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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妻之道 佚名 4226 字 3个月前

到柳氏处坐上一会儿,只偶尔趁静康出门时去探望继凝,继凝已见起色,身子仍是弱,往往说不上一会儿话便要休息。这日落尘又过来,见继凝独自依在床头看稿子,见她进来,放下稿子要起身,落尘上前两步扶她道:“别起来,我坐坐就走。”

继凝坐直了身子道:“我最近好多了,起来动动也好。”

“还是注意点好。”落尘见她叹气,安慰道,“养好身子,想做什么才可以做什么。今儿五弟怎么没陪你?”

“上学去了,四哥忙,三妹也上学。”她又叹气。

“凝妹妹虽没上学,学的也不少,李大钊先生的文章,有些学生还未读得到呢。”

继凝奇道:“四嫂也知道李大钊先生?”

“听静霞提起过。”

“噢!”继凝仿佛放心了似的,稍候又道,“四嫂喜欢,可以拿去看。”

“我看这些个做什么?光是府里的账册就够我看了。”

继凝微微一笑,略带嘲弄。落尘不便说什么,便起身告辞。继凝客套两句,也不多留。落尘出来时见满园枯萎的菊梗在风雪中摇摆,细而不折,危而不倒,不由叹道:“这凝儿究竟是柔弱得坚韧还是坚韧得柔弱呢?”

——***——

静康未进自由居,便听“砰”一声,好像摔了什么东西,迎面一股浓郁的药味。待进得门来,就见落尘将满地的碎瓦罐扫进一个雪坑里,杜鹃挥着个铁铲叨念:“将这药罐子埋了,也将晦气埋了,让病啊痛的再不来找我家小姐。”

落尘笑道:“你快埋吧,那么多话。”

“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生病了?”静康一出声,吓了主仆俩人一跳。

落尘还未定神,杜鹃已嘴快地抢道:“姑爷一门心思都放在凝姑娘身上,眼里哪儿还有我家小姐?就不知道你到底是谁的丈夫。”

“杜鹃!”落尘急忙出声制止,脸已经白了。

静康被杜鹃一通责怪,又想起凝儿发病那日确实听得落尘咳嗽,心中不免涌上愧疚。不管怎样,她也是他的妻子,娶进来一个大活人,比不得摆件物什,可以不闻不问。

他垂头不语,取过杜鹃手中的铁铲,动手埋那碎瓦罐。杜鹃小心翼翼地蹭到落尘身边,悄声问道:“小姐,姑爷他……他怎么了?”

落尘使个眼色让杜鹃先离开,自己在旁边陪着,等静康埋完了,才凑上前谨慎地道:“杜鹃年纪小不懂事,说话不知深浅,你不要生气。”

静康放下铁铲道:“我的样子像在生气么?”

落尘偷偷抬眼看他的表情,诚实地道:“我看不出来。”

静康有些哭笑不得,她那样子,仿佛他是个一不高兴就会打老婆的丈夫,提防得紧。他轻叹一声,拍拍手上的尘土道:“回房去吧,你的衣服也脏了。”

他迈步先走,见落尘还在原地,疑惑道:“你还在那儿做什么?”

落尘仔细看他一眼,认真地问:“你真的没怪杜鹃?”

“呵,”静康苦笑道,“从你进门至今,我好像没有苛责过你们,为什么怕我怕得什么似的?何况,小丫头嘴上虽没轻重,说的却是实话。我……”他突然住了口,再叹一声,“别说这些了,还是帮我找件衣服换换,晚上我还要出去。”

“噢,好。”落尘急忙进房。

静康望着她的背影,甩了甩头。他刚刚想要向她道歉,但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启口。也许潜意识里,他也像许多男人有着身为丈夫的优越感,拉不下脸向妻子道歉。如果落尘骄横跋扈或者嗔怪抱怨,他反而不屑理她,偏偏她安安静静,无怨无求,倒令他的愧疚感更深了。

换好衣服出门前,静康抛下一句:“今后有什么不舒服就找大夫来看,不要闷声不响。”

落尘直到他走远,才回过神来。他在关心她么?还是怕她有什么闪失难以向长辈们交待?唉!既然他选择漠视她,就干脆漠视到底,何必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害她迷惑难解。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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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年11月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

静康静哲两人转进卫府大门,静康握着手中的稿子道:“大战胜利的消息,依陈先生的意思要首先在《新青年》上发表,其他报刊杂志先让一让。”

“咱们让别人不让,南方的《湘江评论》,天津的《觉悟》等据说已发布消息了,难道咱们在北京的反而要最后吗?”

“我也觉得不妥,《新青年》是月刊,会压掉我们许多事实消息,只好请蔡和森先生出面,他与陈先生是至交,或许能令他改变主意,不然咱们就自己发。”

“对,总之《思潮》现在是你在做主。”

“话不能这样说……”静康后面的话含在嘴里,见卫天明和卫天宫都在主屋厅堂之中。兄弟俩互视一眼,便无奈地进了厅堂,行礼问安:“爹,二叔父。”

“大伯父,爹。”

两位老爷抓住机会,不免训斥告诫一番。

两兄弟不断点头称是,静哲私下朝静康吐舌头。反正他们说他们的,咱们做咱们的,只要不拿绳子绑住腿,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好了。两位老爷见答得恭顺,明知他们心中不以为然,也没什么办法。只好叮嘱几句,放他们去了。

静哲不进柏院,跟着静康,“四哥,我到你那儿坐坐,免得娘见了我又要唠叨。”

“怎么不去凝儿那?”

“她刚好些,大夫说要多休息,我一去,她又要问东问西,怕累坏了她。”

静康默然了,五弟对凝儿的一片心,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可凝儿的一片心思都绕在自己身上,偏偏还有一个落尘。上一代婚约的延续造成了这一代的悲剧,如果不是自己与落尘年纪相当,如果三哥不因是三伯父的私生子而不得爷爷看中,如果静哲年纪再大一点,如果他不是正缺一千大洋……无数的如果拼凑起来,会怎样呢?即便没有落尘,自己会娶凝儿吗?答案是“未必”!不知道这桩婚约之前,他也不曾想过要娶继凝,他欣赏她,怜惜她,疼爱她,但所谓“国之将亡,何以为家?”他这辈子是要献给国家民族的,儿女情长无暇去考虑,何况凝儿的身子又那么弱,即使他能带着她,也只是害了她罢了。娶落尘,一方面是无奈,另一方面是给自己找一个将来抛家舍业的理所当然的借口。事实上,最无辜的就是落尘。她是整个婚姻制度下的牺牲品,也是他自私地拿来利用的一颗棋子。

——***——

刚进自由居,就听房中静霞的笑声,“一想就知道,爹和二叔父一定端端正正地坐着,”她咳了两声,放粗嗓音,“你们别没事就往外跑,多帮忙你二哥,外面那么乱,老太爷放纵你们也是有限度的。”又恢复了清脆的声音,“四哥、五哥就会装模作样地点头躬腰,连说是、是,”她学出唯唯诺诺的声音,又恢复道,“你们猜五哥会怎么样?”

落尘春风般的声音好奇地道:“怎么样?”

静康与静哲已走到门口,就见静霞站到屋子中央,学静哲的样子弯着腰,侧过脸来吐舌头。杜鹃和落尘被她逗得笑成一团。落尘背倚着梳妆台,长发结好髻,本欲夹紧,这一笑,发夹脱手,满头青丝飘坠,如垂落飞瀑,摇摆不止。静哲故意大声道:“三妹,你敢取笑我。”

三女齐向门口望去,落尘一甩头,半边青丝刷过面颊,像有生命一样柔柔地飘了开去,粉颊因笑而微微泛红,嘴角微扬,双目盈盈而弯,细眉轻拱,尖挺的小鼻子轻皱,当真是笑靥如花,明媚如春。静康觉得被那笑颜狠狠击中,怔愕当场,漆黑的双目紧紧锁住她的娇颜。

静霞突见两人出现,惊得“哎哟”一声,她这一叫,将静康唤醒,收敛视线,目光从她脸上滑开。落尘眉眼寸寸拉直,拾起发夹固定好头发,被小叔瞧见散发的样子是不端的表现。幸而静哲的注意力都在静霞身上,咬牙切齿地道:“好啊你,我被刮了一顿,你却在这儿笑我,看我饶不饶你。”

静霞尖叫着便躲,两步蹦到落尘身旁,直嚷:“四嫂救我。”

静哲气道:“四嫂别护她,鬼丫头,有胆别躲在四嫂身后,给我出来。”

“我没胆,就不出来,看你能如何?”

静哲气得直搓手,却不敢逾越到嫂子身前。落尘抓住静霞的手,轻轻拍了两巴掌,笑道:“五弟,嫂子代你罚她了。”

“这么轻轻两下,不算。”静哲一屁股坐到椅子里。

落尘将静霞推到他近前,“那你来打?他可是你妹妹,姑娘家细皮嫩肉,打坏了,你自己向崔姨娘说去。”

静哲真的抬起手,又拍不下。静霞站着不动,抿着嘴笑,吃定了他动不了手。

静康道:“好了,三妹,向你五哥赔个不是,他若生气,以后学校里有事便不叫你。”

静哲乐了,直道:“对,就不叫你。”

静霞急得扯着静哲的袖子道:“五哥,妹妹不对,妹妹给您赔不是,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饶了妹妹这一回吧。”

静哲翻着眼道:“我做不了什么大人,现在没了封建王朝,也做不成宰相了。”

“嗯,五哥,五哥,五哥……”静霞扯着他摇晃。

“我这是新衫子,扯破了你要赔我的。”

静霞道:“要么,我做件中山装给你穿!”

静哲瞪大眼道:“你说的,不可以反悔。”

“反悔的是小狗。”

“好,原谅你了。”静哲跳起来,“四哥,我又有件新的中山装了。”

静康笑道:“瞧你高兴的。”

静霞道:“四哥,要么我也缝一件给你,洋年就快到了,当礼物吧。”

“那当然好,就怕你赶不及,你做针线都不比那慢郎中。”

“有四嫂呢。”静霞挽住落尘的手臂,“四嫂的女红好棒,我猜四哥一定还没穿过四嫂亲手缝的衣服。”

落尘忙道:“我哪会做什么中山装?三妹莫要开我玩笑。”

“不会可以学啊。在西方,洋年是个大日子,到时四哥再选个礼物送给四嫂,就真有点罗曼蒂克的味道了。”一句话说得静康和落尘两人颇为尴尬。

落尘提高声音道:“难得五弟来,今天晚饭都在这儿吃吧。”

小厅里摆了满满的一桌,静哲道:“这么热闹,应该叫凝儿也来。”

落尘起身道:“我去接凝妹妹。”

静哲拉住她遭:“还是别叫了,她病才刚好,受了寒怎么办!”

落尘看静康,静康对杜鹃道:“看有什么凝儿爱吃的,包一些过去。”

“是。”杜鹃手快脚快地下去了。

席间一群年轻人有说有笑,谈理想,谈人生,谈十月革命,谈马克思主义,谈民主和平,谈改良运动。落尘看着静康侃侃而谈,说到激动处双目炯亮,声音激昂,他站起身,举杯道:“来,为大战胜利干一杯。”

从容举杯饮尽。静康坐下叹道:“自鸦片战争开始,我们就一直受洋人和朝廷的欺负,好不容易推翻了封建王朝,袁世凯那恶贼又篡夺了大元帅的功劳,孙先生奔波一生,到如今仍然未有成就,我们现在所做的,只是尽了人事听天命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