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看着淡如那略带几分迷茫与怅然的神色,心里一惊,想了半日,不由凑上来道:“小姐,您可是哪里不舒服,面色不大好着的,可是昨日睡着不大安稳?”
淡如只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抬眼看着琥珀,温声道:“无事,不过昨日有些惊着了。心神不定罢了。”
说着这话,那淡如边就缓缓掀起车帘子往外看去。
外头依旧是绵绵细细的烟雨,辚辚地车马声里。一色新绿浅翠的色调在车外缓缓退去,行人撑着描着各色的花鸟虫鱼地油纸伞,嬉笑谈论中,一朵朵水中花来来往往,极有水乡温柔的宁静感。
看着这来来往往的油纸伞与行人,淡如不由思及昨日之事来。昨日那一场火虽见着极大,但园中原有溪泉。花木亦多地,加上那些仆役见机早,风展辰指挥着很是得当,倒也只表面看着难堪了些,内里却未曾损了多少。
见着这般。自己也松了一口气,先让那风展辰进来,商谈询问了一番,却才晓得内情来。
原来,这祈乐楼之事风展辰才堪堪听了信,那朱家的仆从便送了信来,说那江钦守竟被十来人带走了,听那两个捕快说来,这些人俱是江钦守的手下。因此。风展辰一边安置着祈乐楼的事,一边报了官衙,自己却急急着往淡如这里过来,毕竟这江钦守之事,说起来大半都与自己相关着的。只不过。风展辰才过来便见着火势。只询问了淡如的行踪,便指挥着扑火救急了。
此后且不必说。虽自己百般推脱,但那风展辰询问了些话,却以谨慎小心的意思,吩咐了自己再三,方留下三两个报信地小厮,自家去了。
回转来,以自己的想法,这件事怕有些问题才是。毕竟,这纵火伤人、殴打捕快等等的罪名,可都不是那么容易推脱了去的。
便自己的一宗案子了去,也不过小事,那江钦守为何执意犯了许多事,平白惹了官府,又得不了什么好处?
心里这么想了半日,淡如越发得觉得繁杂,就琥珀在边上说着一些话,也只随口应了三两句,耳里却不曾细细听闻了去。
却不知那琥珀见着淡如神色颇为暗淡,想了想,竟取了一碟糕点与淡如尝尝。淡如应了话,琥珀自往前面递过去,此时淡如正心不在焉地,猛见着一片不知道什么东西在眼前,不由一惊,下意思地便将那东西打了出去。
这一碟糕点,琥珀原也不在意的,轻手拿着的,哪里经得住淡如这一击,立时便打翻出了窗帘,飞到一人的伞上。这飞来横祸,那伞也不大经得住,竟啪的一声砸了小半个窟窿。这伞的主人,立时叫骂起来。
淡如见着立时回过神来,晓得原是自己的错,忙忙吩咐车夫停了,自下车想与那人告个歉,陪一些银钱。那琥珀见着忙随了去。
只待得淡如与了银钱,又再三说了歉意,那个伞的主人走了,那琥珀却停了下来,凑到淡如耳边道:“小姐,那边上的一个人死死看着您,也不晓得什么缘故。”
听得这话,淡如不由回首看去,只见地雨雾之中,一个人伛偻着腰,缩头缩脑着正看向这里。虽隔着雨雾人群,但淡如分明能感觉到那人眼里嘴边浸出的怨恨与嗤笑来。
心里略略一思索,淡如正觉得有些恍惚,那人却缓缓着转身,望着这里缓缓走来。行动间,那人倒颇为爽利,只那右脚似有些外侧出来,走起来总觉得有些奇异。
淡如的眼眸猛然睁开,脸色一片死寂,半日才缓缓着转过来,上了车马,方探出头,与那车夫说了三两句话。
那车夫听了半日,脸色也微微一变,只晃了晃,与边上的两个粗仆说笑了几句,方缓缓着将那车马行驶过去。
那琥珀见着淡如神色虽宁静,但眸子却有一股子说不出的冷然凌厉,双手亦是紧紧握着,那指甲都死死嵌入肉里了,她看着心惊,不由凑了过去,轻声道:“小姐,您……”
这话还未说得一句,那车轿猛然晃了晃,便听得外头一阵叫骂地声响,不多时那声响俱无。琥珀见着吃惊,才想说着什么,那车帘子已是掀了起来,外头地一个车夫正笑眯眯着道:“小姐,这贼人已是逮住了。”
琥珀听得吃惊,不晓得是哪里来着的贼人,只掀开车帘往外看去。那家里几个粗仆正死死按住一个人,看着衣衫形容,却正是方才说着地死死看着自家小姐的人。琥珀看着却纳闷,那些粗仆将这人从地上抓了起来,转首过来,琥珀差点儿就惊叫起来。
竟然是他!
琥珀不由猛然转过头来,那车内的阴影里,淡如正安然坐着,一片阴霾遮住了神色,只觉得她凝然端庄,似一座佛像一般。
第四十章 讼案 下
看着淡如这等模样,那车夫且不必说,琥珀先个便缓过神来,只想了想,就先个与车夫说了两句,转身轻轻坐到淡如身侧,轻轻地唤道:“小姐、小姐……”
半日,那淡如才缓缓吁出一口气,嘴角边轻轻地漾出一丝柔缓轻快,说不出意味深长的笑意,眸子里也闪过一丝复杂而痛快的光芒,缓缓道:“没事,你吩咐外头的仆从,一则去风展辰那里报信,一则快马先报于衙门,说那江钦守已是被逮住了。”
琥珀看着自家小姐此时已是一片平静安谧,心里便安宁了几分,只劝慰了几句,便笑着打起帘子,与那些仆从吩咐了几句。以琥珀的身份行事,虽温柔端和,但对着那江钦守自是厌弃非常的,此时虽惊愕,但心里却舒坦着的,连着说话也带出三分的喜悦来。
看着琥珀这般,淡如神色越发得复杂,眸光微微沉下去,却缓缓漾出一丝不知名的恍惚来:虽说是生父,但这江钦守,她素来都厌恶着恨不得世间从无此人,但母亲呢?临终前,她究竟是觉出一片痴心空付与的明悟,还是痴心一片临死不悔?
若是前者,便也罢了,若她依旧如此,此时看得那江钦守落到这地步,又会有何心绪呢?
此时,那江钦守却非范得一条两条,只与那私情小事有些关碍,须些毫微末银钱与惩罚便了通的。这放火损毁了财产便也罢了,但那殴打衙役,追打他人等事。本非小事,况且那衙役中有一捕快说烧了一日,身骨也折损了不少。至今不晓得能否熬过来。
若那捕快伤得轻了,这牢狱之灾也得从重,若那捕快伤得极重甚至死了。这江钦守的一条命怕也熬不过去了。
想到这里,淡如心里说不出什麽滋味来,只听得耳边渐次清越地雨声,只觉得一片清冷茫然。
琥珀看着自家小姐如此,心里思虑半晌,却越发得踟蹰,不敢说着什么。也低首下去,默默等候着。
雨声淅沥,柔和的声响轻轻打在车马上,淡如端坐如一,神色间缓缓露出一丝恍惚。突然喃喃着道:“听闻他原也是个白面书生,风致洒落,虽从那寒窑风宅里出来的,但甚有骨气,当时母亲第一眼便看上他了。只不过,谁也不晓得,那么风雅秀致地男子,那么清高端雅的骨气,竟也是春日梅花上的几点雨雪。便刻意照料,也会无缘无故消散一空……”
说到这里,淡如不由露出一丝奇异地笑容,凝视着空泛的颜色,轻轻地道:“那风展辰他……”
才说了四个字。外头却传来一阵嘈杂声。淡如为此一惊,立时收敛神色。从那窗边略略探出,抬眼间,却是衙门的仆役来了,此时正往那江钦守这边扑了过来。
淡如神色宁和,目光从那江钦守身上掠过,抬首看去,那不远处一辆车马停了下来,一朵清透素青的伞轻轻撑开,凝眸处,来人微微一笑,视线与淡如相合。
风展辰……
心里翻过这三个字,淡如突然觉得有些羞愧,只觉得方才所思所想,真真有些误了那人的心性。毕竟,自己这里并无半丝是风展辰非得知而不可的物件,毕竟,那江钦守一般的人究竟少之又少。
最重要地是,自己并非是母亲,那个痴情不悔的弱女子。
这般想着,淡如的心思便渐渐安宁下来,当下看着风展辰缓缓走近,她略一思虑,只探首出去与她说了两句,就以雨雾湿滑,先行将那江钦守的事作罢等话,劝风展辰先行入了车轿。
风展辰听得只凝视了淡如半晌,轻轻地落下一句别伤心,轻轻摩挲着淡如的发丝一下,就转过身去。
车马迟迟,淡如心思起伏,待得入了衙门,听得那威武之声,才堪堪缓过神来,低眼看去,那大堂之上正跪着许多人。
江钦守正是其中地一个。淡如此时细细打量起来,只见着江钦守穿着一身仆从的粗麻褐衣,还补着一些大大小小不同色的补丁,蓬头乱发,一团乱糟糟的灰黑头发下,发黄惨败的脸容,黯淡的神色,竟是连着丝毫从前的模样都看不见了。
记起当初那一身光鲜的江钦守,淡如嘴角渐渐露出一丝痛快的笑意,神情却也渐渐有些放开来了。不管如何,这一遭究竟是江钦守自行做得,她为此心怀坎坷作甚?看着现下江钦守那刻毒地眼神,想来在他眼里也是始终如一的怨愤难休罢。
心里这么想着,淡如神色越发得宁静,只听得那城守寻来祁乐楼的各色人等,一一指证,将那堂下的大汉俱是认出。而后,那些大汉却又将所有的罪行推到江钦守地身上。江钦守自不干休地,反倒说这些俱是那些大汉自作主张罢了。
两下拉扯不休之中,外头的一个捕快突然上前来,与城守道:“大人,那捕快张延已是醒过来了,大夫说了,应是无事了。”
风展辰与淡如听得一愣,心里都有些松了一口气,只斜眼看向那江钦守,倒有几分感慨出来。
这堂上地城守正是为这事烦闷不休,听得这话,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原先只想着这死了人的事须是分明,此时竟不曾出了人命,倒可各打五十大板,分别治之便也罢了。
此一番计议已定,城守往风展辰这一处看了一眼,见着他皱眉,便将口中的话咽了下去,只将那惊堂木一拍,吩咐着各自押入牢房里。
江钦守等人对此却也松了一口气,反正不曾出了人命,究竟无甚大碍了,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冤枉等话,极安静着退了下去。
只那江钦守,临走之前看着那淡如风姿洒落,安谧沉静,心里不由翻出十分地愤恨,当下斜瞪了淡如一眼,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才仰首下去。
第四十一章 除根 上
小轩窗微微开启,一点山水浓绿浅翠随着山风溪水的清越声响,渐渐地浸染入耳房里,与嵌螺小圆面香几上香炉燃出的淡白香雾相合,竟越发得显出静谧清幽的色调来。
香茗细点已是送上,那两个身穿素蓝衫裙的丫鬟低身行了个礼,便俱退了下去,只留下那城守昊江、淡如并风展辰三人。
此时,虽说着淡如为主事的人,但她与那城守昊江并无交结,因此开首却也不便说着什么,只低首吃茶罢了。而风展辰与昊江两人,心里俱有些思虑,一时间却也没个什么好说的。由此,这三人虽心里百般思虑,但面上竟一片柔缓悠闲,细细吃着茶,恍若文会一般。
停了半晌,那城守昊江先个想清了事端,当下只抿了一口清茶,便放下茶盏,微微抬首与风展辰淡如两人一笑,温声道:“今日之事,两位也是晓得的了。不知作何感想?”
风展辰听得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温润笑容,也放下茶盏,看着昊江道:“大人,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学生不过一介举人罢了,这等刑狱案子,原是大人做主的。”
听得风展辰这么一说,那昊江神色越发得多了几分缓和,花花轿子人人抬,这风展辰与他方便,他自然也多与几分和煦来:“话虽如此,但一来,这江钦守为杜小姐所擒,二来,今日原是审判杜小姐之母杜氏的事,此番说来。却也与你等有些关碍的。只是,这江钦守此番虽罪不及死,但这牢狱、罚银、板子都样样少不得了。这般下来。倒也不好专门着再审他个富贵易妻等小罪来。”
淡如听得心里微微一动,不由抬首看向那城守昊江,思虑半晌。才缓缓开口道:“这刑狱之事,小女子本不好多言多求,只事涉家母,若是不能直接诉讼,万望大人与小女子指一条明路。小女子感激不尽。”
“杜小姐孝心可嘉,侍母纯孝,本官自是晓得地。自不会为难你这一片心意。”昊江听得淡淡一笑,只用中指轻轻扣了扣茶盏边的桌案,便笑着又道:“这案子虽不能当堂开审,却也能合并一处结词。只当年你母之事,多有些模糊了去。那江钦守虽因退还你母杜氏的家财。但现下说着余下多少,倒也不定了。”
听得如此,风展辰也不由看向淡如,温声道:“大人既是这般说说来,想来江家倒也不甚丰厚,淡如家身亦是不差,若真真欲取你母之遗物,何不弃了那些银钱,只将当年你母杜老夫人有些关联之物。也算全了一份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