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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记者手记 佚名 4931 字 3个月前

段过去,今天的这封信,就算是我对自己的坦白,也算是完成对你承诺的那次采访吧。

从什么时候说起呢?我是文革时期下乡的老高中生,在恢复高考的第一年,我考取了某大学的制药专业。又得到上大学机会,我当然特别珍惜,我在心里暗自下了决心,大学的四年,我一定要努力学习,个人的一切琐事,都暂时搁下。

但我没想到,我能碰见瑞亚。

瑞亚是我同一实验室的学妹,跟我同一年级,却不同班。她看起来特别地年轻,好像没满20岁的样子,而且是我们实验室唯一的女孩,所以我们实验室的兄弟们都拿她当小妹妹。

大一上学期期末,我得了重感冒,高烧持续不退,瑞亚作为我们实验室唯一的女孩子,担负起照顾我的任务。

我记得那年12月24号晚上,我又发起了高烧,瑞亚和一个兄弟一起把我送到了医院。高烧中我朦朦胧胧地睡着了。

半夜,我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似乎看见那个兄弟趴在我身边睡着,而瑞亚,好像在床尾那做什么。

我微微地欠起身,看见瑞亚跪在窗前,闭着双眼,双说互握在胸前。窗帘薄薄的,瑞亚的脸上罩了一层月光,她好像一下长大了很多,安静而虔诚地跪在那里,我一下觉得很眩惑,不久就又睡着了。第二天,我发现,外面下雪了。

我的病终于好了,元旦也到了。在元旦晚会那天,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请她跳了一支舞。跳舞的时候她的身体挺得直直的,我离她那么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一下又觉得她好像只有十六岁。

晚会后,我送她回宿舍。路上我说了很多对她表示感谢的话,她很客气,还说那天很担心我会转成肺炎。

我们踩着积雪,声音很好听,我突然问起了她的年龄。她好像愣了一下,但很快回答了我。她居然只比我小一岁。

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密切了很多,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恋爱,总之我们说了很多彼此的秘密。

瑞亚告诉我,她本来是一个旧教会孤儿院的孤儿。她小的时候,教会已经是不被允许的组织了,她们平时只是假装成普通人家,只有少数人知道这个教会的存在,孤儿院只有几个小朋友。

后来这样也不可以了,于是教会彻底解散,所以只有她一个小朋友跟着兰嬷嬷生活。

兰嬷嬷的母亲是奥地利人,知识很丰富,教会瑞亚许多东西,但是由于兰嬷嬷的相貌有欧洲人的影子,所以在那个年代,她们吃了很多苦。

瑞亚还说,其实她没有中文名字,只有一个教名,叫玛丽亚,但在那时,她只有改名叫瑞亚保证自己的安全。

当时文革刚刚结束不久,把这些话告诉别人,其实是很容易惹祸上身的,那时我的心里已经深深地爱上瑞亚,为了学业,我却没有对她表白。而她对我,我想至少是信任的。

我们经常在一起做实验,虽然没有互相承诺,确定什么关系,但在很多人眼里,我们已经是恋人了。

大三那年,我对瑞亚的感情和我的实验一样,进入了最狂热最痴迷的阶段。当时我有一个即将成功的研究成果,是一种抗癌药物,非常有效。

最难的的是,开始的动物实验显示,这种药没有任何的副作用。我当时非常兴奋,决定在实验彻底成功那天,向瑞亚表白。

当时瑞亚是我实验的副手,知道我实验的全过程,她开始也非常兴奋。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觉得自己的实验越来越顺利,而瑞亚却越来越沉默了。

有一天傍晚,我从库里提辅料回来,听见实验室里有急切的低语声。我推门,看见瑞亚和一个男人好像被我吓到一样,突然回头看着我。

那男人跟我打了招呼,很快走了,而瑞亚则继续洗着她手里的试管。我当时心里很不舒服,假装随便地问了一句,那个人是谁。瑞亚回答,是她们班的一个同学。

其实那个人我认识,是瑞亚班上的靳学然,也是我们系里很出名的人物,我只是跟他不熟悉而已。

但后来,也许是我也加倍留意的缘故,我发现好几次靳学然跟瑞亚偷偷在一起交谈。有一天晚上,我甚至撞见,他们在一起拉扯。那个靳学然看见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瑞亚摇摇头,他就愤愤地走了。

我当时非常气愤,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我的瑞亚,最善良纯真的瑞亚,怎么能这样对待我呢?可是我又不能说什么,我对她没有承诺,她可以有她其他的选择。

后来同寝室的兄弟们好心地告诉我,说他们听见许多闲话,关于瑞亚和靳学然。而且他们还听说,从进大学第一天起,其实靳学然就一直在追求瑞亚。

我更加无话可说了,除了在心里祝福他们,我只有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我即将成功的实验上。我真的看见成功就在前面,我的实验,不客气地说,也许是医药史上的里程碑。

在继续在我身边默默工作的同时,瑞亚越发地沉默了,曾经整日阳光灿烂的脸,如今永远堆满愁云。我不愿意深究其中的原因,因为我在心里默认,她的这种情绪的变化,是因为有愧于我。

虽然失恋让我非常痛苦,但那与实验的乐趣相比,似乎又微不足道了,因为我那种甚至可以拯救人类的药物,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了。

终于,我拿着最后一份动物实验的样本,走在回实验室的路上。实验成功是意料中的事,但彻底的成功后,也许我的心会更失落,因为我会失去自己最爱的人。

怀着这样复杂的心情,我推开了实验室的门。眼前的情景,使我立刻感到眩晕了——瑞亚吊死在了实验室里。

我永远都不能忘记,我的爱人的身体,悬挂在我面前的画面。那样一个鲜活的生命,就在我眼前陨落了。

那种痛苦,我想,是你所不能了解的。但那还不是悲剧的全部。

在办完了瑞亚的身后事,我又回到了实验室时,才发现,原来我实验的所有数据都不见了。

最后一个实验样本表明,我的实验最终成功了。但那没有任何意义了,我所有实验的数据都不见了,我倾注的所有心血,以及瑞亚心血,付之东流了。

在瑞亚死后,我残存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终于破灭了。我整个崩溃了。那时没有电脑,所有的数据都是手写的,我每天除了漫无目的地寻找记录数据的资料本,什么事都不能做。

在我正每天疯疯傻傻地抢看别人实验资料的时候,另一个消息突然打醒了我——靳学然突然留学去德国了!

整个事情被很容易地串联起来,靳学然是瑞亚真正的恋人。瑞亚为了他偷了我的实验成果,然后畏罪自杀了。而靳学然,这个卑鄙的小人,居然拿着我的实验成果,堂而皇之地跑到了德国。

我从没有这样说过,但整个学校都传说着靳学然的卑鄙,和瑞亚的无情。我也不能否认,因为显然这是事实。

真相终于浮出水面后,我反而觉醒了。虽然我的研究成果已经被那个卑鄙小人窃取了,但我不能让他这么逍遥法外,即使不能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也不能让他心安理得。

我努力地在实验室工作着,终于得到了第二年到德国深造的机会。

到了德国,一切出乎我的预料。本以为靳学然公布了我的研究成果后,会非常有名,况且我又知道他所在的学校,我应该立即找到他。

但他其实根本没有公布我的成果,也已经不在原来的学校了。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靳学然人间蒸发了。

我想他也许觉得我会来找他,所以有意地躲避我,我不能让他得逞,于是我在德国半工半读,除了生活和学习外,所有的金钱和时间都用在寻找靳学然上。

我找遍了德国所有的大学,依旧没有找到他,但我仍然没有放弃。

终于在两年之后,非常意外地,在一个很小的研究所里,见到了在里面打杂的靳学然。他当时非常潦倒。

熟悉药业的人都知道,德国的药业非常发达,这种小型研究所多得数不清,而且里面的人员变更也很快,如果不是偶然的机会,也许我一辈子都找不到他。

我觉得是老天有眼,终于让我找到了这个卑鄙小人。我非常刻薄地问他,为什么不拿着我的研究成果去卖钱,反而在这吃苦,没有人会知道他的成果是偷的,是骗的。

他开始很气愤,但后来突然沉默了。让我很吃惊的是,他直接承认了,我的研究成果的确是瑞亚给交给他了,现在也就在他手里,但他不能还给我。一切请我回去,找兰嬷嬷问清真相,之后他会让物归原主的。

最后他还说,也许真是苍天有眼,让我找到了他。

当时我觉得他是在找借口,一直不愿意回国,后来他先我一步回到国内,我怕他再次失踪,于是也回来了。

当时兰嬷嬷已经回到了新的修道院,靳学然求了她很久,她才出来与我见面。她只是递给了我一本日记,然后对我说,瑞亚已经到了天堂。

我翻开了日记,我认得,那娟秀的字迹是瑞亚的。

瑞亚日记的内容让我震惊。原来,在我的实验刚刚走上正轨的时候,瑞亚隐隐地觉得我研制的药物中有一些不对的地方。

在经历了几次动物实验,显示没有任何副作用的同时,她的这种感觉反而更强烈了。但这其中的不对到底在哪里,瑞亚却说不清楚。

看着我那么兴奋,瑞亚自己又没有什么可以说服我的数据,表明我的药有问题,思考再三,瑞亚决定自己亲身试药。

在试药的前一阶段,瑞亚没有发现任何的异样,但她并没有为此而终止。

随着实验的层层推进,瑞亚也在继续服药。逐渐地,她的情绪越来越低落了。

从入学就开始追求瑞亚的靳学然,很快就注意到了瑞亚的这种变化。我第一次看见瑞亚和靳学然在实验室里,就是靳学然在追问瑞亚情绪低落的的原因,但那天瑞亚并没有告诉他真相。

后来,由于瑞亚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在靳学然的一再追问下,她终于向靳学然坦白了真相。

在我实验的最后阶段,瑞亚的情绪也接近崩溃的边缘。她和靳学然终于意识到,我研制的新药,真正的副作用在于,它能抑制人的中枢神经,而这种副作用,在动物实验中是体现不出来的。

瑞亚的最后一篇日记上的内容,我永远也无法忘记。

她说:“终于知道了师兄的药真正的不妥之处,而我也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明明是大晴天,我却觉得天空低得压着我的身体,让我不能呼吸。也许以后的事情,再不是我所能控制得了的了,我不知道还能帮师兄做点什么。

今天,几次拿起师兄的实验记录,想将它付之一炬,但终究不忍,那是他的心,还和着我的血。但我又知道,不能让它继续留下。

周围的空间越缩越小,不久,就连一点点可以容纳我之地也将失去。很艰难,但我还能把数据送去靳同学处,大概这是我能为师兄做的最后一事。”

这篇日记的日期,是瑞亚去世的前两天。这就是真正的事情真相。

瑞亚为了保护我,牺牲了一切,甚至是生命。在她的日记中,只字未提她对我的感情,但她对我的那份爱,却渗透在每一页的字里行间。

她为我做的一切,都那么平和,那么理所当然地记录在日记里,她为我而崩溃,为我的实验奔波,对我的生活无微不至地照顾,甚至是在我发烧的那个下雪的圣诞夜,她为我跪在窗前祈福。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她从开始,就把我当作她最亲密,最重要的那个人。

而我,我不但对她情绪的失常坐视不理,还对她无端地猜疑,甚至在她为我终于精神崩溃,走上绝路之后,还在心里怨恨她,给她扣上罪名。我怎么能原谅自己呢?

于是,在我合上日记的时候,我来到了兰嬷嬷的修道院。虽然我不是什么教徒,但我真心地跪在上帝的面前,由衷地忏悔着自己的过失。

然后,我用一整瓶白酒,送下了一克氰化钾。我要用结束自己生命的方式,向瑞亚致歉。

我很快就倒在了教堂门口的台阶上。

在昏迷中,我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与死亡的距离一步步拉近,前面的路,越来越昏暗,而我却没有退缩。

突然,我的眼前明亮起来,以至于我有点看不清前面的路。一个人走向我,在距离我一步的地方停下来,然后那个人对我说话了。

那是我所熟悉的,让我心痛的声音——瑞亚的声音。她说我不应该这样放弃生命,因为我还能做出比死亡有意义得多的事,来拯救自己,她让我好好地活下去。

我想伸手抓住她,告诉她没有了她,我做什么都是毫无意义的,但我的手臂却不能做出任何动作,喉咙也不能发出声音。

而瑞亚,就像听见我的心声,用她若软的手,揉着我的头发,好像很溺爱地对我说,她会一直陪在我身边。

然后,她披着我发烧那个下雪的晚上那样的光,消失在我的眼前。

我挣扎着张开眼睛,我还躺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清晨的阳光洒在我的脸上,使我有些眩晕。

我欠起身子,开始呕吐。在呕吐过后,我才意识到,在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