珀自应了下来,只劝着淡如少近水,稍后早些回转,便不再多言。
淡如笑着回说了几句话,想了想,还是从箱子里取出一件淡粉青色隐绣重叶梅的单绸子面披风披上来。毕竟这眼下虽算得上夏日,但日暮风寒,最是容易吃冷着了寒意的。这单绸子披风略略遮掩些,便也罢了。
这一番事俱妥当了去,淡如方缓缓走到那溪泉之处。此时一带金红的夕光洒落在清泉绿藤上,妙丽非常。且不说那香馥清幽的香味儿,便细细看来,那石壁玲珑雪白,晕染出一片微红的霞色。那清流上虽沾着瑟瑟的夕色,但青藤随意游弋碧泉之上,绿荇丝长,随着点点激流柔软着腰肢,竟越发得透出一股清幽的气韵来。
淡如低首看了半日,心里越发得喜欢,自随着清流缓缓而下,及至一湾平缓的小池处,竟看的不少金红的锦鲤缓缓游弋着,俯仰洒落,极自由自在的样子。
看着这些锦鲤,淡如心里微微生出一丝嬉戏之心,还未抬头看着周遭。便闻着一股子别样的细细密密的甜香,抬首看去,稍远处却有石板桥。边上载着好些茉莉,此时正开了繁密细致地小花。
低首看了那锦鲤半晌,淡如微微移步行至茉莉花处。看了半晌,却只从地上捡了好些花瓣花朵,俱包在纱巾里。再缓缓走到那锦鲤处,自俯着将那花瓣花蕊掷向水面,引得那悠哉的游鱼俱浮上来唼喋。
这般玩赏了半日,淡如才堪堪支起腰身,却听得身后一阵急匆匆地步履声。她转首看去,却是绿蚁满脸焦急着提着裙子跑将来。
淡如看得一惊,心里不知怎麽地竟是想到风展辰的形容,只晃了晃神,她便回过神来。赶忙紧走了几步,扶住那跑着气喘吁吁地绿蚁,拍了拍她地背,才温声道:“怎么了,这都要入夜了,难不成还出了什么大事不成?”
那绿蚁原也是急着了,又跑了这半日,见着自家小姐缓声慢语,气定神闲的样子。也渐渐定了神,只喘了几口粗气,就缓过气来道:“小姐,可是不好了,那祈乐楼出了大事。不但有人闹事。竟又走了水。那里一个伙计,唤名叫做小三儿的。我原也认识,今日竟被这好几个人追着打,好不可怜着。我见着他是在躲避不过去,拉了他进来,这才好了去。不然,怕连着命都没了。”
听得这话,淡如只凝神思虑半刻,便觉得其中大有问题。那祈乐楼现下已是属风家了,凭着风家在此地地声势,竟还有人招惹,怕此处问题不在小。况,若非入夜之前,绿蚁常要巡视家里各处的安置,那伙计怕也遭了事。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那风家虽是苦主,到时候怕也不好过去的。
想到这里,淡如越发得将那眉峰蹙起,停了半日,才缓缓嘘了一口气,转首看着绿蚁道:“那个伙计可是安置好了?”
绿蚁听得忙忙颔首,她见着淡如神色微变,也晓得这内里不简单,当下便道:“早已派了人好生安置了,又请了大夫去呢。小姐,您看这事是不是有些……”
这话还未说完,那淡如已是若有所思着挥了挥手,断然道:“这人命关天的事哪里这么简单,况且听你说来,竟是当街行凶了去。只是事情已是接了下来,也顾不得别个了。你这会子先让那管家带着几个仆役,随你往那官府走一趟,将今日所见所闻俱说出来。至于风家那里,我看了那仆役,再亲自走一趟罢。”
此话一说,那绿蚁虽还有些不明白的地方,但也不说别个,只应了一句,便皱着眉往外头急急去了。
只留下那淡如,看着绿蚁缓缓走了,自边走边想,心里一片焦躁惊疑,却越发得深切了些。此事甚大,那琥珀嬷嬷也听了小丫鬟禀报,当下不敢怠慢,忙抱着那小瑞瑞,一并往着外头走来。
淡如虽还有些怔忪,但见着两人眉间焦急,却也忙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安抚道:“琥珀、嬷嬷,你们怎么来了?这不过小事罢了,总归牵连不到我们身上,你们莫要担忧。”
两人看着淡如虽笑着,但眉峰却微微蹙起,显然是有些疑难之处,心里不免疑虑,只看着淡如地眼眸不说半句话,脸上却还一片忧愁。
这长年累月处惯了的人,怎看不出那一点心思,淡如微微一笑,神色间越发得显得淡定来:“放心,听我的便是。这祈乐楼眼下却是风家的,怎与我牵连上去?只那风展辰助我良多,我心里过意不去,想帮衬一二罢了。”
听得淡如这么一说,那琥珀与嬷嬷眼里俱闪过一丝讶然与欣喜,当下对视一眼,神情俱好了不少,口中更嘱咐了两句,就重抱着瑞瑞入了屋子里。
淡如自个却浑然不觉,只急急唤了两个小丫鬟,一并走到那伙计小三儿眼下暂住着的屋子里。
这小三儿虽看着鼻青脸肿血肉模糊地样子,但清洗包扎了一番,眼下却看着爽利了不少。淡如坐在一侧,只看着那大夫帮着处置完毕了,才细细地询问起这祈乐楼里面发生的事情来。
才出的事儿,且自己又大有交关的,那小三儿对着自己的恩人还有什麽说得不出的?自将这事从头到尾,细细地说了一通。说罢这些,这个小三儿还郑重谢了好些话,听得却像个知晓些恩义的人。
淡如见着这小三儿不想满嘴胡说着的人,心里越发得信了这说辞。但越信了这话,淡如心里越发得觉得难受。这细细一说来,此事竟与自己大有些关系。
第三十九章 狠辣 下
据这小三儿讲来,这一伙人原是打尖儿来着的。骑了高头大马,穿着亦是有些富贵气的,及上桌点菜,用得都是极好的酒菜。本来这等客人素来店家喜欢的,哪里会拒之门外,自客客气气地送了上座。
不想这些人闷声不响着吃了大半的菜,又吃了好些酒,不知怎麽着就说一盘菜里有古怪,竟有一条极粗极长的蜈蚣。这掌柜兼着忙赶过来看,才一眼,掌柜便生了气,说着糯米桂花藕里因着桂花香味不足,添了鱼腥草的汁液。那鱼腥草最能驱虫清热的,怎生会与蜈蚣进里面去,必是他们故意生事,想赖着账不给银钱。
这边上的人听得也觉得是,当下才说着要报官,那些个大汉竟生了火气,将店里砸了去。小三儿原是伺候他们的,那时又说了些话,便被追着打骂。
这些行事,淡如自也听说过的。但金陵城里总未曾见过,眼下若说起来,那嬷嬷送来的信笺里,倒说起过江钦守常做这等损人的事。
这江钦守的操守品行,实实太过不堪,淡如自听得这事,就有些疑心与他,此番再听得小三儿这么一说,淡如越发得觉得此事必与这江钦守关系甚深。
想到这里,那淡如哪里还坐得住。这江钦守想要报复与风展辰,不用想,便与风展辰为自己做的事关系甚大。她已是欠了风展辰许多,又愧疚不能回应风展辰他的一番情意,不想这里。竟又添了一桩事来。
叹息了一声,那淡如勉力安抚了这小三儿几句话,说已是帮着报了官。稍后便给祈乐楼送信,又随口吩咐着边上的两个小厮好生照料,方往那内室而去。
内室里。嬷嬷与琥珀两人虽有些安心,但总归有些神思不属地,此时看的淡如来了,忙忙上来询问。
淡如怎愿意说这些话,只说须先到风家去一趟,吩咐着琥珀备下几样礼,自己便随意从箱子里拿出了大衣衫。更换装扮起来。
待得琥珀备下了礼,出来回话时,便看着那淡如将数支粉色珍珠圆钗斜斜插入。此时,那淡如云鬓半偏,不过簪着几支圆钗。脂粉浅淡,身上穿着白地红花的纱衫,下着茜红墨花纱裙。行动间,那纱衫纱裙上印着半开着地玉兰花苞,鲜艳妩媚竟似蝴蝶飞舞一般,越发添了几分柔婉的女儿气。
琥珀看着极觉得好的,只那发髻上太过素了,除了圆钗,剩下只一些红丝绳罢了。她想了想。只从那首饰盒里取出一朵烟雾似地粉色纱花,轻轻巧巧簪在发髻上,却还罢了。
淡如也不在意,询问了那备下的礼几句,见着俱妥当的。便忙忙着使唤着几个丫鬟小厮。备下车马去。
琥珀听得淡如的意思,竟不欲她去。忙拦着道:“小姐,这也快入夜的时候了,不定能见着风公子呢。若去的丫鬟不得力,怕也难说话,倒不如我也随着您去,旁的不说,说话总是能够地。”
淡如细细一想,却也觉得是,当下一笑,也不说什么,便只听得车马备下,便忙忙着带着琥珀并几个丫鬟,往那风府而去。
因着淡如催促,那车行便急了几分,况且尽日只有风展辰寻淡如的,从不见淡如行至风展辰家里的,那车夫未免询问路人数句,又略略拐了些路,好是两盏茶的工夫,才堪堪到了风府前。
淡如此时虽未曾后悔着来此一趟,但吹了些冷风,倒也醒悟自己太过牵挂了去,当下想了想,只先遣了琥珀并一个小丫鬟,往府前的几个看门地询问。
那几个看门的原看着这车轿俱是普通的绸面,并不着意,只哼哼着说了几句,待得那琥珀略略刻意透露了淡如的名字,才缓过神来。
这金陵城风言风语甚多,那淡如的名字也渐渐传了出来,此时听得这车轿里的女子是淡如,这几个看门的想着这素日听闻的,也忙回了话。
琥珀却也晓得内情,并不多事,只随意与了一些封赏,便转而入了车轿子里,与淡如笑着道:“小姐,您可想不得那风公子去哪里了?”
淡如看着琥珀唇角带笑,言辞温柔,微微一愣才缓缓道:“我又不曾询问,自不晓得他去哪里。也罢,这事究竟不能着急的,况又报了官地,总归逃不去什么的。”
抿嘴呵呵一笑,那琥珀眉宇微扬,却生生露出打趣的神色来:“小姐,这前人说着什么心有灵犀一点通,我还不信,眼下可是信了。这不过你担心我,我担心你罢了。您这往风府里赶,那风公子可正正好往我们府里去呢。可不是凑到一起了去?”
听得琥珀这么一说,淡如面上猛然泛起一层羞红,却不说话,只忙忙着吩咐车夫立时回去。
这一路上,那琥珀看着淡如神色怔忪,偶尔泛出一丝微红,心里暗暗好笑,又趁着机会说了几句,眼见着淡如整肃了神色,才闭口不言:小姐这心思才起了几分,自己凑趣着说了几句不打紧,但说得多了,怕恼了,却是大事。
淡如如何不晓得这琥珀的心思,但她心里一时间说不出什么感触,只做漠然凝重的神态罢了。
这车马行路甚急,淡如才堪堪思虑了半晌,便听得车夫猛然大叫,一时间,马嘶声响起,这车轿也有些颠簸。
淡如见着心里一紧,忙忙掀开帘子看去,只见不远处,一股火光冲起,人声鼎沸不绝,面前门前那风展辰正看着火势,不断地吩咐下面地仆役。
此时或是感觉到淡如地目光,风展辰不由转首看来,见着是淡如,立时忙忙奔来,细细打量淡如上下,欢欣道:“幸好淡如你正好出门,未曾惊着了。别看着这火势甚大,其实没事的,只那人心若惊了散了,才真真能伤了人。”
看着那风展辰含笑着地脸,淡如一时间竟觉得心里一片温煦,半日,才缓缓着道:“我没事的,你这半日可辛苦了,下面的交予我便是了。”
第四十章 讼案 上
夏日雨重,却少见着今日一般的霏霏连绵,但一日过来,那一色的浓绿浅翠浸了湿意,越发得清透幽然。但这湿透了的绿意之中,只那一点点一簇簇鲜艳妩媚的花儿,虽被雨打风吹去了些,那明艳的芳菲却仿佛更胜了几分。
淡如神色凝然,身着竹青梅纹绫短儒,下着素纱裙,外面却披着一件石青飞凤如意纹的斗篷。身侧的琥珀正撑着一把竹骨油纸伞,将淡如送至车内,自己才堪堪收了伞,缓缓入了内里来。
看着那琥珀多有些沾着雨露了,淡如微微一笑,只侧过身取来一方粗厚的棉绫巾子,递与琥珀,道:“快快擦去身上的雨露,若浑忘了,当心着身骨经不住寒气,眼下不着紧,明儿便鼻塞头重的起不了身了。”
笑着应了一声,那琥珀脸容上却多有几分喜乐之意,她自擦拭着身上的雨露,边看着淡如道:“小姐,风公子遣人请您去,可是那人有了什么信儿?”
“这一时之间哪里说得清的,想来他也是经历过的,又有了准备,怎会如此容易就捉着了去。”淡如神色自若,眼里却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半日,才低下眼帘,极轻微叹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