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个就个个听话。”谢家运拈着手指摩挲,满脸鄙夷。
“我做我的老派人,你赚你的钱,这不矛盾。”
“叫你手下的人招子放亮点,我们生意照做,三七分成,风险在我这里,场子里万一出了事也连累不到你。”
“说了没商量。”
“老大,我看不给点教训,没人知道——”
旁边站着脾气暴躁的撸了袖子做势,小林淡淡扫了一眼,就再讲不出话,他摇着头:“你带着的人太不懂规矩了。”
“没有用称手的,先凑合着,我没有你那么好的耐心慢慢去收人。”
“个人兴趣。”
“叶喜跟我刚认得你那会挺像,难怪你特别感兴趣,但为他伤我们情谊值得?”
小林笑容冷淡:“我们之间还有情谊?你今天一个人来,我勉强能信。”只可惜,他到底还是信错了,他最后一个出生入死过的兄弟!
谢家运撑着桌子站起身,心情同样复杂,站了半晌,摆摆手出去了:“别伤命。”
小林心里清点完人数,捏了捏拳头站起来,谢家运算是留了分情面还是小看了他?不过一把骨头太久没动,恐怕亏不会少吃,他好几年没鼻青脸肿地狼狈过了,小林不肯承认自己有后悔把于波赶走。
“地方太小,砸坏东西算谁的?换个地吧。”叶喜用手格开门,走了进来。
“你没跟小姑娘潇洒去?”
叶喜不答反问:“怎么有闲工夫喝茶?”
“本来是要找你喝茶,结果你小子跟女娃娃跑了,刚巧有人约,就顺便过来了。”小林笑,家运那把他赌输了,这一个他毕竟没看错。
“这里茶有那么好?让你把人都赶走了,一个人独喝?”
“没碰上家运?”
“确认他走了,我才进来的,加他一个我怕打不过,于波找人没那么快,我们还是靠自己的好。”
小林捶在叶喜肩膀上,哈哈大笑,叶喜本来对此人心存芥蒂,也明知他单身涉险有试探自己的成分,但对望一眼齐齐出手时,却忽然生出了久违的亲密感,像两人已有多年的默契。这是叶喜第一次见小林出手,又狠又准,没有章法可寻,只是管用,可见是纯粹靠街头打出来的经验,两人打得酣畅淋漓,虽然挂了彩,倒是打出心得来。
“捡那两个弱的放倒了——小心!”小林眼疾手快地踢飞偷袭叶喜的刀子,胳膊还是被划破:“很久没见血了,新鲜!跟我玩刀?”
当于波带了人赶过来的时候,屋子里的人已经被放得差不多,小林踢了踢倒在自己脚下的,叹气:“可惜了个好地方,我以前最爱上这喝茶,估计有段时间没人敢上门了。”
“你手没事吧?”
“小事,挠了把痒。”
“谢了。”
“客气什么?是你来帮我的手。”
“那我先走了。”
“回来,当我没瞅见呢?头上挨闷棍了吧?上医院瞧瞧去。”
“不用,我得回家。”
小林了然:“跟小姑娘没说清?”
叶喜苦笑,只怕是说不清了。
回到南巷,院子里才活动的夜猫子们稀奇得很,都问不是去了凤凰,怎么回来了?叶喜心往下沉,他走了一路脑袋越来越晕,也没力气和他们解释,打开房门,果然冷冷清清,小丫头……到底……去……哪……了……
逛完音响店,吃了两串丸子、一份铁板烧,又坐在热卤摊消灭了大盘零嘴,小小捧着胀鼓鼓的肚子回到街头的人流中,很遗憾地发现自己真的无处可去。正抬头望天发愣的时候,老天爷也开始凑热闹,大块大块的雨掉下来,砸在脸上、身上,开头还是热哄哄地,渐渐嗖嗖发凉,小小木然地看着周围地人四处奔散,还有傻点的男孩子张了大掌放在女友头顶,两人嘻嘻哈哈朝商铺里跑,她呆了很久才发现自己身上湿透了,连忙在公车站台下捡了个空位挤着。
这场雨反而下得好,人人都拥着在一处,显得热闹,叫人没心思难受,小小抹着脸上的水,继续苦想,自己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站在她旁边的是个高个男子,应该是在打电话给女友,声音特别温柔,说你别乱跑,我打到的过来接你,哎,我是男的怕什么?等着啊。
她记得,去年的时候也碰上过这种骤雨,叶喜不由分说地把外套脱了就罩在她头上,要去扯还被凶,你是傻还是笨?我大男人怕这点小雨?你生病了才麻烦。他的掌就这样隔着衣服按在她头顶上,笑呵呵地带着她跑,结果两个人都感冒,一块打着喷嚏泡小柴胡喝。
小小想着想着就笑起来,很不争气地发觉自己在担心叶喜,于波找他找得那样急,他是去做什么了?会不会有危险?他回到家看不到她,是不是也在着急?
雨势渐小站台上的人陆续搭车走了,有个撑着伞的女孩走过来,问她要不要共伞,顺路的话她送她回去,被小小礼貌地拒绝了,女孩上车的时候还好心提醒,让她赶快回,这么大的雷雨,家里肯定很担心。
小小摸了摸放在兜里的钥匙,想起叶喜把钥匙交给自己的模样,他说他现在能给的不多,是呀,他早说过的,而且他已经在尽力对她好。小小在心里描着叶喜各种焦急的样子,其实已经开始心软,应该是很逼不得已才会再放她一次鸽子吧,他并不是言而无信的人呢。于是开始替他找出各式理由,其实小小不过是要说服自己,这样跑回去并不是没骨气、服软。
反正都没想过要和他分开,早回去晚回去都是要回去的,她僵持什么?吃亏的还不是自己?大雨天在外面流浪,冷得瑟瑟发抖。她才不要学那些小家子女生,耍脾气甩脸色,非得要男友俯首称臣,像公主一样哄着才甘心。
我洛小小没那么肤浅!小小终于安慰完自己,拉了拉背上的包,认命地坐上回南巷的公车。她的的确确没别的地方可去,并且有着小心思,她偏要叫叶喜看到她这身狼狈相,要他心疼,知道把她抛下是多么错误的决定。这次当然没那么容易过去,她一定要做出不肯原谅的样子,看他怎么讨饶,哼!急死都活该。
只是小小怎么都没料到,当她蹑手蹑脚打开门,看到的却是躺在床上睡得香熟的叶喜。她不敢置信地站到床边,再次确认,叶喜是真的睡着了。
这算什么?她在为他突然的离去而担心,她以为他会因为找不到她在焦急,结果他居然在睡觉!
小小按开了电视,缩进沙发中,床上的人依然一动不动。看!睡得多香?什么声音都吵不醒,他最近睡觉老是这样,倒在床上就睡得特别实,有时候回来晚了连衣服都不脱,倒头就睡。而她却越来越容易惊醒,有时候半夜醒来了,不知道自己在哪里,黑洞洞的一片,恐惧得想哭,看到枕畔他模糊的脸才又踏实下来,抓紧了他手指才能再次睡去。
这就是他们俩的不同,多少人说过,小翠更是口口声声地警告,爱得多的那个绝对是要占下风的。小小从前不在乎,现在才开始懂了,占了下风的人是注定要被伤的,暴雨夜她独自在外面游荡,他已经进入了安稳的梦乡,叫她怎么相信他对她有心?
是她太自作多情,把自己想得太重要,其实从头至尾叶喜有跟她说过一句喜欢吗?他们俩从最初就没站在对等的天平上,都是她追着吵着喊着,喜呀喜我有多喜欢你,却忘了他的心未必是一样的。把头埋进膝盖,她喃喃地跟自己说:“洛小小,你可真悲哀,到今天才想到,他也许并不喜欢你。”
小小察觉到自己唇边的笑意,更觉得可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把笑容排演得这样熟练,已经跟快不快乐无关?
可自己怎么会这么蠢?最至关紧要的问题,却从一开始就彻底忽略,他只说洛小小,你要不要做我女朋友,他只说,洛小小,我只有你了,可这些并不代表爱情。
那为什么会在一起?是不是为着彼此最孤独的时候,他们曾相依过?她把这视为感情,而他,仅仅因为寂寞。
风吹起了窗帘一角,翻滚着透出外面的昏光,那后头像有双空洞洞的脸,冷眼看着屋里这一幕,小小抱紧了自己手臂,分不清发抖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
第 106 章
到眼前模糊的事物都排列整齐,叶喜因后脑勺的疼痛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竟然晕了过去,还好是在床上,权当睡了一觉。他不是拿自己身体开玩笑的人,脑袋的伤轻视不得,下午去医院检查吧,不能叫小小知道,否则小丫头又要咋咋呼呼急死……
小丫头!叶喜猛地弹起来,看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小小,心重新放稳。
“你醒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昨天……”
“分手吧。”话从口里说出来,小小自己先吓了一跳,她胡思乱想了一夜都没敢去想的事,就这样说出口拉?
“你想好了?”叶喜不是不了解她的个性,那么莽撞,说话不经大脑,肯定是气急了才这样讲,他知道自己昨天有多过分。
可这话在小小耳中听来却是另一个味道,他不问她为什么,也不道歉,他只问她想好没,要是想清楚他就安然接受吗?到底是叶喜,什么时候都是这样平静,多自持、多稳重,哪里像她一点小事就天塌下来一样。
“想得很清楚了,我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像个傻瓜。”她抓着包站起来,多好!现成的的行李,都不用收拾,见叶喜脸上露出了些许沉痛的神情,她觉得自己很开心。为什么不开心?这样才对,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难过?
“你去哪里?”
明明该是很难过的时候,小小的脑袋却空前的灵活起来,去哪里?她真想到了一个去处。“你以为我除了你这里就没有能呆的地方吗?”她把包往背上一甩就走了出去,看,他还是没有追上来,他根本就不在意。
出了院门,走过南巷,在公车站前小小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然后沉默地拿出随身听,将昨夜新买的磁带塞了进去。
等等等等,文学大碟,小小选他只为封面上的广告语,一场世纪文学经典vs十首文学主题曲音乐盛宴,文人的名字里第一个就是沈从文。
公车来了,运气出奇的好,竟然很空,不光有座位,还能选后排靠窗的位置,小小把包抱到胸前,按下play键,从包里摸出为去凤凰特意从小翠那儿借的《边城》,就着阳光看。这样也很好,有拂面的风、清晨的光,有动人的文字、动听的歌——仿佛一切都那么好,什么糟糕的都没有发生过。
序曲过后,小小就知道自己捡到宝了,对于黄磊,她全部的记忆都停留在《我想我是海》里那头郑伊健式的长发,然后坐在岩石上一遍又一遍地唱,我想我是海,冬天的大海,心情随风轻摆。歌是不错,声线实在平常,可这本文学大碟当真做得聪明,选了一个最好的均衡点,声音、乐曲都清淡得恰到好处,叫人听了就觉得再舒服不过。
小小将自己的心思都放进了书里和歌里,别的,她不愿去想。
“翠翠在风日里长养着,故把皮肤变得黑黑的,触目为青山绿水,故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长养她且教育她,为人天真活泼,处处俨然如一只小兽物。人又那么乖,如山头黄麂一样,从不想到残忍事情,从不发愁,从不动气。平时在渡船上遇陌生人对她有所注意时,便把光光的眼睛瞅着那陌生人,作成随时皆可举步逃入深山的神气,但明白了面前的人无机心后,就又从从容容的在水边玩耍了。”小小读到此处,被旁边的涂鸦吸引了去,仔细回想才忆起头一回看边城时她就问林翠,这该是什么摸样?小翠想来想去说,大概和我刚认得你那会有点相似,晒得像个小男生,眼睛亮亮的,待谁都好,笑眯眯的像不晓得什么叫愁,当然跟大师笔下的人比起来你就差远了,那不在一个档次上!最关键的是翠翠是个人见人爱花一样的女生,你呀就是个男的!为这小小把书一盖就扑上去打架了,林翠输了后还不甘心,在书边画下个穿褂子的男孩,标注上“洛小小,性别男”六字,还将男字刻意写得又大又重。
小小摸着那几个字,细细地想着,那个时候她真是小翠说的那样不知愁吗?她好像已经不记得了……
风把书页吹到了最后:“可是到了冬天,那个圮坍了的白塔,又重新修好了。那个在月下唱歌,使翠翠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年青人还不曾回到茶峒来。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小小的心里堵得有些难受,那曾许诺要唱三年零六个月的歌只为翠翠唱了一晚,要多动听的歌才能叫灵魂为之轻轻浮起?而那个唱歌的人,却没有再出现——
记得初看边城时,她跟小翠说,老二是肯定会回来的,只要他爱着翠翠,他一定会为她回来。那个时候,她相信有情人终成眷属,相信所有的大团圆结局。
边城,多好的名儿?像随身听里黄磊唱着的,这原是没有时间流过的故事,在那个与世隔绝的村子。非得要黄磊这样的称着文艺青年的,才肯静下心做这样一张专辑,等等等等,歌名已经像划不了休止符的叹息,小小听过了第一遍,按了倒带,再听一次,听黄磊用清淡的声音在唱:
等过第一个秋,等过第二个秋
等到黄叶滑落,等等到哭了,为何爱恋依旧
她等着他的承诺,等着他的回头
等到了雁儿过,等等到最后,竟忘了有承诺……
小小用书盖住了脸,旁人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