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他一直在跑,背上的骨头硌得我痛,可我趴在他背上觉得自己好幸福好幸福,恨不得一直烧下去。”
待叶喜的手抚上脸,小小才发现自己又哭了,她笑着眨眼,感觉泪珠子汩汩地往下坠:“我四年级时得了慢性肠炎,怪得很,每天到半夜就痛,和胃痛很像,得弯着身子按在痛的地方就能够舒服些,爸爸说这样宝宝不能睡呀,他就背着我在病房里走。他得把我背很高,一直弯着腰,这样背上的骨头正好顶着我肚子,就不那么痛了,爸爸就始终这么弯着,从病房这头走到那头,直到我不痛了为止,医院里的人都说我有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后来我病好了,有时候想要爸爸背背我,就会骗他说肚子又痛了,他就背着我在家里转,还安慰我说一点都不重,你说我是不是很坏?”
“不是,你的确有个很好的爸爸。”
“妈妈早顾不上管我了,我们家换了大房子,后来又搬到塞纳,都是妈妈赚的钱。家里经常来很多客人,我听他们背地里笑爸爸是吃软饭的,妈妈也和爸爸吵,说他没出息只知道惯着我,还说我成绩不好就是跟爸爸学的,什么都随随便便。我很用功地读书,要争取考上附中,以为这样就帮爸爸挣了气,可是后来我真考上的时候,爸爸已经不需要了。他有他自己的事要做,他说男人要有事业,但每回我生病了,爸爸还是很担心,说我身体不好,病了就不能耽搁,会捱出大毛病来。他常常开车送我去医院,我从小就打针吃药,扎屁股基本上不起什么作用,差不多每回都得输液不可,我知道爸爸忙又不舍得我,每回扎了针就装睡觉,等他走了就把点滴调很慢很慢,这样他回来的时候我两大瓶可能刚好吊完。”
小小用力吸吸鼻子,想露出轻松的笑:“你知道吗?我好小的时候打针就很乖,五六岁做皮试我就学妈妈告诉我的对自己说,不过是被蚂蚁咬一口,那些进了注射室就哇哇叫的小孩经常会被妈妈教育,你看看那个小姐姐多听话,可听话有什么用?最后躺在医院里,睡多少次睁开眼,都只看到刘姨怜悯的眼神,我再也不愿意去医院……”
叶喜拍拍小小的头:“笨丫头!哪能这样用自己的身体闹?”难怪每次拉她去医院跟要她命一样,尤其厌恶输液,他从前都当她是小孩子脾气,怕医生怕打针,却原来她童年最温馨的记忆都留在了那里。
“所以说我自找的嘛,活该病死没人理。”
叶喜本来要再骂两句,可见小小的眼泪水已经又在眼眶边转,就将她抱得更紧些哄:“怎么会,不是还有我?难道陪你去了这么多次医院都是白搭的?”
小小轻轻地摇头,不是,当然不是,或许早在他第一次背她去医院时,她已经开始将心交付,连自己都不知。她喜欢的男孩高高的,能为她撑起一片天,他有温暖的笑容,还有一双温和的手,他会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孩子,他也会在她伤心时提供一个避风港。
“喜呀,幸好还有你。”小小挨着叶喜,十指相扣,交缠的手指间,她握紧的是自己放低了的、无处可安置的依赖。
“你听过谁家的小孩见爸妈还要约,吃个饭都要排时间表?这几年我已经习惯了他们漠视我,我已经刻意自己过得很好,可他们偏偏又转了性要来争着对我好,过年时我就该觉出不对劲的,还傻呼呼只知道乐,真是笨!真是笨!”小小要敲自己的头,被叶喜拉紧了手:“给我尝到甜头,以为真是有温暖可言,原来不过是错觉,是他们合伙演戏来逗我!”
“小小……”
“他们当养只宠物吗?只要平时好吃好喝供着,不闻不问也不介意,想起来了,拍拍手抱一抱,我就眼巴巴地摇尾卖乖,以为得了天大的好。”
“别把事情看得这么偏激,你自已以前也常说他们守着名头有什么意义,现在终于要分开了,对他们也许是解脱。”
小小苦笑:“那只是说呀!说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会这么难受,他们解脱了,我呢?我怎么办?他们怎么可以这样自私?”
“或许你爸妈没将你放在至关紧要的头位,但仍是爱你的,小小,不要因为现在而将他们之前对你的好都抹杀掉,那是你自私。”
小小冷冷地笑:“你是说,至少他们还争着要我,我该庆幸了?”
叶喜摇头,捂住了她用嘲讽凝住的眼眸,那是他不愿看的模样:“小小,你要明白,没有人对你的好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别钻牛角尖,我的小丫头该是最爱笑的人,我不想你去怨恨,尤其恨的对象是至亲的父母。”
小小张嘴要反驳,被叶喜堵住:“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恨我父亲,那与你的情形不一样。”叶喜有短暂地沉默,似是在犹豫着该不该说,目光也因回忆变得冰冷:“外婆第一次发病,我在学校,若不是下午有租户恰好过来借东西,那一次就能要了外婆的命,可医生说已经送晚了,行动自如绝无可能,再中风引起脑出血神仙也救不了。我只要想到外婆一个人昏迷在地上,足足五六个小时,而在隔壁睡觉的父亲能过来看一眼,哪怕只是问一声吃了午饭没,外婆就不会这么早离开我,我真的无法原谅。”
这是叶喜藏在心底无法开解的结,当他赶到医院听了医生的宣判,守着病床上插满仪器脚已无法动弹的外婆,自此断绝了对父亲最后一丝模糊期翼,只当那是个住在屋中的陌生中年男人,与别的租户并无二致。
叶喜握紧了小小用力回握的手,到底是洛小小,最善良不过的家伙,自己还满是伤心,已腾出心来替别人痛。
自不完整家庭所出的孩子,从来没有做孩子的资格,不奢宠爱,独自成长,努力坚硬。只有她,一颗心再伤几次也怀揣期待,真纯如故,他想为她守住那双晶莹的眼,永远干净,不受世事沾染,被它们注视着,任世事更迭,也不再觉得寂寞。
小小,握紧了手的我们,都不再是一个人。
第 59 章
把小小送到塞纳的偏门,叶喜仍紧紧拉着她的手,他想起小小之前的感叹,是呀,为什么他们不能再大一点?大到能够堂皇地站在洛家,陪她度过人生第一场大风暴,而不是像现在,只能站在暗处。
“回家和爸妈好好说话,不能……”
“不能使性子,不能发脾气,不能——”小小皱眉重复着他一路的叮咛,忽然听到刺耳的刹车声,看到不远处熟悉的红色奥迪,那是母亲的车!她下意识地拉着叶喜往角落再退两步,才想起站的已经是死角,并不会被发现。
车前差点被撞的路人骂了几句就走了,小小等了一回,仍不见母亲出来,低声和叶喜说了句拜拜,就跑到了车门边。
俯在方向盘上的人真的是妈妈吗?凌乱的发丝,揉得不成形的上衣,还有脚下已踢飞的鞋,那永远以最佳姿容出现在人前的光鲜怎容得这样的邋遢?小小拉开车门,车内弥漫着刺鼻的酒精味,她轻轻去推母亲:“妈妈?”
王慧努力凝聚视线想看清面前的人,可喉咙一堵,只来得及推开挡在身侧的人就吐了一地,吐完之后神智也清明了些,才看到女儿脸上的担忧。
她踉踉跄跄下了车,拖住女儿,冷笑:“已经和洛林商量好了?要去过你们的好日子了?”
“妈妈。我先扶你回家。”
“回家?”王慧甩开女儿:“你们是准备把屋子留下?笑话!房子本来就是我买的,他洛林有出一个子?小小,妈妈把屋子送给你,给你做嫁妆!你还要什么?小小,你和妈妈讲,你要什么妈妈给你什么。”
“妈——”
“你叫洛林那杂碎叫老爸,怎么从来没听你喊过一声老妈?你从小就亲他,你们父女同心,来对付我这个外人,是不是?洛小小!”王慧撑住车大笑起来,笑到最后竟流了两滴眼泪,她整个人颓然瘫坐在地,苦笑连连:“我和你生什么气?都是我自己造的孽,怨得了谁?来,小小,拉妈妈一把,我们回去。”
小小朝站在暗处的叶喜略点头,示意自己没事,上前扶起母亲从偏门进去了。
早在几年前,王慧已经和丈夫分房而睡,小小平时难得进母亲房间,私底下她是有些怕母亲的,房子里收拾好了几个行李箱,明明白白告诉洛小小,这个家散场就在眼前。
母亲去清洗,小小就坐在椅子里对着大大小小的箱包发呆,空气因酒味显得漂浮,小小觉得自己头重脚轻,有溺毙的窒息感,而远处就搁浅着一条亲情的船。
原来他们早就做好了一切,只等通知她了。
小小,不要逃,事情来了我们只能去解决。叶喜的话还在耳边,小小却痛苦地闭上了眼,怎么去解决?像电视里一样,演一处争夺抚养权的闹剧,而中间的扯线娃娃就是她?就连选择题都有a、b或者以上二者皆是,为什么她不能有第三种抉择?
“小小,想什么呢?”
小小抬头,看到母亲茭白的脸,因久盖脂粉透着些青,她真有许久没有见过母亲的素颜,没了修饰才觉得到底已是中年,有岁月刻痕。年幼时,听父亲说母亲曾是系花,光彩照人,他第一次见着眼就发了直,到真的把人牵在手中还有做梦的感觉,那时有多少人都叹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可惜小小你鼻眼像我,若真像足妈妈,长大了我得去挡多少男孩子?父亲抱着她笑呵呵地说。
“妈妈,我记得以前住老房子那会墙上挂了幅照片,黑白的,后来怎么不见了?”
王慧没料到女儿有此一问,略做沉默,拉开了行李去找相册,翻开第一页,她的眼中有复杂的光闪过。
“就是这张,不过洗得更大。”小小接过手细看。
王慧注视着照片中的自己,双十年华,容颜如画,明眸善睐,一条最简单的小圆裙就能穿得人移不开眼,可盈盈浅笑中的羞涩只为相机后的人绽放。
“我听爸爸说过,这是他帮你拍的,为了开这个口,他喝了三瓶酒。妈妈,你这么漂亮,得有多少人追呀!怎么会喜欢上爸爸?”
王慧抚过已微微发黄的照片,笑得有些恍惚:“上大学第一天,外公外婆开了车要送我去宿舍,我怕被同学笑话非得下车,结果行李太沉走到楼梯就摔了一跤,幸亏他拉住了我。”
“那个时候你就喜欢上爸爸了?”
“我记得他笑的样子,特别好看,可我朝他笑笑他就脸红了,傻呆呆地拉着我的手不知道放。”
“所以你们是一见钟情咯?”同样的故事,小小幼年在父亲口中曾听过无数次,可没想到母亲的记忆也清晰如昨。
王慧被回忆带到了当年,那个笑着的男孩曾流连于每夜梦中,构建过年轻时最甜蜜的往事,她的心变得柔软,随着女儿的话点滴道来:“你爸爸是高考改革的第一批大学生,做过知青,上山下乡,吃了不少苦头,他和妈妈不一样,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他反而躲着我。爸爸告诉你,他为了开口约我照相喝了三瓶酒?”见小小点头,王慧笑开:“为了等他开这个口,我都急白了头!他呀,最后还不是用说的,是央人带了张纸条过来,爸爸的字多漂亮?我还没看就先迷住了。“
“我小时候老被你逼着摹帖子,结果就是不长进,外公还说是爸爸不会教,其实我知道,是他不喜欢爸爸。”
“那个时候已经好很多了,刚和你爸在一起时,我跟你外公外婆闹翻了脸,外公用拐杖把我打出门。小小你已经不记得了,我们家一开始是在单位宿舍,又窄又冷,一层楼共一个厕所,怀孕的时候老想跑厕所,里面总有人,等到我在门外掉眼泪。你要出世了,我们钱还不够,大伙凑钱上的医院,你生出来就特别爱哭,奶水又不够,我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抱着你一块哭。爸爸买了奶粉回来你不肯碰,一张脸哭到涨紫,天天在别人家借奶喝,后来外婆偷偷来看你,带的奶粉你竟然愿意喝下去,那是澳大利亚进口的,80块钱一罐,我和你爸的工资加起来才300不到,哪里能买得起?那个时候我就发誓,不会再过这样的日子。”
第 60 章
母亲所说的这些小小当然没有印象,在小小最初的记忆里甚至是没有母亲的,她只知道妈妈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学东西,等妈妈回来她会有很漂亮的礼物,有时候被楼道里的孩子笑话了,她打完架就搬一条小凳子坐在巷子口等,有没有一个像墙上那个漂亮妈妈的人回来。
“我多努力夺到的名额,总以为在国外熬回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可回到家里你站在爸爸身后笑嘻嘻地望着我说,阿姨你长得真漂亮,想用吃的讨你好,你却躲到了爸爸身后说,好孩子不能随便要别人礼物。”出国前粘在怀里的宝宝忽然长成了小姑娘,礼貌却生疏,所有的激动被冰透,足足两个月后小小才开口喊了声妈妈,可她已错过女儿的幼儿时代,更因回国后忙碌的工作无法做出补救。
王慧垂着头,想起女儿下午出走前的的话,该是最亲昵不过的人,却那样坚定地说着我跟谁也不会跟你!怎么能怪小小?都是自找的呀?她无意识地翻着相册,目光落在第二次搬家后的全家福上,那时的她事业顺畅,斗志昂扬,已经虎视眈眈盯住分部经理的位置,彼时母亲也曾劝诫过自己,说好强不是错,但太过强势会拖跨家庭,当时不以为然,听洛林乐呵呵地赞说老婆能干是福气,心底还有些嫌他没志气。
“我真想一直没有搬家,就住在东河那里,你偶尔会陪我去公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