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柯绿华打量素兰的神色,见她明眸含韵,笑靥如花,显得十分的欢喜。柯绿华自小跟空慧学医,深知男女之间若年龄差异太大,床第之上,枕席之间,毫无乐趣可言,试想红颜如玉和鸡皮鹤发的搂在一起,不是很丑恶的一个情景么?而若不是因为深知这一点,当年她也不会冒着性命危险,逃离纪游击的魔掌了。而今见素兰如此欢喜,蓦地想到当初李昶形容素兰时,所说的“心机深沉,才智超群”八个字,此时思之,的是当评。
“乌德大人。”柯绿华躬身施礼。
乌德忙道:“请起,不要行礼。你是妹妹,跟我是一家人,以后别行礼了啊?”伸出手来,就要搀扶她。
一旁的舞鹰飞快搀起柯绿华,紧紧搂住她的腰,冷冷地对乌德道:“柯姑娘是我的人了,乌德,你的脏手最好老实点,否则我把它剁下来喂狗。”
乌德被舞鹰羞辱得满脸通红,双下巴微微颤抖,立时就要发作,旁边的素兰已经笑道:“弟弟还是这般年轻冲动,胡乱冲撞人。乌德大人,过来,坐了这么半天,我的手凉啦,你来给我握着。”闪亮的毛绒中,伸出一双欺霜赛雪的柔荑,单看这双手,已是天下独一无二,更何况手的主人柔声相求,当此之际,就算石头人也会听她的吩咐,忘了一切,只求能握着她的小手,再不放开。
乌德乐不可支,上前紧紧握着素兰,神态举止,直如一只急于讨好主人的老狗。柯绿华哑然而笑,这位素兰姐姐玩弄乌德于股掌之上,舞鹰尚自为了他姐姐担心,实在多余。
“妹妹,乌德送了我一个金矿,送我这件好看的衣服,他还想学你们汉人那些好听的歌儿,每天唱给我听,他是天底下对我最好的人啦。妹妹,你教他唱歌,好不好?”
柯绿华听素兰把这些话说得诚挚无比,心里暗暗佩服,素兰容貌非常,际遇非常,看来想法也非常人可以揣测。她微微点头,想汉人那些风花雪月的诗呀辞呀,让乌德这样一个老儿唱,当真大煞风景,糟蹋好东西,“不知道乌德大人要听什么样的?”柯绿华问。
“我听你前两天唱的那个曲就很好,我喜欢。妹妹不妨教教他吧?”素兰不等乌德回答,就笑着说。
《凤求凰》么?
柯绿华心头一痛,不自主地想起李昶,怔怔地好半天不说话,后来素兰不住口地唤她,她才应道:“好啊,那是百多年前汉人一个大大有名的才子,唱给他喜欢女子的曲子。乌德大人学会了,可以天天唱给姐姐听。”若司马相如地下有知,对于曲子唱给素兰,当无异议,但这位乌德大人唱时,司马长卿恐怕会拿犊鼻裤罩头,当真是其人不堪卒睹,其音不忍卒听。
柯绿华心情本来极差,无意唱曲,却不过素兰的苦求,将一曲《凤求凰》唱得缠绵悱恻,极为动听,舞鹰站在她旁边,听得如痴如醉,不觉把手放在她的肩头,对她微微一笑。
待她唱完,素兰拍手赞叹,欢声对乌德道:“你学会了么?乌德大人,我要你天天晚上唱这个曲子给我!”声音又娇又嫩,柯绿华听在耳里,暗思她如此容貌,别说是男人,就算自己,见了佳人这样软语相求,也不管什么,先答应她再说。
“我刚刚想到楼下的那些家伙,怕他们吓着你,就忘了听柯姑娘唱啦。你别急,我好好学,学会了一定唱给你听。”乌德一叠声应道。
“噢,对啦,忘了他们还在这儿呢。”素兰瞅了一眼柯绿华,见她不明所以,遂伸手指着楼下笑道:“我的金矿需要好多奴人挖,乌德大人就给我买了这些死囚,差点忘了这事。妹妹的歌唱得这么好,想不到白白让他们听了去,便宜了这些畜牲一般的人。”
柯绿华探头楼下,见对面墙下,东倒西歪地躺着二三十个浑身锁链铁枷的罪囚,头上黑布蒙着,只眼睛处挖了洞。她心中恻然,问舞鹰:“他们是什么人?”
舞鹰皱紧眉头,闷声道:“是乌德买来挖矿的。”说到这里,转头大声对乌德道:“这些人就算犯了死罪,痛痛快快给他们一刀就是了,你做这样没天理的事,不怕大神降罪么?”大神是草原上的牧人所信的神,家家户户供奉,祈求他保佑雨露滋养草地,牛羊不染瘟疫,舞鹰是地道的突厥人,极为尊崇这位神祉。
乌德看在素兰面上,对舞鹰颇为容忍,哼了一声,并也不答话。素兰道:“舞鹰,这些人都是杀人放火的大坏人,要不是乌德买了他们,也要被汉人的官府杀了,说起来,乌德还是他们的救命恩人呢。让一个非死不可的人帮我挖金子,不是很好的事儿么?”
舞鹰铁青着脸不说话,看着那些死囚,后来慢慢地说了一句:“要是我,宁可挨了一刀,也好过在那矿坑里受无穷无尽的煎熬——姐姐不该用这样的金子,大神要降罪的!”
柯绿华见舞鹰握着双拳,显得十分恼怒,遂对他道:“如果这些人真是待死的罪囚,姐姐这么做,也是救了他们一命,没什么不对啊?”
舞鹰缓缓摇头,“你没见过那些坑洞,见了你绝对不会这么说了。这些人还不如痛快挨了一刀,干脆死了的好。”
柯绿华听他语气沉重,心想那是怎么样的地方,竟然这么可怕?她盯着对面这些颈铐重枷,双手双脚都拴着沉铁链的囚徒,犯了何等重罪,这些人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那些人中一个极为高大魁梧的囚犯似乎也在看着她,那眼神当中闪烁的冰冷寒意,即使隔着宽阔的街道,也让她浑身一凉:“那人的眼神这样看着我,倒好像恨死我了?怎——怎会这样?”她低声问素兰,素兰笑道:“他羡慕我们能自由自在地活着。妹妹,不要理他,你刚在唱的《凤求凰》真是好听,求你再给我的男人唱一遍,让他快点学会好么?”
柯绿华点点头,她声音宛如歌喉婉转的黄莺儿,听者无不如痴如醉,对面的死囚全都抬起头来,侧耳倾听。
凤兮凤兮归故乡,游遨四海求其皇,有一艳女在此堂,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由交接为鸳鸯?
凤兮凤兮从皇栖,得讬子尾永为妃,交情通体必和谐,中夜相从别有谁?
这首《凤求凰》是司马相如在厅堂之上,数百宾客之间,对卓文君倾诉渴慕的意思。柯绿华以前唱过无数次,却从未如这一刻,深深体味曲韵中的爱恋相思,仿佛之中,似乎李昶就站在自己身边,听着自己对他唱这首歌。
她茫然四顾,周围除了乌德,素兰,舞鹰,空无一人,对面那二三十个被蒙住脸孔的罪囚,鬼魂一般呆怔着,最后一遍在太阳底下聆听这仙乐一般的歌声。
第十四章
李昶呆呆地看着柯绿华,这首《凤求凰》,他生平不知道听过多少次,这般头罩黑布,颈戴重枷,浑身锁链,跟一群下流卑贱的囚犯锁作一处,实在是做梦也想不到。
从最尊贵的王子,到如今的阶下囚,就是眨眼之间的事。
隔了一条街道,他听不清她说的话,只能心痛地看着柯绿华站在那个舞鹰身边,又笑又唱,好似她跟着自己时,从未唱过歌,她这样喜欢那个蛮子么,否则为何这首《凤求凰》,唱得这样情意绵绵?
他全身上下软瘫,一点力气都没有,少年时游走天下,学成万人敌,却在一颗小小的细针下,毁掉了一世英名,人生失意,莫此为甚!
而在他最悲惨最潦倒的时候,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与别的男人一起欢笑喜乐,心中恨意如排山倒海一般,恨不得立时挣脱身上的枷锁,将那个舞鹰,将这些蛮子通通宰了,方能消了他心头之恨。
她竟然跟这些蛮子在一起!难道她也勾结了这些家伙,一起暗算他么?他的性子本就偏激,一生号令天下,风光无比,此时身不能动,口不能言,际遇凄凉,不由得越想越是悲苦,把柯绿华,素兰,舞鹰,甚至连天下的人一并恨上,暗暗发誓,若有朝一日老天可怜见,还他自由,定要将这些蛮子赶尽杀绝,一个不留;将柯绿华……将她……
他想不下去,在这身陷囹圄,朝不保夕的时候,才知道不管她对自己做了什么,也不会真的恨她。他冷冷地、呆呆地盯着她淡青色的身影,跟那个蛮子白脸贴在一起,虽然气得五内俱焚,却怎么也移不开眼睛。
他那日追赶柯绿华,在路上被南方朱雀的四位杀手和上百个突厥武士伏击,马上厮杀,虽百人环伺,他也不惧,可惜一眨眼的功夫,肩头刺痒,眼前发黑,整个人跌倒在马前,醒来时,浑身上下都是镣铐,耳边传来女子的歌声,竟然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心上人,在别的男子面前唱这首千古风流的《凤求凰》!
他用了浑身的力气,仍是动弹不得,心中的恐惧渐渐升上来,他被人打断了脊梁么?又或者挑断了脚筋手筋?为什么连舌头都僵直了?他望着柯绿华,再强悍的人,当此之际,也被吓得六神无主,目光中不由得露出哀求的神色,若她再望着这个方向,以她的好心肠,一定会救他。
她没再看过来,唱完了情歌,她整个人被那个小白脸蛮子搂在怀里,结伴离去了。
淡青色的背影越走越远,终于慢慢地消失,日头自天空正中移开,楼角变得极为阴暗,李昶目光中的哀恳越来越淡,后来他不再希望,眼神中空洞一片,呆坐在阳光射不到的角落,从肉体到神魂,都死了一般。
他就要死了么?这个世界全是鬼蜮魍魉,值得留恋的又跟着别人走了,没人欢喜过他,他也不该欢喜别人,如果他一直像以前那样,顺我者生,逆我者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不会有今天这样凄惨的下场了吧?
曾经以为府里的那些姬妾丫头是真正欢喜他的,如今死到临头,才发觉她们挂在口上的甜言蜜语,多是出于谗佞和畏惧,少有真情真意在里面,自己一死,她们可能立即作鸟兽散,纷纷卷着私房,跑着步去嫁人啦。
没人喜欢他,却有那么多的人恨他,巴不得他赶紧死:旭,晏,姜氏家族,当今皇上和太子,现在加上这几个西北蛮子,这些人总算成功啦,他们机关算尽,也算得上一时人杰,可惜在他看来,还是不够果断,否则自己的脑袋早该掉下来才对!
他绝望地等着死亡的降临,很久很久,周围一片死寂,后来似乎有马车的声音,铁链锁铐的苍啷苍啷声,有人踩在他腿上,身上,竟然一点都不疼,直到一只大脚啪地踢上他的鼻子,鼻血顺着嘴唇流到口里,腥咸的,杀了万万千千的人,直到此刻,才知道自己的血尝起来也是腥的,跟那些贱民的毫无区别。
他被人抬到马车上,车子没有篷子,太阳肆无忌惮地照在他的脸上,隔着黑幕,仍烫得厉害。身子左右都有人挤靠着他,隐隐的马粪味,汗臭味,让他几乎呕吐,数日前跟柯绿华装成粪兄粪妹的情景,一时涌上心来,心头气苦,闭上眼睛,切切实实地感到生有何欢的凄凉滋味。
马车日夜不停,向着越来越荒凉的地方走。后来他的手脚渐渐地有了知觉,心中大喜,及至听见自己手脚动作时,锁着的铁链发出的啷啷声,刚刚出现的一点兴奋,彻底消失,就算力气恢复了,没有武器,又如何挣开这些锁链?
所有的人都在车上吃喝,没有饭,只有冰凉僵硬的饽饽,一天只能喝一次水,其他时间,马车就是不停地跑。天上太阳烤着,又饿又渴,跑了十多天,渐渐地有人死了,赶车的人把尸体随手弃在路旁,一把黄沙都懒得盖上,听凭天上飞翔的老鹰啄食。
就这样走了大约一个月,渐渐地地势不再平坦,乱石砂砾越来越多,马车剧烈地颠簸,停下来之后,他们被统统赶下车,站在一个黑魆魆,深不见底的坑洞前。
身边的看守都是突厥人,李昶精通突厥语,他不动声色地听那些人说话,只听一人问道:“这些都是新来的?”另一人叹道:“是。乌德大人让你们对这批汉人蛮子好点,别再像第一批,来这不到一个月,都死光啦。来回运这些蛮子到这里,实在费力气。”
那些人接下来的话对他来说就无多大意义了。乌德大人,时至今日,李昶才知道自己仇人的名字,心里暗道:“乌德是同罗人的首领,怎会跟晏勾结在一起?”
他因为母亲是靺鞨人的缘故,对北方各个民族都有极大的兴趣,不光精通他们的语言,连各个族派之间的势力消长,利害关系,也一清二楚。西北的十大部落分为两派,最大的两个部落莫贺达,都摩,势不两立,连年攻占,其他部落各自依附这两大部落,同罗人本来是莫贺达人的联盟,此时看来,明珠素兰不光给她自己又找个男人,一并给母族都摩人,父族思结人也拉来一个强有力的盟友。
女人祸水,前人所言,果不我欺!
他本来心如死灰,一心等死,此时知道了仇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