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17(1 / 1)

一笑千秋 佚名 4807 字 3个月前

,想要报仇雪恨的念头瞬间压倒自怜自怨的哀伤,各种知觉一齐恢复,腹内饥肠辘辘,浑身上下无处不痛,脸上血迹干了地方,硬邦邦地揪紧,他有多少天没洗脸漱口洁牙了?周围的臭味有多少是他自己散发的?

而此时最大的疑问并不是这些,是他还能活多久?晏素来狡诈多谋,李昶长大之后,背着父王,从来没叫过晏二哥,心情好的时候,叫他一声晏,心情不好,对面相逢,都当作陌路人。

晏为何不杀了自己?自己一死,剩下晞无权无势,王位之争,只有他跟旭,不是好得很么?

李昶当时想不通,在坑洞之中过了十多天之后,渐渐明白了,晏的狠毒,比之自己,算得上另具一格,他若拿到了晏,最多一刀杀了,决不会像晏这样,要自己活着受这无穷无尽的煎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他睡觉的地方潮湿黑暗,梦里偶尔能感到鼠类冰凉的爪子踩在脸上四肢上,在洞里住长了,渐渐地衣服上长满了虫豸,被咬伤的地方红肿,因为无法清洗,渐渐开始溃烂,散发出脓臭;没有什么一日三餐,干硬的饽饽一人一天一块,所有的人都瘦得形容枯槁。他有眼睛,可是在黑暗如地狱的洞里,跟瞎了毫无区别;他有舌头,却无人可以说话;他手脚不缺,却被沉重的铁镣铐住,这一辈子,除非奇迹发生,手脚再也别想恢复自由。深深的坑洞里,暗无天日的生活,白天黑夜毫无分别,带着锁链挖着金子,人像畜牲一样,一个不留神,那些突厥士兵粗硬的棍子便会劈头盖脸砸下来。

渐渐地人越来越少,原本三十多个人,到后来只剩下十几个。有一天终于可以歇息时,一个好些天都没动弹,人人都以为已死的家伙突然开口道:“我要去阴间享福啦。大家伙在这儿受苦一场,我叫成福,要先走一步啦。”

这些人先前在中土时,都是犯了不赦死罪的犯人,被贪官污吏卖给买家,来到这活地狱里,受这活罪,彼此之间从未说话,此时听了这成福的遗言,想到自己将来也难逃一死,慢慢地有人说到:“我叫秃头老六,活不下去,当了土匪,被官府抓了,落到这儿的。”

“我叫毛四,宰了几个人,差点被活剐,被他妈的狗官把我卖到这儿来。”

……

人人都说了自己的名字,后来一人突然道:“我们剩十一个人,刚才只有九个人说了自己的名,剩下的这二位是谁?苦兄弟聚在一起,没死的就说说吧?”

李昶一声不吭,不屑于跟这些低微卑贱的草民说话,这些天过去,他心中慢慢知道,自己能活着出去的希望微乎其微,往日英姿勃发,指点江山的记忆反而越来越鲜明,骄傲的内心渐渐形成一个念头:晏以为自己会死在这儿,他偏偏要活着逃出去,杀了姜氏满门!快意恩仇的念头支撑着他,好几次他以为自己也要躺倒,一睡不起,要不是念着母亲和自己的仇未报,念着自己一死,晏就可能得了天下,真不知道还能不能撑过来。

好半天的寂静,李昶骄傲地沉默着,任凭别人如何催促,只是闭着眼睛不说话。后来一个微细的声音终于缓缓地说:“我叫高得禄,我一直不说话,是因为我不想说起以前的事儿。”

“以前什么事儿?”众人虽然只剩了半条命,但好奇心一起,都不约而同地问。

高得禄沉默了好久,缓缓道:“我跟各位大爷的情况不一样,我没杀过人,我只是杀了三个畜牲。那些大老爷们判我有罪,我自己可不觉得。”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接着道:“我有一个妹妹,前些年,家乡闹灾荒,我跟妹妹,还有我爹娘,一起逃荒到了安乐。人生地不熟,我又病得要死了,一家人活不下去,我妹妹只好卖身,养活我爹娘和我,那年她才十四岁。两年之后,我们一家人缓过来了,妹妹又正好碰到一个卖饼的小伙子,打算从良,再也不做那私娼的营生了。谁想就在那当口,陇西大督军的弟弟,看上了我妹妹,他硬是把我妹子抢到府里,做了妾室,不到二十天,我妹子就被逼死了。”

大家听他说到这里,声音略为哽咽,显然与妹妹感情极为亲厚,即使事隔很久,他自己境遇更惨,仍为妹妹心痛不已。

“我爹娘与他们理论,被督军弟弟的奴才羞辱,回到家气得卧床不起,几天后也死了。我卖了家当,买了刀,天天在路上等着杀那畜牲,只是他不管到哪里,都有大群奴仆跟着,不得下手。我没了亲人,吃穿多亏邻舍的葛大爷照顾,后来有一天,葛大爷家乱成一团,原来葛大爷的儿媳妇回娘家,在路上被那督军弟弟看见,硬是跟着回来,要葛大爷的儿子休了媳妇,让给他。我一听,回到房里,拿出刀,冲到那畜牲跟前,他的奴才一起涌上来,对我拳打脚踢,我命也不要了,随便他们打,杀了两个奴才,才总算宰了那个畜牲,剩下的奴才都一拥跑了,我心一狠,想着我可怜的妹妹,用刀把那畜牲的那话儿给割了下来,剁个稀烂,让他在阴世里再也不能欺负良家妇女。”

众人听他声音纯朴,口气恳切,似是个良善之人,万万想不到居然如此狠恶,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你妹妹曾经是私娼,算不得良家妇女。那个督军弟弟是做了错事,但你妹子与其嫁给一个卖饼的草民,何不就从了那督军弟弟,一生荣华富贵,不是很好么?别的女人想求还求不来呢。”李昶慢条斯理地问高得禄,在他心里,对这一家人却贵胄而选黎庶,确实有点不理解。

“你说的不错。”高得禄低声说,“别人何尝不是这样劝我爹娘。可我妹子进了那样人家,人家不拿我们当亲戚,妹子又出不来,我们父母兄妹一辈子也不得见面。再说,这世上也有女子不爱钱,我妹子心里惦记着卖饼的三郎,放不下,不吃不喝,在里面不知道受了什么罪,年纪轻轻的,死得不明不白。我们是平头百姓,到官府去告,人家一听说那恶人的名字,都不敢搭理这事儿,我只好自己给我苦命的妹子报仇啦。”

大家都是一阵沉默,后来高得禄接着说:“我被判了个剐,那督军的家人还不满足,非得把我阉了,说那恶贼的那话儿被我砍烂了,那世里就成了废人,要把我的话儿安给他。我被阉了,后来官府里的人对外说我熬不过死了,从我这死人身上最后捞了一笔,卖到这儿来啦。”

这样凄惨的经历,就连李昶听了,也为之动容,心中默默思量这高得禄所说的话,好半天沉默不语。

第十五章

一直等到素兰歇息了一个月,众人才动身向草原出发。那乌德守在素兰身边,片刻也不舍得离开,舞鹰对他敌意甚深,碍着姐姐素兰,两个人虽然没有正面冲突起来,但舞鹰无论如何都不肯跟乌德并骑,带着自己的人守在柯绿华的马车旁边,唯有柯绿华对他说话之时,他才回答几句,其他时间,只是沉默。

此时正是初秋时候,西北平野之上,莽莽苍苍,举头见苍鹰戾天,低头见荒草漫漫,悲壮苍凉,正是西北铁铮羌管所奏的腔韵,柯绿华熟捻诗曲,看见眼前这般景色,脑子里想起听过的那首【陇头流水】: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朝发欣城,暮宿陇头。寒不能语,舌卷入喉。

如今自己走投无路,孤身一人流离失所,不得以而远走草原,遭遇跟这首诗里的人何等相似,虽说跟素兰有金兰之好,但寄人篱下的滋味终究难以畅怀,如果有朝一日能够重回黑河堡子,不用再这样到处流浪,该有多好啊。

这些人走了半个月,一天在路上碰到几个同罗人的武士,那些人神色焦急,远远在马上见到乌德,快马加鞭冲过来,翻身下拜,呜哩哇啦地讲起突厥话,柯绿华一句听不懂,只见乌德听了,神情随之焦虑不堪,低声对素兰说了什么,留下一队士兵,自己则跟着先前那几个族里武士,先行离去,马蹄得得,极是匆忙。

注视着乌德走远,舞鹰促马,上前几步,来到素兰身边道:“姐姐,现在那老东西滚了,你是要我带你走,还是仍决定跟他回去,过以前那样日子?”

素兰揭开帘幕,看着弟弟,她的脸太过美丽,平素别人很难看出她内心的情绪波动,可每次对着舞鹰时,她脸上所有的面具一概撤下,友爱之情,见于颜色。“舞鹰,你对乌德有误会,他或许不是草原上最勇敢的大英雄,大豪杰,可他真心宠着姐姐,我在同罗人那里,过得很舒心,你不要为我难过啦。”说到这里,话锋一转,瞅一眼后面的柯绿华,笑着对舞鹰道:“你有没有对柯姑娘好点,让她回心转意嫁给你,好跟我在草原上作伴儿?”

她们姐弟二人因为柯绿华的缘故,一直用汉语交谈,柯绿华听素兰这样说,忙道:“姐姐,别作弄我啦,你知道我不想嫁人的。”

果然舞鹰听见姐姐提起这件事,似乎生怕柯绿华尴尬,掉开马,到队伍前方带路去了,不再追问乌德的事。

素兰对柯绿华招手笑道:“妹妹,我的车宽敞,你来跟我坐吧?一路上咱俩人谈谈讲讲,省得寂寞。”

柯绿华正因为触景生情,感怀身世而心情低落,听见素兰的建议,欣然应允,换到她车上,车帘放下,隔开外面,只剩下二人相对,一室寂静,听着马蹄和车轮的得得愣愣声音格外响亮。

“妹妹,你看不起我了么?”素兰问道。

“呃?”柯绿华出其不意,十分讶异,“姐姐怎么这么说?”

“舞鹰就看不起我了。”说到这里,素兰长长叹了口气,蛾眉微蹙,“唉,他本来是这个世上唯一真正爱我的亲人,现在因为乌德,也责怪我啦。”

她说得十分伤感,但她和舞鹰是姐弟至亲,柯绿华不知道如何劝解,只好沉默着。

“弟弟想让我住到一个没有突厥人的地方,免得再被高车族各个部落抢来抢去,或者被我父母当成礼物一样,送给这个,再送给那个。”素兰顿了顿,叹道:“可是以我的容貌,不管到了哪里,男人们都不会放过我。妹妹你的容貌不比我差,试想你这一路上,碰到多少坏人,就可以知道我一个人到了汉人的地方,是个什么下场了。说起来,就连你们汉人的太子,也派了大批的汉人武士和特使到草原上来,说要接我到他的宫廷,要不是我当时大着肚子,决不会轻易放了我,现在孩子生下来了,要是你们的太子又派人来,光靠思结部落,哪敢反抗汉人的要求,再说我父亲也不会为了我得罪汉人未来的皇帝,恐怕不等汉人来抢,他就主动把我送到汉人太子手里了。”

说到这里,素兰眼睛湿润,滴下泪来,柯绿华见她真情流露,想到她刚刚双十年华,就遭遇常人一辈子也遭遇不到的惨事,心里也为她伤心,拉着素兰的手,劝她道:“姐姐别太伤心了,想开些,你好歹父母俱在,舞鹰又真心关心你,不比我,从小没了娘,父亲现在生死不明,有家归不得,要不是姐姐收留,孤苦伶仃地在这世上,连一天都活不下去啦。”

柯绿华语气诚恳,素兰心里感念不已,反手抓牢她的手,激动地应道:“是啊,舞鹰是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为了他,无论做什么我都不后悔。妹妹——,要——,要是——”说到这里,素兰微微踌躇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好一会儿方接着道:“妹妹,我是真心待你好,舞鹰是我见过的男子里,唯一拿女人当人看的男子,你跟了他,这一生绝对不会受一点姐姐受过的罪。你们汉人不是常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么,舞鹰真的是一片真心对你,他太骄傲,不肯求你,我替他求求妹妹,你答应他吧?”

柯绿华想不到素兰又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心想素兰姐姐遭际非常,加上才智过人,一发现直来直去劝不动自己,就迂回曲折地大兜圈子,道理打不动自己,就试图唤起自己的同情心,总之千方百计是要她答应了跟舞鹰的事,这位草原上的明珠如此聪慧,若是作了这位姐姐的仇人,当是一件大伤脑筋的事。

“姐姐,你这辈子爱过什么人么?”柯绿华看着素兰,轻轻问道。

素兰出其不意,愣了一下,及至听清楚柯绿华的话后,怔了半天,摇摇头道:“没有。”想了想,加了一句:“除了我弟弟,不过他是我的亲人,跟你说的不一样的。”

“我却死心塌地地爱一个男子,就是先前跟我一起住进客栈的那个。”想到李昶,她脸上显得又是苦恼,又是欢喜,叹道:“我跟他早有了夫妻之实,虽然是他强要了我,不过——,不过事情过去了,中间又发生了许多事,我也不想再提起。姐姐,这些天,我常常想,他明明也是欢喜我的,为什么我走了之后,他不来找我呢?唉,要是能再看见他,我还真不知道该怪他好呢,还是欢喜他才好?”

素兰呆呆地听着,好久之后,她放开柯绿华的手,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缓缓地说:“天阴了,好像要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