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苍蓝……”
一个轻柔的嗓音打断萧弦的大笑,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转头,看见了衣衫不整,发饰狼狈,眼神空洞的慕容离,他急切地向她的方向走了两步,却又怯怯地停住脚步,手足无措的样子好似那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
听到声音的苍蓝猛地睁开眼睛,看见自己此时思念最多的人泪流满面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费力地用手肘撑地,想站起身子走过去,将她拥进怀里,为她擦去眼角的泪水,软言细语地安慰她,一如既往地逗她开心。
慕容离机械地走进监牢,动作僵硬,萧弦一下笑开,就像得了糖的孩子,疾行两步迎上去,却与她堪堪地擦肩而过,张开的双手一下子停滞在空中。
看见倒在地上,满口鲜血却还一直挣扎着想要起身的苍蓝,慕容离如遭雷劈,脑中瞬间空白,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满面泪水地跪坐在地上,苍蓝的头正靠在自己的怀里,暗红色的鲜血染湿了自己胸口绯色的衣襟。
“不哭……别哭……”苍蓝费劲地想要抬手,尝试了多次都未成功,只好动了动嘴,却只发出了几个模糊的音节,连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觉察到苍蓝的动作,慕容离拉起他的手,放到自己脸上,另一只手则迅速地在他身上的几处大穴上点过。
浑身一轻,苍蓝觉得自己轻松了很多。
“萧弦,解药给我。”没有回头,慕容离声音木然。
“红钱子没有解药。”身后的萧弦也呐呐地回答。
苍蓝张开已经止血的嘴巴,用力地深呼吸了好几次,扯扯慕容离的衣袖,看着她乖巧地低下头来,把耳朵凑到自己面前。
有些想笑,却感觉到有咸咸的,温热的东西滴进自己的嘴巴里,咂了咂嘴,还是没有笑出来。
“离儿,我会死……”
“你不会死。”支起身子来看着面色灰败的苍蓝,慕容离的眼睛亮得吓人。
“离儿,听我说完好不好,咳咳……”无奈地叹息一声,还没来得及说下去,紧接而来的又是喉咙发痒,咳出了满嘴的腥甜。
默默地抬手顺抚着他的胸口,眼泪一颗一颗从眼眶滚落,慕容离满脸麻木。
好容易顺过了气,苍蓝顶着一张因为急促咳嗽而涨红的脸,安慰性地对慕容离笑了笑,才又道:“离儿,我死了,不要难过,不要哭,不要寻死,要带着颉儿和零儿去过你想要过的生活,好好的,快乐的活下去。”
看着苍蓝,慕容离没有答话,安静地流泪。
“答应我,离儿,答应我,你不可以死的,颉儿和零儿还需要娘亲的照顾,你不可以死,答应我,听话好不好?”血色褪去后苍蓝的脸色苍白得骇人,固执地紧紧地抓着慕容离的手,急切地寻求一个她的许诺。
苍蓝的力气本来就很大,虽然此时身中剧毒却风范不减,若是平时慕容离早就骂起来了,但现在她却像个没事人一般点点头,“我答应你。”
慢慢地俯下身子,慕容离抱住苍蓝,已经没有了泪水。两人就这么毫无顾忌地拥抱在一起,仿佛这里并不是狰狞的牢狱不是在冰冷的石地上,而是在温暖的贵妃殿里软绵绵的海绵床上……没有别人,只有慕容离和苍蓝……
苍蓝忽然推开慕容离,惨白如鬼的脸上居然慢慢升起了片片红晕。
这情况,该不会是……
慕容离惶惶然地抱紧苍蓝,使劲地摇着脑袋,似乎是想要把那吓人的想法甩掉。
苍蓝却是一反常态地倔强,凭着他那一股天生怪异的蛮力推开了慕容离,“离儿,我时间不多了,你听我讲完,讲完我就可以安心离开了。”
“不要,你不要说,我知道,我知道的,你会好起来的,宫里汇集了天下名医,我就不信没有一个解不了红钱子的毒!我们可以换血,苍蓝,我们可以找一个人来跟你换血,那样你就不用死了,你一定不会死的……”慕容离惊慌失措地叫嚷,站起身来打算扶起苍蓝。
手忙脚乱了一番才发现仅靠自己一人之力完全起不了什么作用,慕容离病急乱投医地把求助的目光放到了一直冷眼看着的萧弦身上。
“萧弦,你救救他好不好,你救救他,我求你,我求求你救救他,他不能死啊,他是颉儿和零儿的父亲啊,颉儿和零儿还那么小,不能没有爹爹啊……”慕容离扯住萧弦的衣袖,“扑通——”一声跪到地上,膝盖被地上的碎石硌得生疼。
“萧弦,你救救他,只要你救了他我什么都答应你,只要你救了他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你要我的命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救他……”
萧弦低头,看见以前在自己面前不论什么时候都是一副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样子的慕容离此时居然放下了全身的傲气向自己下跪,忽然觉得讽刺。
“红钱子的毒……”对着慕容离写满期盼的眼睛,萧弦一字一顿地吐出对她而言最残忍的字眼,“无药可救,就连放血都解不了。”
慕容离挺直的背脊木然委顿,眼神再次恢复了茫然,下意识地转身爬回苍蓝身边,她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离儿,不要求他,也不要再答应他任何事。”将慕容离腮边的发丝挽到她耳后,苍蓝此刻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果真是大限已至了吗?可惜他还想看看自己那一双玲珑可爱的儿女。
“好,不求他。”慕容离乖乖点头。
唇边荡起一抹微笑,苍蓝暗骂自己贪心,能在死前再见离儿最后一面都已经是上天最大的恩赐,他怎么可以如此得寸进尺?
“这样就好,离儿,我爱你。”将自己的五指扣进慕容离五指间的缝隙中,苍蓝十分认真地说到,“我爱你,很爱很爱你。”
慕容离的耳根也开始泛红,眼眶又发起热来,“苍蓝,我也爱你,很爱很爱你。”
闻言,苍蓝笑了笑,享受一般躺进慕容离怀里,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苍蓝,我爱你,很爱很爱你……
你我相约定百年,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苍蓝,我答应你,我不会自寻短见,但你一定要在奈何桥上等我,等我来找你,不管是十年,还是三十年,我总会来找你的……
低头在苍蓝的耳边摩挲一下,慕容离流尽了此生中最后一滴眼泪。
仿佛是为了实践对苍蓝的诺言一般,慕容离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扶起了苍蓝,完全无视萧弦等人的存在,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萧弦没有说话,但跟班们却开始躁动,还有好几个跃跃欲试地想要上前来拦住慕容离,好在新主子面前立功。
慕容离冷冷地侧头看了看骚动的众人,那本是一个木然空洞的眼神,却生生让在场所有人打了一个寒战。
深一步浅一步地将苍蓝扶出了御花园,一路上没有人上来帮一把手,也没人敢拦下慕容离,只有呆呆地看着他们。
慕容离旁若无人地扶着杳无人气的苍蓝,不时用衣袖擦擦苍蓝的额角,仿佛扶他回宫就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事。
终于将苍蓝扶回了贵妃殿,在正殿内等得心急如焚的墨香与红鸢一见慕容离回来,都争先恐后地跑过去,在看到已经绝气的苍蓝,眼泪顿时流了出来,泣不成声。
小心翼翼地将苍蓝扶到软榻上,放他躺平,慕容离坐在榻沿上,愣愣得看着红鸢与墨香呜呜咽咽,椎心泣血地哭着,自己的眼睛却又干又涩,没有一点想哭的欲望。
然后,她听见自己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说着混乱的语言:“不要哭,苍蓝说过不要哭,你们会吵到他休息的。”
“娘娘,呜呜呜,娘娘,请娘娘节哀……”红鸢一边抽噎着,一边绞尽脑汁地想安慰神志不清的慕容离。
“节哀?节哀什么?谁死了吗?谁死了?”慕容离默了好一会儿,才迟迟顿顿地问道。
“堂嫂,堂兄他已经,堂兄已经,堂兄已经驾崩了……”
恍然大悟一般,慕容离看向躺在软榻上如熟睡婴孩一样神情安详的苍蓝,浑浊的瞳孔终于重新凝聚,却是黯淡无光。
“苍蓝,已经死了……”吐了口气,慕容离轻声叹息。
已经知道苍蓝死了,慕容离还是固执地守在软榻旁,像一根木头看着苍蓝。
守了一天一夜,任墨香跟红鸢说破了嘴皮急红了眼睛,也劝不动慕容离分毫,只能叹着气待在慕容离身边,唯恐一个不在意她就会想不开。
出乎她俩意料的是,慕容离竟是乖地不可思议,除了死死地守在苍蓝身边,哪里也不肯去之外,她俨然成为了一个听话的乖宝宝,只要把饭菜端到她面前叫她吃饭,她就会迅速地拿起筷子;正午和夜里叫她睡觉,她就会马上褪去外衣,爬到床上蜷成一团,缩在苍蓝怀里,闭上眼睛……
如此甚多,但在守着苍蓝的尸身这方面却也倔强得恼人,打死也不肯让墨香或者红鸢叫来的人带走苍蓝的尸身。
就这么过了两天,琅耀刚从莫问国回来便匆匆赶到贵妃殿,看到的正是慕容离躺在苍蓝的尸体旁边,细细地用手指描摹他的眉眼。
琅耀回来之后,慕容离终于又做出了一个动作:向琅耀讨了一颗药丸,放进苍蓝嘴里。彼时正是夏季,放置了两天的尸体已经不可避免地发出了阵阵怪味,而怪异的正是这点,慕容离一把药丸放进苍蓝嘴里,那蕴绕在贵妃殿内的怪味就渐渐被风吹散,再也没有新的怪味生出。
又过了三日,面临登基的萧弦终于沉不住气,急急来到贵妃殿,一把拉起慕容离的胳膊,乱没形象地冲她喊道:“苍蓝已经死了!已经死了!不管你守他十天,百天,十年,一百年,你能保存好他的尸体,但他却再也不可能活过来了,你醒醒吧!”
“埋了他吧……”慕容离垂下头,嗫喏道,“这是我拜托你的最后一件事。”
萧弦默然,还是点了点头。
接到萧弦的命令,早已准备好的侍卫小厮丫鬟们有顺序地走进来,朝萧弦与慕容离行个礼,便有人把寿衣,白烛等物品搬进贵妃殿,然后动作麻利地拆掉殿内的轻纱,长明灯,玉翠挂饰,换上白幕,上面用黑笔写着大大的“奠”字。
慕容离一直拉着苍蓝的手,平静地看着众人忙碌地布置着,没有言语。萧弦静静地侯在她的身边,目光落到他俩相握的手上,用力地吸了几口气,转头去催促下人加快速度。
“为什么没有穿龙袍,那不是你梦寐以求的东西么,你还是害怕么。”没有抬头,甚至连动也纹丝未动,慕容离淡淡地说到,语气中已经辨不出悲喜。
萧弦茫然地看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没有得到萧弦的回答,慕容离也没有再追问,从旁边一名小厮手中接过寿衣,她亲手褪去苍蓝身上那件已经沾满了污渍的宝蓝色长袍,为他着上这件纯黑的寿衣。
看见总体色调为黑色,只有衣襟处有金线龙纹的寿衣穿在苍蓝身上,将那温润的面庞衬托处了一些严肃的感觉,慕容离咧了咧嘴,似笑似哭。
真丑……
转眼又到了苍蓝下葬的时间,按墨崖国的风俗,虽然不至于要妃嫔陪葬,但也是要亲人妃嫔陪同游街的。
慕容离一身素白的孝服,站在那上好的檀香木棺材右方,微微低垂着脑袋,一心一意盯着那铺了石板的地面,虽然知道苍暮,苍悠等人就在棺材的左方,但她已经没有心思,不,应该说没有脸面再去见他们。
听见街道两旁响破天界,震耳欲聋的哭声,慕容离苦涩地笑了笑,哭什么哭呢,是哪个皇帝不都要收税么?有什么不同呢?而且新帝登基还会例行减免一年的税钱,何乐而不为呢……
就在慕容离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觉得身上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她转了转脸,看见地上是一片布满虫眼的白菜叶子。
嘲讽地勾了勾嘴角,她最终还是没有笑出来。
街边的平民们看见慕容离没有丝毫反抗的意思,都壮起胆子,随手抓了身边的东西向她的身上扔去,烂菜叶子,蓝西红柿,烂苹果……瞬间落了满地。
慕容离一袭白色的孝服也在一次一次地攻击中多出了青的红着斑驳,变得邋遢不已,随手拨下一个黏在身上的番茄,她也不说话,默默地承受着群众的愤怒。
公愤绝对是需要一个冤大头来平息的,而曾经因艳冠后宫而传出使用妖术迷惑皇帝的慕容离就很不幸地成为了这个用来发泄怒气的冤大头。
“啪——”的一声,一个不明物体很准地打到慕容离的额角上,顷刻便有粘稠的液体睡着眼角滑下来。
慕容离抬手擦了擦,将手放到面前,看见的是一滩折射着阳光的蛋清。
眼看有人当了出头鸟,打出了这第一个鸡蛋,周围的人立刻纷纷效仿,都争先恐后地将身边的鸡蛋抢购一空,悉数砸到慕容离身上。
顿时鸡蛋满天飞,靶子准的,打到了慕容离,立刻发出一声欢呼,靶子不准的,打到了别人或者落到了地上,暗骂自己投射太差,然后再拿起一个鸡蛋再接再厉。
愤怒的群众堵住了丧队前行的道路,苍悠与苍暮也受到了不少有意无意的鸡蛋攻击,眼看慕容离整个人都快变成一个超级鸡蛋了,苍悠急了,往她的方向跑去,抖开自己的披风将她裹进怀里,用自己的背帮她挡住那代表群众愤怒的鸡蛋。
苍暮在迟疑了一会儿也跑过去,与此同时还有策马而来的萧弦。
但曾经的骠骑将军现在的显亲王与新帝萧弦都平息不了众人的愤怒,鸡蛋还在乱飞,甚至有人拿出免费的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