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家道中落,我不得已将此扇贱价典当纹银五十两,岂知赎回之日,那黑心老板竟推说遭强盗劫去!将他告上衙门,却只能按照当票上列价格,加倍赔付!”
施经威越听越是不妙,惊堂木一拍道:
“你这狡诈无耻之徒!连纳兰公子也要细细查看的扇子,你接过一看就毫无凭据的说是你家之物?来人哪,给我拉下去痛打五十!”
岂知那王公子甚是倔强,抗声道:
“小人虽学识浅薄,但若连先前父遗墨也不识得,当真是枉为人子了!”
宝玉抬头冷笑道:
“好个施青天,我看只怕是板子青天把!”
陈阁老也端起旁边茶杯呷了一口,淡淡道:
“若金陵审案也似施大人这般果决狠辣,只怕外科大夫的生意要好上许多。”
外间旁听围观民众顿时一阵哄笑。施经威脸色都紫涨了,一腔气只得出在那王公子身上:
“你这扇子上有你先父遗墨?”
王公子躬身回道:
“禀老爷,适才这位纳兰公子所读的,便是家父别号。”
宝玉上前一步道:
“这位王公子之父的表字便是天元,其家中有一个书斋便名得天元斋,现今尚且留存!”
说到此处他从容一笑:
“我知道大人此时必然要证据,人证么,便是胡暇胡大人,还有这几位士绅均与王公子之父亲交好,他们不仅能证明这天元斋主人的由来,更可证明此扇十年之前,还收藏在芜湖王家!”
说到此处,宝玉将手一挥,自然有人将一叠书画呈上:
“请看这些乃是王公子亡父昔日所收藏之书画,纳兰公子,怡亲王,施大人可以亲眼看看其上所留的题跋是否与扇上的相同!”
一干人传阅后,均微微颔首。
宝玉走到石呆子的面前举起那柄扇子微笑道:
“这就是你口中的祖传之物?莫非阁下祖宗姓王,或者短命非常,只活了五年?”
石呆子面肌一阵扭曲,正待说话,宝玉却先一步截下了他的话头道:
“我知道你一定会说,这把扇子是自己买的,其他都是家传的,所以我早就将他们请了来。”
言毕宝玉一击掌,在衙役的保护下,外间顿时走了五六名神色憔悴的中年人,宝玉将堂前陈列的石呆子称为“祖传之物”的扇子拿到他们面前后。这些商人终于忍耐不住:
“这把扇子是我的……”
“这把湘妃是我的镇店之物……”
……
宝玉冷笑道:
“你一方面以这些古玩店老板家人的性命为威胁,一方面许以重利将他们店中的名贵扇子求借出来。以此为诱饵引我贾府中人上钩。你以为这几日将他们软禁起来我就寻不着他们?”
说到此处,宝玉的语气转为森寒:
“我们贾府之所以一直隐忍,任你嚣张,其实是为了查清楚你们这些胆大包天,在江上杀人越货的漕帮凶徒,究竟还有什么阴谋!”
说到此处,他拿起台前被拿来充作证物的一柄玉扇,刷的一声将之展开,只见其上草书行笔轻灵,若人将目光落在任何一个行笔处,视觉的焦点似乎会随着笔迹的起落而带动,顺着墨在纸上的流动,隐隐约约能感受到书者淋漓挥毫时候的情景,笔与笔之间的转折历历在目,若是接连看上一小段,心中便浮起一阵强烈的畅快,而各个字之间斜或歪,偏生错落有致,不觉难看,反而窜高伏低中有一种奇特的美感!
纳兰站得较近,细细鉴赏片刻震惊道:
“这,这莫非是宋时张愁的临风贴!”
宝玉沉声道:
“正是!十五年前郑御史告老还乡,在长江中遭劫,合府老小七十四口,无一生还!失窃的财物中,这柄快意临风扇赫然在列!你们这些胆大包天的匪徒,以为时光迁移人皆忘记了此事,居然也将此扇杂在其中以重身价!岂不知我表兄看了你的藏品后回来一说,大伯父一眼就认将出来,立刻定下了这个引蛇出洞的圈套,等你自投罗网!”
宝玉此话说将出来,无论是贾府方面还是漕帮中人,都恍若在梦中一般。不过贾赦眼见得自己这个侄子出马,生生将几已濒临绝境的局面一手翻覆过来,自不会蠢到跳出来说自己根本就没定什么圈套。
——而事实上,漕帮也同十五年前的郑御使惨案没什么关系,那柄扇子却是宝玉昨日遣人偷偷放入贾赦书房——贾赦这几日忙得焦头烂额,哪里还有心情来赏玩扇子——那内应兴儿也不管扇子究竟多少,七把八把,尽皆抱来便是,哪里知道竟上了宝玉的恶当!
石呆子闻言终于忍耐不住,双目赤红嘶声道:
“你……你胡说!我根本就没有做过这等事,这扇子是你放进来陷害我的!”
宝玉叹了口气无限惋惜的道:
“大哥,你和这两名古玩店老板方才还言之凿凿,说这扇子是你家传之物——怎的就立刻反口,没有半点廉耻——还好这里有几百双耳朵听见,你一定是赖不掉的了。”
眼见得情势急剧直下,施经威直恨的牙痒痒的,眼见得升官发财的机会与自己失之交臂,他怎肯甘休,惊堂木一拍喝道:
“既然如此,那贾雨村为何要贿赂刘洪?”
宝玉叹了口气,转向身旁跪着的贾雨村:
“我方才听见刘通判说,若他能帮你周旋一二,便将这豪宅美婢相送,你自然没有说要将赎出来的翠烟姑娘送给他把?”
贾雨村此时就若一名溺水的人抓到一根救命稻草,虽不知宝玉究竟葫芦中卖的什么药,口中忙顺着其意道:
“不错!”
宝玉摊开双手没奈何道:
“这不就结了,我素闻贾大人家中原配凶悍泼辣,有河东狮之称,如今想来,他看上了秦淮风月楼翠烟姑娘,为其赎身后又不敢带回家中,念在与刘大人同僚一场,怕无良子弟前来骚扰,故托刘大人周旋一二,若是将翠烟姑娘照顾得好,就以宅院仆人相送。此事合情合理,有何不妥?却不知刘大人会错了意,以此事邀功媚上,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贾雨村精神大振,顺着话意破口骂道:
“不错!刘洪!枉我与你相交数十年,大家同僚一场,我托你照顾我的小妾,你竟以此事为进身之阶,随意污蔑!当真乃是衣冠禽兽!”
施经威明知面前这厮强词夺理,偏偏又寻不出他的错处,气的眼前金花乱冒,忽然又想起一事,方欲说话,却被宝玉截口道:
“贾大人一介知府,自然廉洁奉公,一年俸银不过百余两,自然不能为翠烟姑娘赎身,也买不起那栋豪宅,所需银两。乃是在下借给他的,我的银两是自义父那里要的。”
连当今天子也知陈阁老以盐商起家,家中豪富何止千万,宝玉的这番话竟是将一切漏洞封得水滴不漏。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四十七章 逆转(上)
陈阁老略欠了欠身子,似笑非笑的道:
“怎的,施大人莫非还想上我府中查查银钱的帐目支出?本官家道殷实,银钱往来数以万计,施大人若是要来,务必要先带上几个能算会写的师爷过来。”
施经威深深吸了一口气,显然是强自按耐心中怒火,避开陈阁老的话头,看着宝玉一字一句的道:
“你府中管家何老四送给同知马三起五千银子,要他把今日将上堂的证人师爷何为私自纵放,你又作何解释?”
此时这两人俱已被双手反剪绑了,跪在石呆子旁边,均眼巴巴的望着宝玉——两人素来颐使气派之人,何时受过这等罪来?
连贾赦手中都捏了一把汗——显然此事乃是由他主使。
宝玉淡淡道:
“这等简单的道理施大人都不明白?何老四,何为两人同姓,似是本家兄弟,两人想来手足情深,何老四见本家弟弟身陷不测之地,一时情急欺主无心治事,走走歪门邪道也是有的。干我贾府何事?”
说到此处宝玉转头唤道:
“吴先生。”
吴用应声而出:
“按大清律令,贿赂官员,脏银充公。 罪与受益之犯相同。”
说到此处吴用皱起眉头:
“可是,既然石华生重罪已然坐实,家主若不报官,这师爷似乎就只犯了家法把。”
那何老四有个绰号名为“滚刀肉”,素日里最是精乖油滑的,马上接口哭诉道:
“小人心系兄弟安危,一时糊涂,猪油迷了心窍,为了救本家弟兄偷了老爷五千银子,求老爷开恩饶了小的。”
贾赦闻言,心中一块大石立刻落地,腰顿时挺了起来,咳嗽一声,故作威严道:
“你这厮端的胆大包天,念在你平日里薄有微功,回去再家法侍侯。”
看何老四那副眉开眼笑,小人得志的猥琐模样,就是傻子也知道回去以后等待着他的家法有多么的“严厉”。
此时贾赦忽然觉得口中干渴难当,手心中也是滑腻腻的,抬起来一看,这才发觉全是冷汗。顺手拿过旁边案上的茶盅呷了一口,只觉得甘美非常,比素日家中饮的什么龙井,碧螺春好上百倍,也顾不得身份,见周围无人注意,索性连茶底子也喝得干干净净。
旁边管家见了心中想道:
“老爷莫非今日转了性?往日里十余两银子的名贵茶叶喝着还直嫌味同嚼腊,今天来衙门里喝这二十个铜子一斤的砖茶倒喝得津津有味,当真好生令人费解。”
眼见得宝玉处处料敌机先,自己方欲质问,他便先将漏洞堵死,施经威此时才知道,面前这个看来懒洋洋的少年,实际竟是一个毫不逊色于陈阁老的劲敌,老辣或有不及,但深沉无耻之处大有过之而无不及之势!
在这种尴尬局面下,施经威只得求助的望向身后的怡亲王允祥,后者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自方才宝玉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起,整个局面便被他一人翻覆了过来。
在眼前这种人证物证具全的情况下,石呆子完全反驳不出话的情况下,不要说自己要面对的是财雄势大的贾家,旁边更有陈阁老与之互为犄角。就算那是一名无权无势的升斗小民,也奈何不了他了。
虽然早知宝玉必有应对之策,但是施经威兀自不死心,拍案质问道:
“饶是如此,贾宝玉,本官还是要问你私建匪帮!劫杀平民之重罪!此事有附近乡里与兵马指挥副使指证,容不得你狡辩!”
宝玉斜眼看着他,淡淡道:
“哦?不错,我前些日子的确率领组建的团练杀了两群盐帮的匪徒,很是抓获了几名官府画形通缉的江洋大盗,正要拿来领赏,既然如此,就劳驾大人一起为我办了把?”
“团练?”
施经威也是精通律法之人,顿时闻弦歌而知雅意,心中一阵抽搐!这家伙竟转了这方面的空子!
说完轻轻击掌,顿时衙门外有十余条大汉扛了六七个箱子走了进来,打开一看,众人哗然,外面围观的妇女小儿有的惊叫哭闹起来,里面尽是以石灰腌过的首级,斯时天气颇热,首级已开始腐烂,但是须眉宛然,尚能辨识出面目。
允祥面色凝重,一挥手,自然有精通此道之人上前检验,一个个仔细对照图形辨认后,跪下回禀道:
“确实大部分均是画形缉拿的江洋大盗的首级!”
施经威顿时哑然,方欲说话,又有一群大汉押了五六名面色苍白,满身伤痕,显然是经过长期关押的人上来,宝玉指着他们淡淡道:
“这些俱是我特意留下的活口,他们名姓俱在金陵户籍之上可以查到,大人可以亲自问问,这些人是良善商贾,还是盐帮匪徒!”
施经威深吸了一口气道:
“那柳家庄呢,你尽屠柳家庄上下五百余口,那些人都是盐帮匪徒?”
宝玉也不回话,轻笑一声,吴用转头道:
“有请兵马指挥使何谦何大人!”
此人显然在外等候已久,进来后便麻利的给允祥打了一个千道:
“回王爷千岁的话,因本地盐漕二帮匪患猖獗,卑职请示陈总督后,决定禀承圣意,允许爱国士绅兴办团练,贾家二公子手下之兵丁乃是先在我处备案,又报上予了兵部,并非私设武装。”
说着便将一切合法文件手续呈了上来。允祥微微苦笑,此事既然有陈阁老大开绿灯,这些手续若是能挑出半点毛病那真是怪了,信手接过,放在一旁道:
“那么副指挥使赵渝守方才不是说……”
赵渝守面上依旧是那种不卑不亢的表情。踏前一步斩钉截铁道:
“卑职方才只是重复当夜所见之事,并未说柳家庄上下乃是安分良民。”
何谦略一摆手,数名兵丁抬了一口箱子过来。
“那日二公子带队离去后,我等进入庄中灭火搜查,发现庄中九成以上俱是壮年男人,共发现兵器一百七十三把,各种盐帮帐目若干,这箱子里,便是那些往来帐目。”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四十七章 逆转(下)
施经威心中越发恼怒,这案子审来审去,竟然审到最后,被告个个俱是有功无过之人!而原告却俱是罪恶滔天!此事若是传扬出去,自己的辛苦积累起来的官声,便化为了一时之笑柄!
他脑海中忽然灵光闪过,厌恶的看着眼前肥头大耳的何谦道:
“何指挥使,既然你将柳家庄周围详细搜查过,那总应该记得那天夜里死了多少人把?”
何谦回忆了良久,最后求助的看了看旁边的副手赵渝守,后者踏前一步道:
“经事后统计,埋葬的尸体统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