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萧弦一手拿着新买的裙裳,一手抓着一个纸包回来了。
他没有把衣服递给慕容离,而是先把手中的纸包放在了慕容离面前的桌子上。
慕容离疑惑地打开,里面全是还冒着热气的包子。
“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吧。”萧弦体贴地拿起一个包子送到她嘴边。
慕容离愣了半晌,才张嘴咬下第一口,眼泪就从眼眶流出来了。
“谢……谢。”她嚼着包子,口齿不清还带着哭腔地说。
为什么要哭?为什么想哭的时候哭不出来,不想哭的时候却控制不了自己呢?
“说什么呢,看你,吃个东西还在哭,丑死了。”萧弦把包子放到她手里,自己拿出一方手
帕擦干她脸上地泪水。
吃完东西,萧弦说:“我叫人打水上来,你好好的洗一个澡。”说完,便下楼去了。
不一会儿,就有小二抱来一个大大的木桶,再一桶一桶地提热水来灌满。
看了看冒着丝丝热气的水,慕容离检查了门窗是否严密后就迅速地脱了衣服进了木桶。泡在
水中,慕容离这才觉得暖和起来,连苍白的皮肤都变成的淡淡的粉红色,她舒服地眯起了眼
睛。
打散头发,伸手拿了一些放在竹编小兜里的皂角,揉碎,放到头上,轻轻的揉搓起来。
“洗完了吗?”萧弦轻轻叩了叩门,礼貌地问。
“请等一等。”生怕他兀自推门进来,慕容离加快速度擦干身上的最后一滴水,穿上萧弦给他新买的衣裙。
衣服裁剪贴身,描有暗花,装饰简单。只是,颜色有些刺目,是大红。
得到她的允许,萧弦才进来,看着洗去脸上污垢的慕容离,调侃道:“小丫头还挺漂亮。”大红本是世俗艳色,穿在她身上并没有让人觉得俗不可耐,而是使人眼前一亮。
一口一个小丫头,你也不才十六岁,就卖老吧。
“赶了一夜的路,肯定累了,先睡会儿吧。”萧弦指指床铺,说到,“我还有些事要办。”
慕容离乖乖地点头,和衣躺上床。想必也是累得不轻,很快就睡熟了。
直到她睡醒,已经是傍晚了。
“醒了啊?我们出去吃晚饭吧。”在她睁开眼地同一时间,萧弦打开房门走进来。
老是这样白吃白喝他地,不好吧……慕容离想着,从怀里把房契地契还有她逃出来时顺带的首饰盒逃出来,递给他。
“你这是干什么?”萧弦接过去一看,脸色就沉了下来。
“给,给你啊。”慕容离说着,在他再次开口前想到了一个很好地理由,“帮,帮我保管。”
“这还差不多。”萧弦这才笑着把它们放进包袱里。
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小肚鸡肠。
乖乖地跟他出去吃饭,慕容离毫不惊讶地在墙壁上看见了追查自己的通告还有画像。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在看见画像的瞬间,她还是忍不住害怕起来。
“不用怕,有我在。”萧弦也看见了墙上的画像,皱着眉握紧了她的手。
慕容离听着他有力的声音,心情逐渐平静。
吃饭的时候,萧弦不住地给她夹菜,嘴里还念叨着这个好吃,那个对身体有好处。
最后就是,慕容离看着碗里堆成一座小山的饭菜,无处下口。
“别愣着啊,吃嘛~”偏偏萧弦还笑眯眯地催她。
他,该不会是故意的吧……慕容离听话地拿起筷子往嘴里扒饭,心中质疑。
“明天启程哦。”他没头没尾地说一句。
“启程?”慕容离抬起埋进饭碗的头,问。
“扑哧——”萧弦一看她的脸,就喷出了饭来。
可怜的慕容离不知道自己因为吃得太认真沾了一脸的油腻,还傻兮兮地一脸疑惑。
“咳咳……”萧弦忍住笑,指指她的嘴巴周围。
总算反应过来的慕容离看他一眼,抽出手帕在脸上擦了擦。
第二天一大早,慕容离就被萧弦从床上挖起来塞进了一辆马车里。当然慕容离对睡觉的执着也不是一般的强悍,从房间到楼道口就睡着了三次!萧弦哭笑不得地感叹一番后只好把她扛到肩上。
而慕容离也不嫌萧弦瘦削的肩膀硌人,兀自睡得香甜。
日上三竿,慕容离打着哈欠从萧弦腿上爬起来。
“猪啊,总算醒了你,腿都给我压酸了。”萧弦一边揉着大腿一边抱怨。
将醒未醒的慕容离很不给面子地翻了一个白眼给他。
“我说,你睡觉的时候梦见什么好吃的了?”萧弦指指下摆上的一片水渍,似笑非笑地问
她。
慕容离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脸上有些发烫,迟迟顿顿地说:“糍粑。”
“糍粑?”萧弦失笑。
“我娘做的糍粑很好吃。”慕容离说起母亲做的东西,神情变得骄傲。
“……”
“我记得,那天母亲之所以会出去,是因为我想吃糍粑了……然后,母亲就出去了。站着走
出去,却是匍匐在地上爬回来的,然后,杀手跟来了,母亲把我护在怀里。娘至死,手上都紧紧抓着给我做地糍粑……”慕容离神色恍惚,声音低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萧弦说。 “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娘亲,可是却因为我的一时嘴馋葬送了性命……当我看到娘亲手里紧握的糍粑时,我恨不得掐死自己。”
萧弦叹气,伸手,把喃喃自语地慕容离搂近怀里,不语。
直到马车停止,他们到达目的地,萧弦才低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对萧弦,也许只是一句许诺。
但是,慕容离却把它当成了一个誓言。
为了铭记这一句誓言,她用尽了一生的时间。
为了延长这一句誓言,她用尽了一生的幸福。
——“相信我,在我身边,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
三:
萧弦家是豪门,绝对彻底的豪门。
萧家的食盐经营贯通七国,门下涉及上百种商业。萧家的有钱程度从那让慕容离迷路了三次的超大府邸可以看出。
从围墙外看萧府,最引人注目的是起伏连绵郁郁葱葱的绿色,层层叠叠的树叶,密不透风地遮住了所有的阳光。围墙上垂满了盛开的紫藤花,一串紧挨着一串,偶有轻风吹过,就荡起一片花海,香味随风飘散,当真是香飘十里。
萧府的牌匾在阳光下闪着紫红色,看来是用老檀木制成的,上面印着两个苍劲有力的描金大字——“萧府”。
次之,萧府的大门由三种木制成,外层紫檀木,微泛着赤色,看来是新檀木,应该是摆着好看,内层花梨木,色为橙黄纹理分明,有淡淡的香味,应该是老花梨,中间夹着金丝楠,楠木名气盛为“虫不蠹,水不侵,食不腐”,以金丝楠最为名贵,搞了半天还是显摆。
府门前的两根支柱是桦木,桦木又称“杵榆”,据说是天下最硬的木头,有“南紫檀,被杵榆”之称,后来慕容离才发现萧家的房屋支柱都是用的桦木。
跨过萧家用楠木雕刻而成的门槛,扑面而来的是夹杂着各种花香的清新空气。
慕容离不得不惊叹于萧府的绿化程度,好好的一个家宅搞得跟个大花园似的。
顺时针方向每隔三步就种有一棵树,以槭树,木槿,水杉,黄栌四种树按顺序循环,贴着萧家的围墙围成一个未封口的圆圈,此时正是四月,黄栌树上的花开得朝气蓬勃,给连绵的苍翠平添了一份鲜明的点缀。
地上铺着一层贴地四季樱草,色彩多样却不花哨,树与树之间种有间隔用的矮紫杉。
萧弦回头看着有些呆愣的慕容离,轻笑一声,没有丝毫嘲弄的意思,温柔地牵过她的手。
慕容离低头,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面上一热,不适地挣了挣。萧弦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不但没有松手,反而稍微加上了一些力道。
慕容离挣不脱,只好红着脸认他牵着。
“你在这里稍等一会儿。”萧弦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
慕容离侧头躲开,真是的,干嘛凑到自己耳朵这里来啊?哈出来的气碰到皮肤上是很痒的。
萧弦进去,对着坐在正位上的父亲说道:“爹爹,孩儿不辱使命。”
说着,萧弦把手伸进怀里,取出一个印鉴放到一旁的木桌上。
“哈哈,果然是我的好儿子。”萧老爷朗声一笑,中气十足,“弦儿,你今年也都十六岁了,还没中意的女子?爹爹好像看见你带回来一个穿红衣服的人?”
“是。”萧弦弯着眼睛笑了笑,对门外大声喊道:“离儿,进来吧!”
慕容离在门外站了片刻就听见萧弦喊自己的名字,做了几个深呼吸,缓解紧张的情绪,这才稳步平平地走进去,姿态毫不扭捏,更有大家闺秀的风姿。
顿时,六道目光同时打到自己身上。慕容离垂下眼帘,不去看他们任何人。
看了一会儿,坐在正位的那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才抚掌笑道:“不错,是个乖巧的女孩
儿,弦儿的眼光很好。”那妆容精致的夫人也微笑着颔首附和。
什么眼光啊?感觉怎么那么奇怪?
“既然父母满意,那么,孩儿便去安排离儿的住处了。”萧弦对父母行了个礼,带她离开。
慕容离就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从头至尾一句话都没说。
萧弦带着慕容离来到一处院落,一路上风景绮丽,大半是慕容离我知道品种的花草。
“樱园。”
门匾上的名字,是这园子的名字么?
萧弦吩咐下人打开门上挂的大锁。
门刚打开,入目的就是一地娇嫩的不明植物。慕容离挑了挑眉毛,是杂草吗?不过,这般任其生长更有一番别致的美。
草地上铺着纵横交错的石板,组成一条条阡陌交通的石路。
片片花瓣不时飘洒下来,慕容离伸手拦下一把,凑到眼前仔细地分类,淡粉色的樱花,嫩黄色的雏菊,大红色的贴梗海棠,素白色的榆叶梅……
手一松,花瓣顺势落下,慕容离下意识把手放到鼻子,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这里漂亮么?”萧弦揉揉她的头顶,问道。
慕容离点头。
“那以后你就住这里,好么?”
慕容离睁大眼睛看他,难道他带她回来不是让她做丫鬟吗??
萧弦看出了她在想什么,手上加大力度,揉乱她的头发,说:“自然不能让你做丫鬟。”
那让她做什么?米虫?
“如果你喜欢,那就做米虫吧。”
好哇!被揉乱头发的不爽随之烟消云散,米虫好哇,吃了就睡睡醒就吃……这样她就能潜心钻研她心心念念的武功了。
慕容离走近住房,才发现房檐上培着土种着铃兰,四片长叶掩映着正中的主干,主干自房檐
上垂下,上面挂满了白色的花朵,就像一串串风铃。
真是……别具匠心啊……
时间渐渐流逝,樱园里的樱花,贴梗海棠与榆叶梅渐渐凋零,蔷薇与金银花半开半合,就连凤尾丝兰和栾树也结上了花骨朵,满地曾经被慕容离批为杂草的植物也绽开了紫,蓝相错的花朵,她这才惊讶地发现它们不是什么杂草而是有名字的随意草。
围墙边的黄栌花也一日比一日少,木槿花却越开越繁荣。
已经是盛夏了,慕容离在迷了三次路之后总算能顺畅地从自己的樱园走到萧府的花园,然后再顺利地从花园转出来回到樱园。
萧家花园的花很多,慕容离大都叫不上名字,不过最具有特色的是花园的半圆拱门是两棵弯曲的怪柳自然形成的。
在蔷薇花渐谢栾树花渐凋,凤尾丝兰繁开,银星秋海棠含苞待放的时候,慕容离总算将全身一百零八个要害穴记住,也能走遍萧府的北苑了。
待金银花与凤尾丝兰枯萎,马蹄莲初绽,腊梅挂苞的时候,慕容离的记忆中才模糊有全身所有穴道(当然不包括要害穴了)的轮廓,对萧府的上下也有了大概的印象。
正是寒冬腊月的某日,萧弦推开慕容离的房门,发现屋子里面暖意融融,仔细一看才发现屋子里摆了十多个暖炉!十多个啊!再怎么怕冷也用不上近二十个暖炉吧!
再看慕容离,只穿着一件白色的单衣,坐在铺上了厚厚的貂皮垫子的椅子上,扳着自己玉雕般细腻莹白的小脚,手里拿着一根闪着寒意的绣花针,一会儿看书一会儿看脚,专心地用针在皮肤上比划着,连他进来了都没有发现。
“咳,离儿,你在干什么?”萧弦轻咳一声。
慕容离显然没想到现在会有人来,大惊之际一用力就把针全刺进自己的脚底了——
“啊——!好痛!痛痛痛痛痛!!”慕容离抓着自己的脚,无处下手,看着血多流一些,脸就越白一分。
“你别动!”萧弦看她一副痛到快要跳起来的样子,连忙制止。
两三步跨过去,他看着桌子上那一大堆绣花针,愣是无语了一会儿才取出一根。
“有些疼,你掐着我忍忍吧。”
他蹲下,动作轻柔地将她的脚架到自己膝盖上,用袖口把她脚底的血擦干净,找准了地方,才小心翼翼地将完全没入她脚底的绣花针挑出来。
挑出针后,萧弦才尽量小幅度地把手伸进怀里取出金疮药敷到伤口上,撕下干净的衣襟帮她包扎好。
“呃……谢谢……”
虽然对方是害得自己受伤的罪魁祸首,但是……慕容离看着他下摆,袖口处的血污,还有被撕烂的衣襟,还是乖乖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