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有一株巍然槐树,枝叶茂密,根须虬髯,默然矗立。瞧模样得需三人才能合抱,枝上繁花盛开,灿若星云。六月里,重重的绿色遮不住那质朴的洁白,密密的枝叶挡不住沁人心脾的清香。
午后吹来习习的暖风,熏人欲醉。树下面露着一个脑袋,六岁的我在寻找我的树洞。
“树洞啊树洞,我昨天打碎了三伯母最爱的花瓶,然后偷偷埋起来了。”
“树洞啊树洞,我上个月在后门发现了一狗洞,可以偷偷钻出去看看。”
“扑哧……”
“谁在偷听?”一阵轻风摇着槐树,花朵飘落如雪,又像花雨降下。
交错的树丫中露出一个少年的脸,面容俊雅,眉目清秀。他半躺在一横枝上,一手捂住肚子,一边笑着”狗洞,哎哟……乐死了。”
我半是气恼半是羞得脸通红,指着他道,”何方小贼在此偷听?”
“偷听,可是我先来的。”
“我是说给树洞听的,又没说给人听,除非有人不是人。”
“你为什么说给树洞听?”看来有人故意忽略我的讽刺。
“不告诉你。”
“不说算了。”他继续躺下去,翘着二郎腿。
“这是我家花园,你这个小贼怎么进来的?”
“小贼,小贼当然是飞进来的了。”
当我是空气啊,我气呼呼地瞪了他半天,他仍然一副爱理不理,怡然自得的样子。
我也要躺,我从树后面拖出一个毯子来,找两个合适的枝丫扣住,一个吊床就成型了。
他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不告诉你。”我躺在吊床上,微微摇荡着,用手枕着头,仰望着枝叶茂密的树冠,依稀有斑驳的阳光透过树叶落在我身上。
他看了一会,转移了话题,”你家花园,那你是元家小姐,是元锦绣还是元诗音?”
“咦,你怎么知道,你猜?”
“嗯……听说锦绣小姐花容月貌,香肤柔泽。你应该是元诗音啊。”
什么意思,讽刺我是个丑丫头。不过锦绣为了怕晒,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才不要象她。
我躺着斜视着右上方的他,那我也猜猜。“你穿的看似普通,细看是平纹绢。现在的绢产地分为八等,一等是宋亳之地。这种宋绢最少是三品以上之家才会有,看来你也不是一个简单的小贼。”
他明显一怔,眼里很快的精光闪过,又恢复了一幅慵懒的神情。”听说元小姐精通音律,看来对服饰也很有研究。”
“承蒙夸奖。”前几天母亲说要开始学女红,我对针织刺绣不感兴趣,刚刚弄清楚这些绫罗绸缎,锦罗纱绮。”为什么跑到树上,这原来可是我一个人的地盘。”
“常听母亲提起她小时候家里的一颗大槐树,我正好看到元府有棵,就过来了。”
“那你可以现在给你母亲种一棵,10年后她就可以重温儿时的记忆了。”
“不错,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不开心,每天总是催着我学武习文。”
原来是家人期望值过高,压力太大的小破孩跑这来散心了。
“母亲希望孩子成才,这是人之常情。对了,我教你一个缓解压力的好办法。”
“什么?不会是对树洞喊话吧,那么傻。”
“其实,对树洞喊话是有来由的。当你心里有一個秘密,要到山里去,找一个树洞,对它說出秘密,然后用泥土,永远地將那个洞封起來。”
“为什么对洞说秘密,又为什么要封起来。”
“因为秘密说出来心里就放下了,封起来树就不会把秘密告诉别人了。”
“太幼稚了,我才不会试的。”
“随你。”我迷迷糊糊哼着曲子,阳光好暖好想睡。
“什么曲子,很好听,唱来听听吧。”
中午我的妹妹,元芷汀,一个可爱的小粉团,她总不肯睡觉,我哄她时哼的曲《娃娃》。我低声唱起来:
雾来啦 雾来啦 娃娃哭啦 想爸爸 想妈妈 想要回家
雾来啦 雾来啦 天色暗啦 星发光 心发慌 没有方向
嘿呀 嘿呀 谁能给我力量 路漫长 爱漫长 带我回家
不要怕 不要怕 我的娃娃 一朵花 一粒砂 就是天涯
不要怕 不要怕 赶快长大 等太阳 的光芒 带来希望
雾散啦 雾散啦 娃娃笑啦 听爸爸 听妈妈 唱歌说话
雾散啦 雾散啦 天色亮啦 看阳光 的方向 就有希望
嘿呀 嘿呀 谁能给我力量 路漫长 爱漫长 带我回家
嘿呀 嘿呀 爱能给我力量 路漫长 爱漫长 我们回家
也许是午后静谧的环境太令人放松了,阳光、绿荫、花香真好,我哼了一会就睡着了。
醒来后,那个从天而降的人又凭空消失了,象是南柯一梦。
我仍然躺着,想着中午母亲眼泪。祖母是原尚书右仆射之女,据说祖父尚不得志的时候就下嫁元家,几十年荣宠有加。三个儿子和长女都是嫡出,两个妾只有一个生了庶女。
大伯母是国子监祭酒的女儿,接人待物很是周到。有点类似薛宝钗的处事风格,”待人接物不亲不疏,不远不近,可厌之人末见冷淡之态,形诸声色;可喜之人亦未见醴密之情,形诸声色。”
三伯母是延平候的女儿,容貌娇艳,性格有些骄纵,吃穿用度一定要富贵尊荣,言语之间也总要占了上风。
今天是例行的媳妇请安日,类似于我们原来周一的情况通报会。会上,三伯母言谈间有意无意地提到母亲生了两个女儿,没有一个儿子,挑动祖母让父亲纳妾。母亲回来忍不住流泪,带动元芷汀大哭起来,我和红娟费了半天劲才安抚下去。
这事看来很严重,但是决定权主要在祖父母、父亲手中。”没有儿子,别人不知道,难道祖父母不知道吗?”我心里暗暗想着。
“一定要想到办法,先搞定父亲。”我跳下吊床,向屋子跑去。
晚上月明星稀,光华隐隐,湖边水波胧胧,此景幽幽。母亲对月焚香,拂琴而歌。
皑如山上雪,蛟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 躞蹀御沟止,沟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竹竿何袅袅,鱼尾何徒徒。 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父亲被琴声吸引而来,驻足停立。人生弹指芳菲暮,他仿佛回忆起了当年阳春三月初遇时,绿草苍苍。一曲《凤求凰》,那一双横波目,隔着湘帘,望过来。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闻弦歌而知雅意,一曲终了,两人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哎呀……好了好了。”墙角那边藏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声音似有似无。
“小姐,你好厉害。”红娟扒在墙角,躲躲藏藏地露头偷看。
“那当然了,这可是我导演的第一出大片。”我蹲在墙角,洋洋自得。
“导演?大片?”
“嗯……别问了,总之是很厉害吧,快看快看。”
第二天,相府后门的狗洞处,钻出来一个小人。我,元府二小姐要离家出走了。先是在房里简要修书一封表示抗议父亲纳妾,要离家出走。最后附上诗一首:一生一世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然后准备好一点金银细软,一些出游必备物品,开始了我的出游大计。
这里是西安,出行要有计划:
出发地——崇化坊x门x号。权贵们都住长安东面,没有门牌号,上书”元府”的就是;
第一站——西市。市集分为东西两市,府里采买的人一般去西市,听说那里有不少外商;
代步工具——采买马车。虽然躲在府里采买的马车的筐子里,情况比较脏乱差,不过也是两点一线直达车;
时间——计划一天。我只是要引起他们足够重视,明天早上再坐回程的采买马车回去。
出行必备物品——文本类的身份证、驾驶证、养路费、车辆使用税这些看来都不用了,不知道隋朝的马车是否征税,不过交强险一定没有。
药品类:绷带、创可贴、消毒药水、防晕车药、驱蚊虫药水,估计大隋也没发明出来。
必备类:指南针隋唐是没有的,不过我印象里用磁铁擦一擦针的一端,让它能转动,就是指南针了。身上这一根是我本着铁杵磨成针的精神,试验了上千根针后的成品。
手电筒,我想弄个夜明珠做照明器具,但是夜明珠在古代价值连城,可比和氏璧,可能皇宫里才有。
瑞士军刀,没有,但是我偷偷藏了一个小化妆刀!
望远镜,很多穿越片里都有,不过造玻璃这个难度太大。套句《疯狂的石头》里的经典台词:大哥,这个我们不专业。
长安西市,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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祆(xian)教在公元前6世纪初由波斯人琐罗亚斯德所创立,伊朗称之为琐罗亚斯德教。因为该教崇火,拜占廷人因此称之为拜火教。公元前6世纪后期大流士一世定该教为波斯帝国国教。中亚各国都崇信此教。南北朝时期,拜火教传入中国。称之为祆教、火祆教或拜火教。
虎口脱险
长安城设计得跟棋盘一样,街道划分得整整齐齐,而且宽敞笔直,飞檐翘壁连连相接,气势恢宏。放眼望去,似没有尽头,道路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胭脂水粉、古玩字画应有尽有,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一片喧闹之中,时时传来丝竹之音,意境悠远,忽而又寥寥散去,久久的在我心头萦绕。
“额地神啊”,这里有来自中亚、南亚、东南亚及高丽、百济、新罗、日本等各国各地区的商人,其中尤以中亚与波斯(今伊朗)、大食(今阿拉伯)的”胡商”最多。
能在隋朝见着白皮肤、蓝眼睛这类人,我心花怒放,好奇地打量着他们。他们叫卖带来的香料、药物,再从中国买回珠宝、丝织品和瓷器等。还有许多西域姑娘在酒坊里歌舞侍酒,时有少年光顾。李白《少年行》里就有”五陵少年金市东”“笑入胡姬酒肆中”的诗句。
我边走边逛,走到一个场子,围的水泄不通,我挤进人群中,原来是口技表演。只见一块幕布,幕后一人、一桌、一椅、一抚尺而已。屏障中抚尺一拍,周围的人都停止了喧闹,安静下来。
只听见田野中有微微的风拂过,吹动树叶的声音,燕子在空中低声鸣叫,蜜蜂”嗡嗡”的绕着花儿转。此时牧童的短笛响起,清越悠扬,牛儿的”哞哞”叫声,接着牧童”彭”的一声跳下地的声音,推开柴门的”嘎吱”声,牛儿”哞哞”进圈的声音。母亲招呼着牧童进屋,鸡鸣狗吠之声随之响起。远处有农夫归家的山歌声,由远及近。牧童推开柴门,欢呼迎接的声音,牛喘鸡鸣狗吠,好一幅闲适的农家生活场景。众人陶醉了,我也陶醉不已。
忽然背后有人猛地抱住我的腰,刚要张口呼救,一支大手捂住我的嘴。他挟着我一路急奔,我拼命挣扎,却一点也撼动不了他。风鼓鼓地贴着面颊刮过去,吹得两颊热辣辣的。
跑了好久,不知跑到什么地方,他忽然把我扔到一辆马车里,我眼前金星乱晃,刚要挣扎坐起来,有人已经锁上门,接着马蹄声渐响,马车骨碌碌地飞驰而去了。
待到回过神来,我打量着四周,马车里还有别人。两三个四五岁的女孩缩在车子的一角抽泣着,有的衣着光鲜,有的布衣布裙,但都是冰雪可爱。
对面一个六七岁的男孩靠着马车壁,我看了他好一会,他扬起头来,脸色苍白,印着嘴角的血迹,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我压低声音问道,”你们都是被拐来的?”没人回答我,她们只是呜呜咽咽地哭,而那个男孩不理不睬,重新低下头去。
没人救,只有先自救了。我心里暗自庆幸带的东西比较全,掏出简易指南针,针尖指示我们正向长安西北方向驶去。
依我开车的经验,这马车时速10公里左右,大约走了古代的两个时辰后进入一条坑洼不平的小路,又过了一刻钟后停了下来。
我在那人开车门之前赶紧收起了指南针,那个男孩瞪了我一眼,象一个全副武装的小狮子一样。门一开,他飞快地跳下车,冲了出去。
他还没有跑几步,被人追到,毫不留情地一顿拳打脚踢。我追过去,装作小孩的样子抱住绑人汉子的脚,大声哭泣,”别打了,再打就打死了。”
驾车的家伙跳下车一旁看着,喝了一声,”老李,算了吧!打死了就卖不了钱了,打伤了也卖不了好价钱了。你这几个月都没有什么好货色,跟洛阳的老六他们没法比,让老大知道有你好瞧的。”
那个满脸横肉的家伙悻悻地住手了,连拖带拽地拉着那男孩,同时把所有孩子赶进一个小院子,锁在柴房里。
柴房里还有三个女孩,两个小的,一个大约有七八岁了。进去后被拐的孩子又大多哭作一团。那个男孩一进门就推开我,不要搀扶,跌跌撞撞地走到柴房一角靠着。
我撞了几下柴房的门,可是加了铁锁的木门只是剧烈的抖动,并没有被撞开,无奈只好想过其他办法。
打量四周,这个柴房脏乱不堪,但是门和窗户是重新加固的,应该是那两个人贩子的藏人之所。位置大概在长安西北角的荒郊野外,离大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