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弯妹适时打断了她,手指温柔地点在唇上,示意多说无益。
于是,这含义暧昧的一幕,落在了许多人的眼里。
他们目光闪烁,一一晦涩地笑了。
而我,正如弯妹的预言,生活越发地“快乐”了。
弯妹走后,我独来独往,缄默不语。
但那些在风中翻滚的流言依旧寻到我耳朵的缝隙,密密地钻了进来。在他们的口舌里,我是个怨恨班长,而设计陷害她的恶女人。班长的室友更是夸张地大肆谈到,出事的那天中午,我还特地去班长的寝室打探过班长的行踪。
她在说着这些的时候,身上散发着dior香水的气息。那是弯妹搬走的那一天,亲切地塞在她手里的。
她不无惋惜地一次次谈到弯妹,因为一瓶香水,弯妹仿佛已经是她毕生的知己。每每她慷慨激昂地说到关键处,又要涩涩地补充一句,“我也不是因为她送了我什么,但弯妹那种身份却对我们那么亲切,真的很难得!”
弯妹是难得的好人。
弯妹是一次次包庇我的好人。
弯妹是终于对我的恶行忍无可忍的好人。
弯妹是即使决定离开我,却依旧挂念我生活的好人。
他们是这么口口相传的。
所有的人,都不在乎事实的真相。他们甚至懒得去浪费脑细胞细细地推敲。
他们安然地接受了弯妹的馈赠,然后安然地接受了弯妹所表现的事实。这对所有人都是百利而无害的。
几天后,我们的班级在年级大会上被评选为最佳集体。排除万难,在芸芸近百个班级中脱颖而出,原因是不言而喻的。每个人都因此获得了利益,在期末的评估中添加了光彩的一笔。
他们兴高采烈地站上了领奖台,用身子把弯妹送到了队伍的最前面,又用身子把我挤到了人群的最后面。
照相机按动快门的一瞬间,画面的中心是手持奖状的弯妹羞涩地微笑。众人也都在笑着。那张照片后来被辅导员珍惜地贴在办公室的墙上,洋溢着欢乐,幸福象小小的肥皂泡般飞得洋洋洒洒。
辅导员意味深长地说,因为弯妹,所有的人都快乐了。
快乐……而自从那天起,每每提到这个词语,我都会不由自主地胆战心惊。
那天,我在上课的路上遇到了小龙。他诧异地看着我,久久地把视线停留在我憔悴的眼睛上。我垂下头避开他,但他伸手拦住了我的去路,
“璃珠!”他焦急地唤我,一时竟令我的鼻头酸酸的。
“你瘦了好多……”
“我没什么。”我忍耐着回答,不让汹涌的情感透露在脸上。
“怎么可能没什么?”他激动地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体贴的话语,却一下子让我产生了警觉,我抬头看着他,“你以为我发生了什么?你听说了些什么?”
“这……”他欲言又止,终于开口道,“听说你和你们班的班长……连弯妹也突然搬走了……其实我是不相信的,但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的心凉了。冷淡地打断他,“告诉我,你究竟是相信,还是不相信?”
“我……”
“老实地告诉我!”我狠狠地瞪着他,他的影子却在我的瞳孔里渐渐退缩了。
我失望极了,鼻子的酸意即将演变成排山倒海的眼泪。我倔强地别过头,几乎是夺路而逃。
“璃珠!……”小龙在身后唤我,却没有追上来。
“别再来找我了!”我狠心地扔下这一句。
这,也是我和小龙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我的生活,完全崩塌了。
从极度的混沌走向极度的失望,从极度的失望走向极度的绝望。在我的眼里,天是灰的,水是稠的,地是裂的,人心是黑的。我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里,消耗着一包又一包的纸巾,眼睛肿得,用任何的化妆品都掩盖不住自己的软弱了。
每每握着手机,想要找一个人倾诉。却又倔强地中止了拨号,让心痛的刀子悠悠然地割遍了五脏六腑。
痛得越深,就越接近麻痹的天堂。
直到有一天,我看着镜子里呆滞而麻木不仁的脸。灰涩的神情,僵硬的眉目,再也无泪的眼窝,我终于欣欣然地笑了。
我以这种方式期待自己的坚强。痛彻心扉,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坚强。不能再让任何打击轻易地摧毁自己。
六十九
我告诉自己,不能再让任何打击轻易地摧毁自己。
但,命运就象是飞流直下的瀑布。痛苦一旦开了闸,就会如洪水般汹涌地奔腾而来。它淹没你的时候,始料未及,转瞬即逝。你挣扎伸出的指尖,甚至还来不及对这个世界说一声再见。
种下的因,始终会结成果子。即使那是一颗恶果。
我和大龙,在那一天分手。
那天是星期六,又是一个我一觉醒来,被这个世界的尘埃蒙住双眼的早晨。
眼睛生生地疼着,却怎么也流不出泪水。干干地涨着,艳艳地红肿着。我开始明白,这全是由于心的伤口在发炎,在化脓,悄然地淌着血水。
我不禁地一声叹息,在这种时刻,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可乐,想到了大龙。人生的绝处,庆幸自己终究能找到一两个可以依赖的港湾。
待心情慢慢缓和,我简单地打扮了自己,努力地朝着窗外明媚的阳光牵动嘴角。我突然想起,自己和可乐的吵架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星期。这两个星期,是我从山顶狠狠坠落的时光。我挣扎在种种痛苦熬煮的浓汤里,上下翻腾,体无完肤。而今,稍稍平复了,却意外泛滥地思念起可乐来。我有好多好多的话,只想对她一个人说。
那天是可乐当班的日子。我没有事先通知她,迫不及待地去了她工作的商厦。
却在推门而入的瞬间,看见可乐裹紧了衣衫从另一扇门走了出来,神色匆匆地上了一辆轿车。殷勤地为她拉开车门的男人,有着一张我再熟悉不过的脸。英挺而充满了温柔。
大龙低头对可乐说了些什么,然后坐回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我在那一刻,彻底对这个世界绝望了。
路口恰好是个红灯,我利用这几分钟的喘息坐上一辆出租车。颤抖的手指指向前方,简直象要刺穿车窗玻璃一般。我哑声对司机说,“跟着前面那辆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窗外的街景如鬼魅般迅速地向后切换着。我紧紧地捧着自己的脑袋,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个呈现在眼前的事实。
可乐和大龙……竟然是可乐和大龙……越是想就越觉得心魂俱碎,本能地想要逃避。但尚存的理智却无情地揪住了我迷茫的思维,在我的脑海里播放了一幕又一幕……
为什么上一次和大龙约会时,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为什么可乐会夸张了自己的病情把我叫到她的身边?
为什么可乐总是有意无意地提到大龙?
为什么,可乐会逼迫我在大龙和小龙之间选择一个?
……
我真蠢,为什么到了现在才注意到!
呼吸不由地急促了,口舌间发出悲鸣般呜呜的声响。我瞪大了双眼,视线却越发地模糊。只得深深地弯下身体,蜷成一团,宛如一只受伤的刺猬。
司机从反光镜里不安地看着我,
“小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咬牙切齿地说,“跟紧前面那辆车!”
车子在十分钟后渐渐地停稳。司机扭头说,
“那辆车已经进了停车场。”
“哦,”我答应着,一抬头,也从反光镜里看见自己魑魅魍魉的脸。我稍稍顺了下呼吸,付钱下车。却在看清了面前的建筑物后,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悲哀,身子几乎要瘫软在地面上。
这里,是妇幼保健院。
大龙搀扶着可乐,从我的眼前走了进去。他们的眼里,竟然只有彼此的存在。
我默然地尾随着他们,看见大龙亲自为可乐挂号,陪她等候在医院的走廊。可乐回头看见我时,惊讶得跌落了手里的杂志。直到后来久久的岁月里,我依旧清晰地记着那本母婴杂志的封面,是一个微笑的孕妇,温柔地靠在丈夫的肩膀上。
可乐哭了,素颜的脸上很快就织满了交错的泪痕。她颤声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可是,我的孩子需要爸爸……”
怀孕的女人,总是离不来令她怀孕的男人。
而大龙则勇敢地护在了可乐的身前,他凛冽地看着我,“璃珠你冷静一些。我和可乐,已经既成事实了。“
他让我冷静?我忽然迷茫地笑了,“我不冷静吗?不冷静吗?……如果我不是冷静地跟着你们,我怎么可能发现我最好的朋友竟然要替我的男朋友生孩子?”
说到最后一句,声音越发地刺耳和嘶哑。可乐哭得更凶了,她把脸深深地埋在阴影里,泪珠子落在大理石的地板上,竟然也发出了金属般的声响。她一只手神经质地按在肚子上,嘴里机械地重复着对不起。
周围的人渐渐投来异样的目光,大龙神色一凝,伸手把我拉到角落里。
“你干什么,你放开我……”我拼命挣扎着。
“你还说你冷静?在医院的走廊大吼大叫能说明你冷静?”大龙的语气肃穆,“璃珠,我们是应该好好谈谈了。但只有我们两个,和可乐无关!”
“无关?为什么无关?”我几乎豁出了脸面,肆无忌惮地发泄着,“她是我的好朋友,却抢了我的男朋友!怎么会无关!怎么会!”
“璃珠你别这样!”大龙也不由地拔高了声音,死死地扳着我的肩膀。
“我很冷静!很冷静!”我声嘶力竭地笑了,“我想起来了,你们从前就是床伴,从前就是一对野鸳鸯!原来你们一直在一起,从来没有分开过。我不能满足你,所以你就找她?对不对?因为你们从前就在一起了,因为她从前就那么下贱……”
我疯了,当我没心没肺地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已经疯狂了。我并不清楚自己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只是很痛很痛。因为那个人是可乐,所以加倍地疼痛。疼到思维模糊,没有了意识,没有了知觉,那些龌龊的话语就流泻了出来。
我并不是真的想那么说的,真的。
幸好大龙的一个巴掌令我清醒了。
五指清脆,破碎在我的脸颊上。我可以感觉这个浅浅的红印,盛开得象一朵鲜花。
大龙气极了,他额头的青筋都淡淡地立起,“你闹够了没有!”
我呆滞了良久,才缓缓地抬起头。
“告诉我,理由。”
七十
我和大龙,和可乐一起离开了妇幼保健院,推门进了一家咖啡屋。
一路上,大龙始终隔在我和可乐的中间,似乎生怕我会对可乐造成伤害。我心碎地看着他体贴的举动,一个眼神,一个手势,那些本该都是属于我的。
侍者递上了菜单,可乐把手指点上了咖啡,却被大龙制止了。
“给她一杯牛奶,”大龙对侍者说,“我要一杯红茶。”
我涩涩地看着,自己也胡乱地点了杯茶水。
待三人都在桌前沉默了久久,终究是大龙先开了口。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身边的可乐,毅然决然地看着我的眼睛,
“可乐的孩子,大概有两个月了。我决定尽快和她登记结婚。”
“是吗?”我惨淡一笑,“我原以为,你们打算隐瞒我一辈子。”
“这是不可能的。”大龙摇摇头,“本来早就该和你说清楚,但可乐和我都知道,你最近在学校里过得很不开心。”
我惊讶地抬起了头,瞬间感觉自己宛如一具标本,在众人的眼前被解剖得经络分明。
大龙犹豫着,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关于你和你的室友,还有……关于你和你另一个男朋友,那些事情都让你伤透了心。你找可乐倾诉,找我哭……所以我们实在不忍心再给你打击……”
“真是谢谢你们的好心好意了!”我的拳头不由地拽紧了,眼神恶狠狠地瞪向了大龙的身边,那个默不吭声的女人,“小龙的事情,是可乐告诉你的?”
“不是的。”大龙严厉地否认了,“可乐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搬弄过你的是非。”
“那你怎么会知道的?”我激动地反问他。
他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璃珠,你真的以为自己是做得天衣无缝吗?
你还记得有一次我和你一起吃饭吗?你忽然脸色苍白,眼神发直,然后借口逃进了厕所里。那之后,一对男女坐到了我身旁的桌子上。但还没有点单,那个男生的手机就响了。我看见他接起电话,说话的口吻越来越无奈。挂上电话后,又对身边的女孩子说了几句,两人就离开了。他们走后,你才从厕所里出来。脸色依旧很难看,还央求我送你回去。”
“当然记得,”我开始心虚了,“你就从这么些痕迹里看出来了?”
大龙摇头,“我不是个疑神疑鬼的人,若只是如此我当然不会多想。但可惜的是,那对男女的桌子离我实在太近了。那男生低头对女孩子说的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我惊讶。
大龙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那男生是这么说的,‘我的女朋友,就是先前和你提过的郑璃珠,她在八搂,现在硬是要我上去见她。’”
我无话可说,那瞬间仿佛被推入了万丈的深渊。我震惊地看着大龙,看着他身边的可乐,他们的身影都如万花筒中的幻象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