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暮眯眯眼睛,看着她清澈的眼睛,一个人的眼睛是不会说谎的。
“呃……你知道?”慕容离脸色一变。
“我当然知道,你以为萧凌那老家伙瞒得住我堂堂骠骑大将军?”苍暮不屑地笑了笑,“好了,你也别管这些了,你只需要回答我,会,还是不会?”
“我……”慕容离说着,卡在喉咙里。
苍暮看着她,手不动声色地搭上腰间的刀柄。
“我不会。”慕容离抬起下颌,自动与苍暮对视。
“那好,我要你发誓。”苍暮缓缓地把手交握于身后,气定神闲地说。
“我,慕容离发誓,若做出背叛苍蓝,帮萧弦夺位的事,必会失去今生今世我最爱的人。”慕容离竖起手掌,语气坚定地说。
苍暮点头,满意地说:“丫头,不是为师逼你,只是在皇兄垂死之际我向他保证过,只要我还尚在,必会帮他的后代坐稳这个江山。”
慕容离苦笑:“我理解。”
“丫头,你能确定萧弦那臭小子爱你吗?你就不能感觉到蓝儿对你的爱吗?他们孰轻孰重,你心里就没有个底吗?”苍暮丢下一连串的问题,捞起放在旁边的长袍,迈着稳健的步伐离开。
慕容离独自站在沙场上,偶然有风带起她湖蓝色的裙摆。
她虽性格薄凉,但至少还是理会得这些事的。萧弦觉得自己喜欢她,但只是觉得,萧弦自己都无法坚定这一感觉,或者是确切地说出来,慕容离总觉得他的感情忽隐忽现,就像天边的浮云,明明看着很近,但伸出手,怎么够也够不到,萧弦宠她,纵容她,任何事都不让她插手,心甘情愿养着她,做米虫是很好,但总是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孩子。
苍蓝爱她宠她,毋庸置疑,不管她想要什么,只要她说一句话,苍蓝都会尽最大的可能去满足她,但会跟她讨论政事,倾听采纳或是修正她的建议,让她觉得自己是有用的。就算明明知道她心里装的是另一个人,他愿意装傻,愿意做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一触即碎的美好。
只是,谁让当初捡到慕容离,愿意保护她的是萧弦而不是苍蓝呢?或许正是因为这一原因,慕容离才会始终对萧弦念念不忘,而忽略掉苍蓝的想法。
她爱萧弦,或许是因为她内心里有着雏鸟情结,愿意亲近自己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人,如果过当年的逃婚让她重生,那么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萧弦;她喜欢苍蓝,会在不知觉的时候和他亲昵,愿意依赖他,那最大的可能便是因为苍蓝宠她,但这样的宠爱又和萧弦的不一样,如果可能萧弦恨不得用个背篓装着她,连手指头都不让她动一下,对她爱护过头;苍蓝呵护她,却愿意让她在他的保护下蹒跚学步,让她在他的羽翼下展翅习飞。
直到天边的红霞渐沉,一脸焦急神色的苍蓝才在沙场找到她,看着苍蓝鼻尖上沁出的薄汗,想起他心甘情愿地被自己欺压,慕容离忽然有了想哭的冲动。
苍蓝,不要对我那么好,不要找我,不要想我,不要看我,就算已经发过誓,但是我还是害怕自己会伤害你,我不想看见你受伤的表情,不想让你讨厌我,不想让你恨我……
苍蓝对着她,温柔地笑了,轻轻地把她拥进怀里,柔声说:“刚刚到处都找不到你,我还以为,你自己走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慕容离抬头看着他线条柔和的面容,干涩的眼眶里毫无预兆地沁出一颗滚烫的眼泪,炙痛了慕容离连上的皮肤,她把脸埋进苍蓝怀里,悄无声息地哭着……
苍蓝先是手足无措地安慰了一番,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背,最后叹息一声,垂下头,一个像羽毛拂过一般轻柔的吻落到慕容离的额角。
十八:
清晨,还是早朝时分,一个浅紫色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皇宫的马棚里。
没错,就是慕容离。
她歪着脑袋看着面前一排排宝马,也不知道该骑哪一匹,白色的?太耀眼了,黑色的?貌似脾气不太好,枣红色的?呀,会咬人!
慕容离一会儿抓脑袋,一会儿伸手去拉缰绳。
不知不觉,日上三竿。
“离儿……”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慕容离吓了一大跳,回身看着他:“你不是该在上早朝吗?”
“下朝了。”苍蓝依旧轻声软语,只是语气里隐隐含着一丝失落,“离儿,你喜欢马吗?”
“呃……?这么快?!”慕容离惊诧地问完,看见外面阳光的碎缕,眼角跳了跳,她往后退了两步,不自然地说,“是,是啊。”
“哦……那你看看你背后那匹黑色的吧,它叫黑龙,是万中挑一的好马,据说能日行千里,左边那匹白色的,叫莲骁,看它浑身雪白没有一丝杂毛就能判断了吧?右边那匹枣红色的,是汗血宝马……”苍蓝絮絮叨叨地介绍着,末了还带着忒天真的表情问她,“我说了这么多你怎么不转身看看?”
慕容离咧咧嘴,想笑,却成了面颊抽筋。
“离儿,你手里拿的是包袱吧……”苍蓝低下头,背光,慕容离看不清他的表情,“你来找马,你想离开吗?到战场上去找萧弦?”
慕容离咬咬嘴唇:“我……”
“没关系,你去吧,但是要完完整整地去,毫发无伤的回来哟~”苍蓝再次把头抬起来时,已经换上了一副明媚的笑容。
“苍蓝,对……”慕容离吐了口气,说道。
“别说,我相信你。”苍蓝摇头打断她,说,“你骑白色那匹吧,虽然脚程比黑龙差了些,但总归性格是温和的,不会把人抖下去。”
说完,走到她身边打开栅栏把马牵出来,把缰绳放到她手里。
“等等!这个,你拿去。”苍蓝拿出一个纯金打造的令牌塞进她手里,解释到,“塞外战争不断,进城补给怕有些困难,你把这个拿去,别人就不敢拦你了。”
“苍蓝,我会回来的。”慕容离握紧手中的令牌咬牙说。
“恩。”苍蓝说道,“快去吧,早去才能早回。”
慕容离点点头,翻身上马,在半空中挥了挥马鞭,果然不愧是名马,听见马鞭的声音立刻撒开蹄子跑了起来。
快到拐弯处了,慕容离回头,苍蓝站在马棚门口,隔了很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慕容离感觉他还是笑着的,虽然那笑容,蕴含了太多悲伤。
慕容离一路策马离开皇宫,期间没有任何人上前拦路,应该是苍蓝一早安排好的。
苍蓝,我一定会回来的。
莲骁的脚程不慢,慕容离又赶得急,整天天没亮就起床,晚上一更后才入寝,披星戴月地赶路,按照这个速度下去,差不多半个月就能到达塞外。
路人见慕容离相貌不凡,□又是神骏,自然忍不住多看几眼,还有几个不要命的地痞之流打算抢人。
慕容离遇上这样的事情采取能避就避过的方法,怎么说这些都是苍蓝的子民,不看僧面看佛面,慕容离决不下狠手,偶尔遇上几个纠缠不休的,慕容离总是一甩袖,一排银针就齐刷刷飞出去,像长了眼睛一般钉在对方的昏睡穴上。
遇上了太多相同的事列,慕容离渐渐不耐,干脆地扯了一块破布蒙在脸上。
效果还算显著,只不过离战地越近,流浪的饥民们越来越多,看见慕容离一人一骑风尘仆仆赶来的身影,浑浊的眼珠就会发出精光,当然,对象是慕容离身下那匹精壮的莲骁。
然后,就有可能碰上一群衣衫褴褛,手抗锄头,瘦骨嶙峋饥民拦在路前,目露凶光(其实慕容离看见的是那些人对莲骁垂涎的眼神),色厉内茬地大喝:“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过此路,留下你的马!”
慕容离听了,鄙夷地看着他们,这词儿多老啊,多俗啊,都快没人用了,改得也没素质,一听就知道没有受过高等教育啊。
慕容离本想甩银针的,既简单见效又快,只是……看着他们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的身体,慕容离摇摇头,从怀里掏出小半袋子碎银丢到他们面前。
“让路吧。”慕容离冷冷地说。
领头的那个拿耙子的饥民狐疑地看慕容离一眼,从袋子里取出一块碎银,用牙齿咬咬,对后面的人点点头,一群饥民面面相觑一会儿,直到慕容离等不及了才退到路边跪下,称慕容离为恩
人。
慕容离继续策马前行,经过他们的时候丢下一句话:“世道无常,人人都不好过。”
那群饥民连连点头,也顾不上慕容离看不看得见了。
慕容离坐在健步如飞的莲骁被上,皱眉,自己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心软了?还跟他们说了一句废话,心中朝天翻个白眼,一定是苍蓝的婆婆妈妈影响到她了,回去一定要教训他。
想到苍蓝有可能露出一脸委屈的神色,慕容离的唇角擒起一丝笑意。
越来越接近盘亘着军队的浣城,沿路的景色便越来越荒凉,路边没有了杂草覆盖的黄土地露出狰狞的神色,干枯的枝桠上没有一片树叶,孤零零地横于半空,像是在述说着这战火纷飞的苦涩,树皮大多被拔下,留下斑驳的白褐色,展示着这千疮百孔的心。
慕容离皱眉,战事苦的是百姓,离浣城最近的是二十公里外的皖城,塞外的城市就像毫无章法洒落的珍珠,有些隔得很近,步行半日便可到;有些却隔得老远,策马三天才能抵达。
慕容离沿路看见的尸体不少,几乎都是饿死的,只剩下皮包骨头,有些身上稍微有点油水的都被割得体无完肤,散发着阵阵恶臭,引来一大群不知名的虫子。
皖城城门紧闭着,流浪的饥民便被关在城外,有些卧于干草上,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有些情况稍好的,一直拍打着城门,口里吐出不堪入耳的咒骂。
就连慕容离都差点没能进城补给,当有一个猥琐一个呆滞的穿盔甲的门卫过来向慕容离讨要五两银子的入城费时,慕容离怒极反笑:“叫你们太守滚出来!”
一脸猥琐的那个守卫上下打量慕容离一番,□着说:“这位小娘子找太守何事?莫不是想……”
慕容离抬手,一根银针扎在对方的哑穴上,针尾还在轻颤着。
“还不快去?!”慕容离砖头,对一边一脸呆滞的守卫说道。
那人连声喏喏,将城门推开一条缝,小跑着离开。
不一会儿,那个守卫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臃肿的身影,慕容离瞳孔一收,此人脸肥肚圆,身材又矮,远远看去就像一个滚动着的肉球。
见太守出来了,有力气的饥民连忙扑过去,没有力气的也硬支撑起身子咒骂着。
饥民气势汹汹,太守连忙躲到一群侍卫身后,眼看饥民要吃亏,慕容离连忙提高声音喊道:“住手!”
太守看见骑在骏马上,衣衫完整,面料名贵的慕容离,立刻涎着脸上前来:“便是这位姑娘找本太守?”
慕容离看着他说话时脸上不停抖动的肥肉,肚里就止不住的翻腾起来,从怀里掏出一物,在半空中晃了晃。
肥太守眯着那本来就像是一条线的眼睛,仔细看去,待看清对方手中的纯金令牌时,受到的就不止是惊吓了,忙不迭跪下:“微臣参见皇贵妃娘娘。”
慕容离把令牌塞进怀里,心下疑惑,他怎么知道她是皇贵妃?口中却毫不滞待地说道:“立刻打开城门,安排饥民的吃住。”
“是。”太守颤颤巍巍地站起身,畏头畏脑地传令,“打开城门!”
慕容离在门前看着,一旁被钉住的守卫满脸惊恐之色,偏生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一动全身便是撕心裂肺地疼。
慕容离看着饥民被有秩序地安排进城,心想苍蓝给的这东西还挺有用的。低头摸出来详看,正面是一只腾云驾雾的龙印,嘴中还含着一颗明珠,背面是一龙一凤,亲昵地将脑袋挨在一起。看够了,无趣地收回,却在阳光的折射下显出了两个字,消失得太快,以至于是什么字慕容离没有看清。
她把令牌举起来,在阳光下不停变换着角度,直到那两个字再次浮现——
“凤印”。
慕容离惊讶地看着这两个字,恍然明白的苍蓝的苦心。
笨蛋。慕容离轻笑着,暗骂。
怪不得这肥太守知道她是皇贵妃,苍蓝并未立后,虽是不妥,但目前能持有凤印的就只有这“艳冠后宫”的皇贵妃了。慕容离冷哼一声,看来这太守还不算是个草包。
在城中滞留几日,亲自监督皖城太守安排还饥民的吃住用度,慕容离才继续上路,出城的时候几百个饥民跪在道路两旁不停向慕容离磕头致谢,叫也叫不住。
慕容离只好黑着脸催促莲骁加速。
十九:
来到浣城外,女墙上的弓箭手已经将箭矢搭在了弦上,蓄势待发,一个拿长枪的守卫探出头来,大声问:“城外何人?”
“劳烦守卫大哥跑一趟,给你们将军说,我是慕容离。”慕容离抬头,朗声道。
那守卫狐疑地看她一眼,匆匆点头离开。
等了摸约一刻钟,城门“吱呀——”一声打开,萧弦略显消瘦的身影出现在逆光之处,面上的
凝重在见到她的那一瞬间变成惊喜,然后又是疑惑。
慕容离也没出声,身下的莲骁无聊地打了一个响鼻。慕容离翻身下马,摸摸莲骁手感极佳的鬃毛,拍拍它的脖子,莲骁舒服地蹭了蹭,转头吐出粉色的舌头舔舔她的手心。
“进城再说吧。”萧弦看着慕容离的背影,声音一如既往地平和,“春寒料峭。”
慕容离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