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来一阵阵杖责之声以及那江钦守响彻云霄的惨叫声。
“我以为这一辈子,都不能拿他怎么样了去。”在惨号声中,淡如微微露出一丝笑意,神色却依旧安谧:“却不曾想,他打着我的主意,使得我能从母亲地告诫中脱逃出来,顺心顺意着将这件事办下来。”
风展辰看着淡如那安谧神色下,眸光里闪烁出的一点恍惚之色,不由伸手轻轻拍打着淡如地背,温声唤道:“淡如……”
强自一笑,淡如按捺住眸子的一抹寂寥苍白,转首与风展辰道:“展辰大哥,那江钦守说着的话,却有些问题,就不知道他……”
“这你不必多想了。”风展辰微微一笑,只放下手,凝视着淡如道:“那江家地事,我家的仆役已是带信说了。说起来,这还真算是一桩奇事了。”
“奇事?”淡如讶然接了一句话,心里略一思虑,嘴角已经勾起一丝冷笑来:“难不成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又出了什么馊主意不成,做了什么笑话儿出来?”
“说起来,真真要感叹这江家的家风,堪称是天下一绝。”风展辰无奈着摇了摇头,一丝促狭中夹杂着无穷感叹的样子,彻彻底底地让淡如动了好奇心来。
当下里,淡如不由皱了皱眉,探问道:“他们又做了什么事?”
“他们分家了。”风展辰耸耸肩,颇有几分哭笑不得的叹息道:“自晓得母亲与人跑了,他们害怕那江钦守彻彻底底地将他们扫地出门,就联起手来你分了家财。那江家除了宅子店铺等东西还掌握在江钦守里外,余下地东西他们都换了银钱均分了。”
“分家?在江钦守还在地时候分家?”淡如听得愣怔住,半日才喃喃重复了一句,神色间一片被惊着后的样子,半日,才僵硬着脖子看向风展辰。
风展辰看着淡如地样子,觉得越发得可爱,当下只微微一笑,温声道:“确是如此。”
“我真真是太小看他们了去……”淡如喃喃着说了这一句话,半晌抬眼看着那风展辰,眸子里却闪过一丝离别时才有的一点愁思。
第四十二章 离思 下
看着淡如神思忽而间飘飘然去了,似有几分恍惚之感,风展辰心里一惊,面上却不显着什么,只微微露出一丝笑意,温声道:“淡如,近来你面容不大好,想来是思虑过甚,伤神了。不管如何,这剩下的事也是涟漪渐消,风过水面罢了。”
嘴角露出一丝微弯的弧度,淡如低首垂眼,将这一番话往心里咀嚼了几次,便收敛神思道:“下面的情势本就不是我能处置的,我能有什么想法,只不过看得他下面连着平生最看重的东西都没了,颇有些感慨罢了。你说这人一生汲汲营营,记挂着银钱,到头来却生生在这上面跌了下来,多年耗费尽数化为一江春水去了。”
风展辰听得心里越发得觉得淡如的神色不大对劲,那宁和温柔的脸庞下,只露出一片淡淡的粉色,但眸子里闪烁着却是漠漠然的漂泊之意,看得风展辰眸光一缩,半日他正是想问一两句,突听得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两人心里瞬时都是一顿,缓缓转首过去,风展辰与淡如看见那江钦守萎靡无力,只被两个捕快拖着往那下面去。
看着那江钦守大汗淋漓,惨淡发黄的面容,已然汗湿透衣的躯体,淡如神色一片冷然,嘴角却浮出一丝微微的嗤笑,唇角抽搐了半晌,才压下那心里一番话:也罢了,到了如今这地步,也不须多与什么话说了。那些他以为地不孝子自会与他一顿话说的。现下说,也没什么意思,倒不若那时候的意思。
淡如心里这般想着,那江钦守却不愿淡如这般好过了去,待得近了两人,江钦守却生生咳了几声,嘴里冒出一些血沫儿,半日才哑着声音道:“听说你生的是个儿子。倒不晓得和我生得像不像?嗯?”
这话一说,淡如与风展辰目光都是一片冷然,淡如且不说,那风展辰先个便冷声道:“江老爷。您只管着您的儿子便是了。旁人的孩子,却与您半点干系都没的。”
那江钦守原还哼了一声,想开口说着什么,只猛不丁地瞄过淡如,见她原先露出的怒气在这一句话话后陡然变成冷意。口中地话不由压了下去,倒是有些神色不定来。
淡如此时却没心思再说些什么来,只微微与风展辰一丝笑意。便道:“展辰大哥,这段时日多谢你为了奔走周转,若非如此,怕淡如连着这金陵也难以立足了。”
“说这些作甚。”风展辰微微一笑,看着淡如脸面上仍是有些苍白憔悴,心里泛出一股怜惜之情。不由伸手轻轻摩挲着淡如的脸颊。温声道:“这段日子,你也为难了。否则脸色怎么这般难看。今日湿寒,你穿着的衣衫究竟还有些淡薄,我送你回去好生歇息去吧。”
淡如稍有些怔忪,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忍与决然,神情却一如方才一般柔缓,温声道:“是啊,这段时日展辰大哥也耗费了好些精神,我们都休息一两日,也是应当的。”
两人说了一些话,风展辰与淡如两人便出了府衙,一路上淡如无言,只掀起看车帘子看着风展辰骑着骏马,形容洒落,唇角犹是带着一丝温润地笑意,心里不由生出一分黯然地怅怅之感。
半日,淡如才放下你帘子,微微叹息了一声,才缓缓闭上眼,突然间便觉得有些莫名的伤感。
边上的琥珀原还抿嘴笑着,看得淡如转身过来的神色不甚舒坦,立时将那溢出口的打趣话压了下来,细细打量一番,想了再想,她倾过身,探问道:“小姐,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着了寒气不成?”
“没什么事。”淡如唇上微微漾出一丝笑意,缓缓睁开眼,眸子里闪过地情绪却看得琥珀心里一紧:“我只是想,下面我们应该到哪里去呢。”
“到哪里去?”听得淡如这般说来,琥珀面色不由一变,讶然着随了一句,才冷静下来又问道:“小姐,那风公子为人行事都是极好的,带您也好,况且又是小瑞瑞的生父,您就忍心这么着走了?”“情深又待如何,子嗣又待如何?”淡如脸上微微露出一丝沉静,温声道:“虽外头说着我的事极好,什么至孝纯孝,什么无可奈何,但那他的父母怎生不晓得其中的内情?我这等身世,本就攀不上风家,况且未婚生子,哪里能让那风家的家长看得入眼?孝子并非一定是女子的良人,但说得上良人的总归是孝子。这短短时日认识地女子,怎比得过父母地言谈?一日两日过得去,十天半日过得去,这一生哪里过得去?想着大半辈子都得看人冷眼,被人嗤笑贬低,那良人不定什麽时候就抽身说自己昏了头的,你说这到底算何苦来着?”
这话一说,那琥珀也不由愣怔住了,是啊,这一年半年地说得定,十年八年的哪里说得清楚,那风公子虽极好的人,但家长的话,真能抵住二三十年不成?但看着自家小姐的神色,琥珀却不由开口道:“小姐,您这也想得多了,这风公子但凡有半丝心思,怕也不会这般周全。这件事里抽出一丝半屡来,他便能使了法子将小姐您并小瑞瑞得了去,谁也说不得半个不好。”
“他的心思我晓得的。”淡如凝视着车帘子上那微微晃荡的纹路,伸手遮盖住额间,倦怠着道:“只是,有些东西,来得火热,恍若能压下一切的一切,但消褪了,便也无可奈何地接受这一切的束缚。”
说到这里,淡如唇角不由泛出一丝惨淡来,顿了顿,才缓缓着一字一顿着道:“既然是这么来着,那何不让一切停息在最初的那完美的一刻?非得等到那绚烂的烟火,欣喜的笑颜消去,看得满目漆黑方才罢休?”
琥珀听得这些话,脸色越发得绷紧,看着自家小姐温婉柔缓地笑着,心里不由生出一股惨淡之感来。
第四十三章 见孙 上
日色渐渐西移,淡淡的熹光穿过斑驳的竹影,透过窗纱,竟一发得显出如汝窑瓷上的釉色,极淡极浅的一丝青,游丝一般划过那三角小香炉蒸出的白雾,照的室内一片略显暗淡的昏昏沉沉。
帘子打起,琥珀手捧着一个五彩掐丝金莲纹大盒子,紧紧皱着眉,悄没声息地缓缓走到那床榻边上,探首看了淡如一眼,见着她倦倦然睡着,不由转首看向那床榻边守着的绿蚁,低声道:“小姐可是好了些?”
那绿蚁已起身接了那盒子放于一侧,听得琥珀询问,那眼底微微显出一抹暗黑的她叹了一口气,皱眉道:“方才胡说了些话,折腾了好一会,我换了好块湿巾,才堪堪睡着了。那烧虽未曾全然褪下,但据我看来,似是好一些了。”
琥珀听得忙忙先念了一声佛,方吁出一口气,细细打量了淡如半晌,见着她虽面色嫣红,但眉宇已是松开来,睡得也算安稳,心里越发得添了几分底气,转首便与绿蚁笑道:“果真是好了许多。对了,那盒子里一半放着的是小姐的药,一半是你吃着的粥食点心,你昨夜起就没安生睡,现下吃一些,在外头的小床上眯一会,这里还有我呢。”
绿蚁只嗔了琥珀一眼,便道:“哪里说得的,偏就你是个铁打的人儿不成?昨日我们两个一般伺候着,今儿自然也一般。横竖小姐这么样子,我也睡不着,待我吃了我们轮着靠在这里小睡,岂不好?”
“好了,你真真是不识好人心。算我怕了你。随你的意思便是了。对了,现下那药怕也凉了几分,正好入口,先与小姐吃一些罢。过了这个时辰,怕又是不好的。”琥珀看着时辰也差不多了,只笑着与那绿蚁额间点了一指。便忙忙掀开盒子,端出一碗黑漆漆散发出略微苦涩气味的药来。
绿蚁见着立时小心地坐在枕头边,一手轻轻扶起淡如。一手扯来三两个弹墨素纹靠枕,垫在淡如身后,自己却仍是扶着淡如。
琥珀见着淡如仍是神志不清,心里叹了一口气,才用那小银匙微微搅动了下,才凑到淡如唇边,轻轻勺了半匙,喂到淡如嘴里。
淡如低低地呻吟了一声,这半匙只喝进一小半。
看着这样。琥珀倒也不焦急,只小心着慢慢喂着,待得这汤药只剩下一小半,才堪堪放下,帮着绿蚁一般将淡如安置好。
换下已是热了的湿巾,又用冷水沥干,轻轻放在淡如额上,将那被褥严严实实地盖到齐肩高。琥珀与绿蚁两人才松了一口气。看看淡如地脸容越发得好了些,两人不由一笑,琥珀坐在床榻边。绿蚁取了一个小凳,又勺了一小碗百合莲子粳米粥,再添上三两个小点心,不过一刻钟吃罢了。
琥珀看着绿蚁如此,不由轻轻笑了一声,才道:“还说嘴。没人与你抢着。也吃着这么快。没得人见着了,倒是要问一句。哪里来的打饥荒的。”
绿蚁横了琥珀一眼,颇有几分悻悻然,半日才缓缓道:“对了,昨日小姐怎么了,回来的脸色就不大好,夜里竟然发了热,明明出去前还好好的。”
“小姐她……”琥珀听得脸色却黯然了下来,将昨日淡如所说之事一一告与绿蚁,才叹息道:“她心里虽这麽说,心里大抵还是不好受的。平日里小姐风里言风里语地,露出小时候坎坷,想她也晓得,这没有爹的孩子不大好受的。况且风公子与小姐有情有义地,小姐嘴上不说什么,但心里也非是那等无知无觉的,说不得是什么煎熬着呢。况且那江家的怎也也算有些血脉关系的,这般入狱,小姐虽有了决断,但难受也是有的。这几下都杂糅一起,难怪小姐心思重了,不小心着了风寒。”
两人轻声说着话,又取了针线,飞针走线绣起花来,偶尔看看淡如的神色,见着她越发得好了去,两人心里越发得畅快。
不知不觉间,那天色已是大亮了,琥珀才又与淡如换了湿巾,便看得淡如眼皮一阵颤动,缓缓睁开眼来。
低低呻吟了一声,淡如眯着眼看了周遭半晌,才缓缓开口道:“琥珀,绿蚁,我这是怎么了?”
“小姐您可醒过来了。”绿蚁听得淡如开口,像是得了一尊活佛,忙忙凑上来,那话像是滴溜溜的圆珠滚动:“昨晚您着了风寒,烧的好生厉害。要不是琥珀姐姐担心您,过来看看,那可不得了的去。眼下醒过来,那可好了,大夫说了,只要醒过来,可就没什么大碍了去。”
听到这里,淡如哪里还有什麽不明白地,当下微微一笑,便道:“看你们的样子,想来昨天折腾了许久呢,快快睡一会,没得伤身。我这里,你们唤两三个小丫头过来伺候便是了,别我好了,你们倒是软下来了。”
琥珀与绿蚁都是笑着,看着淡如说辞言谈俱是爽利,脸色也是极好的,心里稍稍一踟蹰,便应下来,唤了三两个做细活的小丫头过来,嘱咐再三,方退了下去。
淡如看着两人打起帘子去了,只与那几个小丫头说了几句,便躺下来,缓缓睡了去。只是,这醒过来的人,一时间却说不着了,淡如辗转了半日,想了想,才唤个小丫头取来一本书,随意翻看。
也不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