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库。”
堂下石呆子叫起撞天屈来:
“青天大老爷啊,可怜我这一辈子过手的钱加起来都没有一百两,哪里还敢欠官府这许多钱!”
施经威温言道:
“你且放心,本官来此的目的,就是专门为人洗刷冤屈的。”
他冷冷的看了看那案卷:
“贾大人写的是拖欠三年,下官已派人查过三年前的帐目,其中并无借贷给石华生这一项,贾大人作何解释?”
贾雨村嗫嚅道:
“时日延久,或许是师爷搞丢也未可知。”
他话尚未说完,坐在上首的怡亲王允祥怒喝道:
“你身为一方父母官,帐目明细这等要事务怎可大意!本王先问你一个玩忽职守之罪!来人,将他的官服给我剥了!”
一干大内侍卫正巴不得这声,立刻如狼似虎的冲上前来,三下五除二的将贾雨村的朝服除去,强令索索发抖的他跪在石呆子身边。
这一下的效果立竿见影,有施经威在旁循循诱导,接下来传唤的各位证人均胆子大了许多,在三家古玩店老板的佐证下,渐渐的将焦点聚集到了石呆子家中原来藏有祖传的十余把珍贵非常的旧扇子上。
此时施经威竟然开始传唤一名连宝玉都甚是熟悉的人——贾赦身边甚是得宠的一名唤作兴儿的小厮!
这少年上得堂来,对贾府中人投射而来的几欲杀人的眼光视若无睹,自怀中取出八把扇子呈上——其中一把赫然是宝玉送予贾赦那把。
“这几把扇子均陈放在赦老爷的书房中,老爷这几日多次召人来赏玩。”
这小厮更将曾经前来赏玩的人的姓名一一罗列而出——言外之意自是人证具在!不容你抵赖!
施经威当下将这八把扇子交予石呆子与曾经见识过其家收藏的古玩店老板,左右邻居,通家之友,七八人异口同声俱指证此原本乃是石呆子家中之物!
案件发展到如此地步,眼见得贾府方面请来的三名师爷的辩解仅仅不到半个时辰已在强大的人证物证面前被压制得哑口无言,贾赦额头有冷汗涔涔而下,施经威却装模作样,正待拍案宣判。下面石呆子却匍匐在地上哭诉道:
“大人救命啊。”
施经威其实早心知肚明有此一喊,故作不知,板着脸道:
“大胆,何事如此惊慌。”
石呆子慌乱哭诉道:
“今日大人虽为我洗雪冤屈,但据杨老板说,他们这伙人暗中蓄养了一伙强盗,就居住在城外五里聚贤庄!前些日子先在庄子外面洗劫了数百众名过往的客商,更将城郊柳家庄中老小三百余人尽数杀光,洗劫一空,大人若是除恶不尽,这看来为民申冤的壮举,反倒害了咱们!”
旁边两名古玩店商人也随之应和,跪伏在地,戚戚切切之意,甚是明显。
旁听的聚贤庄中人听得这番话语,俱在心底惊鸿一现的掠过一个念头:
“终于来了!”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四十五章 图穷
施经威显是故作姿态,反倒厉声惊道:
“当今世道清明,圣天子治下,朗朗乾坤中,哪里会有什么强盗?!尔等莫要胡言乱语!”
为首一名古玩店老板惶恐叩首道:
“若无确凿证据,草民岂敢信口雌黄?大人可唤聚贤庄与柳家庄附近居民来,一问便知究竟。”
当下就唤了当地的里长,领了十五六人来,这些人虽未亲眼目睹,但是那夜里聚贤庄中人确实与盐帮恶战两场,死伤狼籍。这些人也听到了些风声。顿时众口跞金,将这聚啸贼人的罪名坐实在聚贤庄头上。
施经威一拍惊堂木,大声喝道:
“如此说来,城外确有那样一支盗匪了!石华生,你说这帮匪徒乃是贾府中人蓄养的,那又有何凭据?”
一名何姓古玩店老板迟疑了片刻道:
“禀告大人,小人的表兄,乃是金陵兵马指挥副使……赵渝守,柳家庄血案当夜,我表兄率队出巡,便在案发当场遇见了这名……贾二公子带着数百名满身血迹的黑衣人。具体情况如何,还请传我表兄来一问便知。”
施经威冷冷的看了一眼堂下依旧从容端坐,闭目养神,冷静得实在不象话的那个白衣少年,他的冷静与跪着的贾雨村,惊惧的贾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事实上,只要赵渝守与那日巡逻的兵丁一到,这一切罪名就要着落在他的头上,哪怕是以贾家那滔天权势,也断然逃不开抄家灭族的命运! 施经威自筹若是换了自己,此时也当焦急起来,他究竟还有何等大力的凭借,才能一直这样隐而不发?
片刻之间,赵渝守便应召而来,他锐利的目光在堂上诸人面前一一扫过。他知道自己的证词一旦出口,便能决定金陵贾家的命运!
良久,他终于微微点头道:
“不错,案发当夜,我确是在柳家庄现场见过这位宝二公子。我可以断定,他手下那数百人,便是屠庄之元凶!”
空气仿佛凝固了,安静得似乎能听到每个人的心跳呼吸,忽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原来是怡亲王允祥心中恚怒愤懑之下,无意识的将坐着的椅柄生生拗断!
他以一种痛心的口吻道:
“既然如此,你当时为何不将他们拿下!”
赵渝守不卑不亢的道:
“回王爷,卑职只是一名副将,真正的决定权在指挥使大人何谦的手上,说来惭愧,宝二公子出手颇为大方,当晚目睹的人俱分到了五两银子,我也收了五百两。一来拿人手短,”
“二来何况……”
说到此处他迟疑了一下,怡亲王允祥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未尽之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道:
“有话便说,一切有我做主。”
“卑职惭愧,以我的经验来看,当夜就算我等有心将贾二……爷拿下,只怕也绝不是他们的对手。”
允祥本就在军中呆过,他未料到这名在边关留了十年的副指挥使赵渝守竟会说出这等话来!他一怔道:
“你们那晚带了多少人出巡?应该不会少于五百把?”
赵渝守恭谨回道:
“因为那夜接到密告,说城外有盗匪猖獗,我等乃是将兵马一起出动,共一千二百三十人。”
允祥面色渐渐阴沉下来:
“那么贾宝玉带了多少人?”
他的话虽是对着赵渝守而发,眼睛却望着闲适斜倚在太师椅上的宝玉。谁知后者依旧闭着眼睛,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赵渝守迟疑了一下道:
“两三百人上下。”
旁边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千多人不是两三百人的对手!若非在军旅中呆过的人,绝对不能接受这等超出认知以外的事情。
然而允祥却知道,金陵已经几十年未遇战火,驻扎在这等太平州县的兵马,战力实在弱到了极至,只要遇到了那种极其精锐的劲旅,哪怕是数百人冲杀过去,鲜血一溅,便能将其兵丁的士气彻底击溃!
“然而,这年方弱冠的少年,又真能训练统率出这等虎狼之师么?”
允祥的思路却被施经威“啪”的一声惊堂木打断了:
“既然有数千名士兵都看见贾宝玉率领盗匪,出现在血案附近!证据确凿,实在不容你等抵赖!”
“来人啊!本官要宣判此案了!”
大功即将告成,饶是沉着老辣如施经威,也不禁在话末流露出一丝颤抖的喜意。周围衙役顿时轰声应和,而跟随怡亲王允祥来的大内侍卫已经跃跃欲试,一双双恶毒的眼光射向依然从容闭目倚坐的宝玉身上,他们在心中暗暗发狠:
——三日前在陈府门口所受之辱,势必要从你这小兔崽子身上找回来!
场中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只有纳兰性德还是从容端坐在一旁——与这名贾家二公子虽然相交不长,但是纳兰有一种直觉:
——这个人一定不会甘心束手待毙的!
绝对
不会。
图穷匕现。
现在图已穷,
正是匕现的时节!
宝玉站了起来。
——他终于站了起身来!
这年轻人歪歪斜斜的站起身来,虚眯着眼。
满眼都是朦胧的睡意。象是睡眼看世间已经看足了二十年,反而把朦胧中看成了清醒。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
鼓掌。
清脆而单一的掌声在肃穆的衙门中回荡着,仿佛是用力在掴人耳光一般,尽是轻蔑的讥讽。
他满是笑意的眼睛逐渐扫过石呆子,古玩店老板,其余证人,最后落到施经威的脸上,宝玉微笑道::
“你们表演得真好。”
宝玉那漫不经心的态度,轻蔑的言语,一下子就将施经威的怒火撩拨出来!他厉声道:
“来人哪!将此人拖下去,重打四十!”
话音刚落,忽然有肆意的洪亮长笑自外间传了进来:
“连话也不许人说上半句,这就是鼎鼎大名的施青天?”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四十六章 匕现
施经威听到这声音后,心中咯噔一跳,暗道不好,怎的忽略了他!
——来人正是署领金陵事务,两江总督,殿阁大学士,散秩大臣,领尚书衔的陈阁老!
他这一来,在场的除怡亲王允祥之外的官员尽皆要躬身过来见礼,陈阁老也不谦让,拱手与怡亲王允祥打过招呼后,不待人询问,便抚髯笑道:
“听闻怡亲王特地调来施青天来我金陵平冤昭雪,老夫特地来观摩研习,绝不干涉其他事务。
——他口中说是不干涉,其实坐在这里便已经干涉了。
宝玉对着上面怡亲王躬身一礼,微笑道:
“王爷休怪宝玉方才冒犯则个,只是小侄实在好奇不过,看这些人究竟能给我罗织些什么罪名出来,结果……实在令我大失所望。”
他言外之意,不甚唏嘘,旁边人更是听得目瞪口呆,这等抄家灭族的大罪径直扣了上来,竟然换了宝玉“大失所望”四字评语!
纳兰容若见他从容潇洒,侃侃而言的模样,暗筹此时此地若是换了自己,断不能如此洒然,不禁心折,忍不住插口询道:
“那么按照贤弟的意思,要怎么样才能令你满意呢?”
宝玉一笑道:
“起码要拿出些我料不中的招数出来把。”
纳兰奇道:
“难道你的意思是,方才这些人的一举一动,都事先被你算准了?”
宝玉居然颔首。场中一片哗然,均觉此人不是疯子,就是被吓傻了说些混话。
施经威森然道:
“若你只会这般吹牛,本官就要量罪了。”
宝玉根本不来理会他,走到石呆子面前,摸着他头脸上的伤痕笑道:
“你们漕帮这计策本是好的,若是弄得完美一点,至不济也能将我弄得手忙脚乱,只可惜你们这些笨蛋书实在读得太少,以至于留下如此巨大的一个漏洞也未发觉。”
宝玉说到漕帮二字手,石呆子无甚反应,那两名古玩店老板以及贾赦之小厮兴儿全身俱是一颤!
宝玉蹲了下去,在石呆子的面前啧啧有声:
“你心中一定在想:不可能的,我们这计划筹备了三年,端的是天衣无缝。这小子一定在诈我说话,想寻我语言中的漏洞,我偏不说话,看你能将我如何!”
这一次,
连石呆子的身体也颤动了一下!
宝玉直起身来,此时场中人心神俱为他所摄,目光均跟着他的一举一动。宝玉微微的笑了笑,这笑意里有一种寂寞的轻蔑:
“你根本来没有资格让我用让这么麻烦的方式来对付。”
这少年顺手从旁边衙役手中拿过那把方才兴儿携来,价值七千白银的那把扇子,朗声道:
“你们以扇子来设下这个局中局,岂不知败也败在这把扇子之上!”
他霍然刷的一声将那柄扇子展开,转头向着纳兰容若展颜笑道:
“既然纳兰兄在此,小弟也就免得去请那些老学究了。正好借重纳兰兄大才。”
纳兰容若闻言应声行出,他也甚是小心,身后紧随了两名神色紧张的带刀侍卫。宝玉只作不知,坦然将扇子递了过去:
“有劳纳兰兄将最下面那个题跋念将出来。对,就是那个以草书写成,年代最新的。”
(注: 草书,传说为後汉张芝(伯英)所创始, 对一般人是难以辨认的,是以汉字为基础,汉字以点线组合,各种形态的点线,结合成千变万化的图形,以不同速度书写的点线,犹如一串音符,高低转折,抑扬顿挫。)
纳兰容若才子之名传扬天下,腹中才学乃是真材实料,这字迹虽然模糊凌乱,却还是难不倒他。他皱眉辨识了好一会,才缓缓念将出来:
“天……天元…。。斋主人字。”
宝玉淡淡道:
“不错,正是天元斋主人!来人,带王公子上堂!”
衙门外此时已堵得水泄不通,衙役们连赶带驱,方才让出一条路来。十余人鱼贯而入,看清了为首一人的面目,怡亲王允祥微诧道:
“胡免?你不是被外放在芜湖道么,怎的有空过来?”
这胡暇字启明,乃是京官外放,所以允祥识得。他闻言苦笑道:
“回王爷的话,此事干系太大,若非卑职前来,实在不易取信。”
允祥“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宝玉将扇子合拢,递给了胡暇身后的一名书生打扮的人:
“王公子可以看看这把扇子,是否令尊当年收藏中物。”
那王公子拿过一看,声音都哽咽了:
“此扇确乃先父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