吩咐宫侍将玉佩给庄妃送去,秦誉则显出一副喜滋滋的样子,转头向退回他身边的家仆问道:“还有一件呢?”家仆听他发问,恭敬答道:“随后就到!”
众人好奇的眼光顿时集中到了门厅之处,听得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下人挟着一只巨大的革囊走了进来。
那只革囊上,看那形状,像是……
一笑脑中模糊的晃过一个念头,却又不太确定,但这样的革囊她太熟悉了,是——弓?
秦誉将革囊接在手里,拴住囊口的皮绳散开,竟然露出一张银光闪闪的长弓来,他将弓一提,朝付一笑一扬:“少妃认得这弓么?”
一笑吃惊地看着那弓:“神兵贪狼?”
“七星弓……”
“是贪狼……”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同时从各处响起。
凤随歌已经欣喜地凑上前去细看,一迭声地问:“秦老,这真的是七星弓贪狼?你从哪里得来的?”说着便要伸手去抓。
“唉!”秦誉笑眯眯地将手一缩:“这弓现在可不是老秦的了!”他一边说一边冲一笑扬了扬下巴:“皇子要看,可要问问主人家答应不答应。”
闻言凤随歌大笑着将弓一夺:“秦老真是会送人情,随歌代一笑谢过秦老了”,秦漪也欢呼着窜了上来。“这弓在库房里挂了那么久,总算等到主人了!”她满脸艳羡地用指尖描了描弓身上古朴的花纹,转身朝一笑用力地招手,“姐姐,快来试试看称不称手!”
一笑还有些茫然,她微拧着眉头,看了看弓又看了看秦誉:“是给我的吗?”秦誉含笑点头:“方才小漪说的没错,物不尽其用便是废料,神兵遇见擅用之人方才能够扬名天下,这贪狼便当作老秦赠与少妃的见面礼吧!”
一笑却不忙接弓,甚至是有些无措地看着凤随歌,凤随歌见她神情有异,诧道:“怎么了?”一笑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上前将他拉在一边,小声地说了几句话,凤随歌顿时喷笑出来:“你怎么会想到这个?”一笑的脸也红了,嗔怒地瞪着他,咬住嘴唇不说话。
见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这边,凤随歌忍着笑,将贪狼塞进一笑手里,挤出四个字:“你先看弓。”
《一笑》第四十回(1)
连载:一笑(上) 作者:炽翼千羽 出版社:珠海出版社
以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七星命名的传世名弓中,贪狼的声名最为显赫,它由一整块桑柘木心雕削而成,高六十八寸,是七星中射程最远精度最高的弓。
一笑的目光从绞着银丝的弓臂一寸一寸的移到雕着图腾的弓身,忽然振臂一抖,天竺特有的韧金藤萝的黄筋制弓弦嗡嗡作响,她情不自禁的赞道:“好弓!”
秦誉不解的问道:“少妃先前可是想起神兵入命之说……”“神兵入命?”一笑疑惑地看向他,“何谓神兵入命?”
秦誉一愕,指了指她手里的贪狼:“传说中,贪狼入命的人,不光一生中运势大起大落,性格也会渐渐受到贪狼星的影响,变得善恶不一,喜怒无常而略带偏激。”凤随歌大惊:“真有此事?”秦誉肃然点头。
一笑轻抚着弓身上的箭座,微笑道:“一笑生来就是一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臭脾气,对所谓大起大落的人生更是向往已久,又怎会因为一个传说辞却秦先生好意!”她执弓推手,俯身向秦誉行了一礼:“一笑谢过秦先生!”秦誉急忙上前回礼:“啊呀呀,少妃折煞老夫了……”
凤随歌在旁嗤的笑了一声:“这会倒谢的顺口,就不怕别人误会了?”“误会什么?”秦誉奇道。
一笑尴尬地瞪了凤随歌一眼,用只有身边几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解释道:“在锦绣民间,男子送弓给非亲女子,代表他已经认定这女子是他一生一世的……爱人。”她脸上忽然显出一种惊痛之极的表情。
秦誉,不是第一个送弓给她的人!
第一个送弓给她的人是,夏,静,石。
“一笑,这次圣帝的赍赏中有张极漂亮的银弓,你要不要?”
“我要,给我!”
“要的话就凭本事来拿……若你能在五息之内射倒一头奔兽,这弓便送你。”
男子送弓给非亲女子,代表他已经认定这女子是他一生一世的爱人——为何自己当时没有明白,为何自己后来没能想到,又为何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才想起来!!!
心乱了,乱的她无所适从,一笑用力地按住胸口,却仍然觉得心跳快得让她无法承受,痛,痛得仿佛每一寸筋肉都被回忆零剜碎剐,鲜血淋漓的残破肢体也被一只看不见形体的洪荒巨兽嚼咬吞吃着。
仿佛又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看见他微笑着说,如你所愿。
如你所愿,如你所愿如你所愿如你所愿……他说的一声比一声清晰,一声比一声激烈。
一笑恍惚地举起手,想要蒙上那双眼,又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先将他翕动的嘴唇掩住,手却在半空被他一把抓住,捏的生疼:“求你别说了……我已经被你杀死了,你还要继续鞭尸吗?”她呐呐道。
“……一笑你怎么了?你在说些什么?”,凤随歌脸上满是惊惶,紧紧地抓住她茫然挥舞的手,仿佛一放手她便会从眼前消失一般,用尽力气地握着。
一笑的目光凝在他脸上,良久,她忽然将手中提的贪狼甩到背上背好,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凤随歌怔住,半晌回不过神来,秦漪在一旁已经抚掌大笑起来:“真是精彩,凤哥哥吓得脸色都变了,哈哈哈……”
凤随歌羞恼地瞪了秦漪一眼,回过头来更已咬牙切齿:“付一笑你故意的!”一笑半仰着脸轻笑道:“谁让你乱说!”凤随歌又是气又是好笑,还未说话,凤岐山的声音插了进来:“庄妃之事孤已经不同你计较,你竟又当众戏弄随歌?”不容凤随歌出言解释,凤岐山冷冷地接了下去:“既然秦老赠你贪狼,今日便在这里让大家见识一下上古神兵的威力吧——正好方才剩下三支羽箭,但用什么充当靶子呢?”说着,他向四周望了望,一笑知他故作姿态,便也不去接话。
凤岐山的眼光游移到静妃脸上的时候,停住了,静妃勉强笑道:“国主不会是想让臣妾像庄妃那样让她……”话音未落,凤岐山伸手从她发上拔下一支凤钗,端详了一会儿,沉沉地说道:“就这个吧——来人,将凤钗拿去给皇子的侧妃带上。”说着,他又伸手从静妃发间抽走了剩余的两支凤钗。
厅中顿时一片嗡嗡声,更有不怀好意的人已经笑出声来,秦漪也已看出不对,白着脸投进秦誉怀中:“爷爷,他们……”秦誉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她放松些,但自己的眉心已扭成了一个疙瘩。
凤随歌拦住捧着凤钗的宫侍,惊诧地问:“父王不是要让一笑试弓么?”凤岐山挑眉:“孤说过让付一笑试弓吗?”
凤随歌急道:“可是……”“没有可是。”凤岐山大声打断他:“三支凤钗必须全部射断,有谁自愿上来试弓?”席间顿时一片响应声,不少武将争先恐后地站了出来。
凤随歌还要出言相争,一笑已经从宫侍手中接过凤钗,不慌不忙地一一插进发间,转头给了他一个没有笑意的笑容:“你会不会用弓?”“会!”凤随歌眯起眼:“但我不擅使弓。”
仿佛没听到后面的话一般,一笑已将贪狼递到他面前:“那便交给你了。”凤随歌不接,变色道:“我说我不擅使弓!”
一笑定定地看他:“你以为我真的不想活了么?”凤随歌咬牙不答,暗蕴杀意的眼光扫过几个争得最厉害的将官。
一笑的下一句话成功将他的注意力吸引回来:“你若想我活过今天,你便接了这弓。”他死死地盯住着一笑的脸:“但是,如果偏了怎么办?”“那我就死在你手里。”一笑说话的口气好像正在和他谈论天气。
良久,凤随歌慢慢地将贪狼接过来:“若我失手,我会在你心上补一箭!”“好!”一笑促狭地眨眨眼:“你不会是想趁机报仇吧?”凤随歌苦笑一声:“是啊,早知道今天有机会报仇我便不把那箭簇给你了。”
一笑似笑非笑地将那个装着箭簇的香囊从怀里拽出来,朝他晃了晃:“现在还给你要不要?”“哪怕你就要死了,你也得给我记住,给了你的东西,不管是什么,我都不会再向你要回来。”凤随歌一字一句地说。
见凤随歌接了贪狼,厅里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原本争着要试弓的武将们也悄然回到了座位上,而凤岐山看着低语的两人,没有显出不耐之色,甚至有些宽容地想,或许是遗言了,就让付一笑把该说的都说完吧。
凤随歌静静地看着一笑,眼里流出的温柔和坚定深深地灼烧着一笑的皮肤,一笑避开他的眼光,微笑地挥了挥手,转身朝庄妃站过的地方走去。
“付一笑!”凤随歌嘶哑地说:“你介意不介意再多记一笔?”
一笑犹豫了一下,在她转过身来的一刹那已被凤随歌紧紧地揽在怀里,她有些承受不了从他身上传过来的汹涌和澎湃,用手抵住他的肩膀,想要稍微离他远一点。
“一笑!”他轻声说,“明日去扎耳孔好不好?”
《一笑》第四十一回(1)
连载:一笑(上) 作者:炽翼千羽 出版社:珠海出版社
待一笑立稳,凤岐山淡淡地命道:“开始吧!”
“父王,你还爱着宸妃吗?”凤随歌忽然问,凤岐山一愕,皱眉道:“问这个做什么?”
“父王一直宠爱戏阳,多是因为宸妃的缘故吧,所以直到今天宸妃还活在父王心中不是吗?”凤随歌嘴里说着,已从禁卫那里要过三支羽箭,仔细地逐个检视了一回:“父王把宸妃记在心里,虽然身边也有别人,但宸妃对于父王来说,是没有人可以替代的,所以父王是爱着宸妃的对吗?”
凤岐山点点头:“是这样没错——随歌此刻说这样的话,是想告诉孤,如果她死了,你也会记她一辈子吗?”说着,他朝付一笑瞥了一眼,冷笑道:“或者这样吧,孤也不想坏了气氛,若她肯低头认错,先前之事便一笔勾销……”
“她若那么容易低头,儿臣也不会喜欢她了。”凤随歌低笑,“其实一笑于儿臣而言,已经不是喜欢那么简单了,虽然做不到互为生命血肉,但世上已没有什么能把她和儿臣分开。”
凤岐山震怒地一拍案几:“你是要说她若死了你也不会独活吗?” “不!”凤随歌把箭搭进箭座,“儿臣不会让她死!”说完深吸了一口气,拉弓瞄准。
空气几乎凝住了,偌大的厅内声息全无。
凤随歌已经看不见一笑,眼中只有凤钗,还有,悬坠在凤钗上摇摇晃晃的珠串——心要静,他心里默默地念着,要射中的是凤钗,和珠串没有关系。
一笑不动声色的在衣料上揩了揩已经汗湿的手心,虽然不害怕死亡,但面对着寒光凛凛的箭尖,说不紧张才是骗人的,但她不能退缩,更不能露出一丝怯意。
有凤随歌维护又怎样,她只是一个空顶着皇子侧妃头衔的锦绣人,而她要面对的,却是整个夙砂。
不期然间,未然的叮咛闪过心头:“丫头,世上最无用的即是匹夫之勇,纵然满腔热血,百般武艺,终归双拳难敌四手,想要纵横天下,唯有靠计智。这段路不好走,但只要你明白了我说的话,就没什么是过不去的。”
话是说的不错,可是,未然,你能否教教一笑,要怎样做才能拥有纵横天下的计智。
她只是明白,在这场被迫绽开的战争中,想要赢而且赢得漂亮,防守固然重要,但不是主要的,任何反击和震慑对方的机会,哪怕只是一点,也不能放过,因为,也许这一点,就是整场战役的转机。
她露出一个微笑。
要赢!
虽然知道这一击必中无疑,在箭尾离手的一瞬间,凤随歌还是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箭头裹着强风,呼啸着撞断玉凤优美的脖颈,深深地插入一笑身后的墙板,同时厅中响起秦漪的欢呼:“中了!”
凤随歌没有去接第二支箭,禁卫递出羽箭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若我不能保证后两箭,你还要我继续吗?”凤随歌平静地问。
“若一定要多两个窟窿的话,我也宁愿是在耳朵上——别说话,专心对付弓弦吧。”一笑稳稳地答。
凤随歌面无表情地接过第二支箭,刚韧的弓臂和特制的弓弦是贪狼射程和精准的保证,他虽能轻松拉动这张强弓,但没有办法做到心静如水——只要手上有一丝偏差,箭到了一笑面前很可能就是……
越是强迫自己冷静,越是不能冷静,越是想要稳住手脚,越是微微发颤,弓弦已经拉满,凤随歌能清楚的感觉到全身的筋肉都收缩着,每一个毛孔也都闭合起来,帮助他使出全部的力量牵制着贪狼蠢蠢欲动的扑噬。
第二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