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已经完工了。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师傅对我来说,是亦父、亦师、亦知音,我知道他向往着“绿树临边合,青山郭外斜。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的田园生活,却为俗事所扰,不得不在红尘中逗留。
我试着右手拂过,左手按揉、一串刮奏如小雨淅淅沥沥落于干涸的地面,依稀不见,但一会就有流水淙淙,清越剔透,温温凉凉地说不出的舒服惬意。琴声幽,心声更幽。筝韵清,心韵更清。
一曲心旷神怡的《渔舟晚唱》奏完,师傅缓缓地睁开眼,叹了一口气。
我轻声问道,“师傅真要上奏皇上,为他们求情,要知道皇上现在可正在气头上,说不准更惹大祸,值得吗?”
他叹道,“如果每件事都要掂量一下值得不值得去做,那么这件事情根本不用去做。”
我不再说话,只是碾一池馨墨。他奋笔疾书,笔翰如流,不多会一挥而就。我在旁边看完奏章,心里沉沉的。
我调匀微微急促的呼吸,站在他身边说,“师傅只是直书乐府的苦衷,乐者的苦衷,皇上看了恐怕要大发雷霆。”
他黯然神伤,微微苦笑,“这些都是实情,皇上其实也很清楚,而有人更是借题发挥,我们只是被殃及的池鱼而已。”
心里瞬时涌起一股酸涩之意,他看得如此透彻,有如此多的无奈和隐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于情于理,我都不可能再劝阻,但是总要想些办法,最好能几方兼顾、皆大欢喜。
我略作思索,说道,“奏折肯定要上,但是角度要稍作修改,不能以臣道强求君王理解。”
古代的忠臣义士大多受儒家思想熏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一心要秉直公正,直言上谏,却不知帝王从小习的是权术,只是用忠诚正直这类思想来统驭臣民,自己却玩弄制衡的权术。韩非提出的主张是:“君道无为,臣道有为”,所以用臣道来要求君王是件很危险的事情,历史上那些死谏的忠臣既可敬业可怜啊。
我提起笔来,重新草拟了一个奏折。大意如下:
臣然言:臣蒙圣恩,腆居乐府之职,未能为圣上解忧,却为圣上添乱,愧不敢当。夙夜忧叹,临表涕零。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君,知圣上忧心旱涝之情,夜寐不安,因此直言以陈,望解主忧。
江浙水患,重在赈灾,赈灾首要是银粮,虽圣上节俭,百官捐银,但京中富贾商户未感同身受,屡屡斥责而未见有人捐银。臣以为胁之以刑不如诱之以利,以宫廷乐者办赈灾盛会于京,小民未尝得见宫廷宴乐,富商必付以大笔金银,可稍解燃眉之急。
乐者,太古圣人治情之具也。施之于邦国则朝廷序,施之于宾宴则君臣和,施之于战阵则士民勇,施之于民间则民心安。处江湖之远则忧其民,臣请携三五乐者赴水患之地传圣上体察民情之心,解民众渴望救助关怀之情。
秦曾设乐府采风一职,专司收集民歌,为君王观风俗以正得失。臣请改乐府为宫乐坊与民乐坊两部,宫乐坊司宫廷宴乐,依照旧例;民乐坊司民间采风,臣民共乐,收以费用,可稍减朝廷供养乐府之月例。
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臣以为礼乐得用,教化民众,亦是利器。今吾皇万岁乃贤明圣主,必能纳言,谨拜表以闻。
等到结笔,师傅面上已稍露喜色,但仍有犹疑,对其中有些关系不明。
我恬然微笑,“举办宴会一则可以收钱,捐给朝廷,显示乐府关心国事。二则部分收入可以分给乐者,解他们家庭困苦。三则可以分散朝野注意,既然商贾与平民可以宴乐,士大夫私自宴乐也不是大事了。”
他问道,“为何分宫乐坊与民乐坊?为解决曹大师之事?”
我想了想说,“这也是一个方面,主要设民乐坊可以收费演出,弥补乐府费用,从长远解决问题。”从我看来,这就像现在的乐团,部分继续阳春白雪的演出,大部分乐者为了生计,走走穴也是无可厚非的,只不过在古代还要借着采风的名义。
他慢慢踱步,伸手抚琴,看着我问道,“礼不下庶民,民众怎么能听懂礼乐?”
我摇头,“古代《诗经》包括十五国风,以及小雅、大雅和三颂。乡土之音曰风,朝廷之音曰雅,宗庙之音曰颂。很多曲子原本就是来自民间,用白话去演唱民歌,他们怎么会不懂呢?”
我继续补充,“这种盛会叫赈灾盛会,所有收入捐给朝廷赈灾,歌曲应该选清新之曲。为避免言官弹劾,可请户部核查帐目,京畿营维护秩序。”
他的手轻轻抚上我的头,叹道,“你的小脑袋瓜怎么有那么多奇思妙想。”
我笑吟吟道,“师傅不是从我周岁就知道了。”
夏末秋初的夜,风轻柳舞,细碎的花瓣扑在脸上,透明的冰凉。日已晚,风住尘香花已尽。夏天渐行渐远,天阶夜色凉如水,拂去了燥热与烦闷,带来了秋思的悠远。
别过独孤凌,回来已晚。刚入家门,就有人通报祖父要在书房见我。
书房里烛火通明,仆人们收拾着茶碗退下,看来客人们刚走不久。我却在大路上没有碰见,想是别有途径吧。
祖父正背着手在房里踱步,大概是听见我的脚步,方才转手看了我一眼,不疾不徐道,“你回来了。”
连月来的辛苦操劳让他面容憔悴许多,鬓角也增添了些许白发。我觉得今晚祖父一定有话要说,也不言语,只是束手立着。
他不愠不火,只是眉头的皱纹因肃穆的神情令人备觉严厉,缓缓道,“最近不要出门了。”
这是命令的口吻而非商量,我揣度目前形势风雨欲来,他不想我和独孤凌有过多牵扯,以免是非。于是应道,“是”。
然后他挥挥手,说到,“你去吧。”
只是简单的交待,祖父向来多思慎言,不会和小辈解释什么。我本已行礼转身欲走,却想起刚才的奏折,虽说我和师傅反复商量,觉得没有遗漏,但是祖父的政治智慧和经验肯定是我们没法比的,还是告诉一下为好。
于是,我又回身道,“孙女刚才去了乐府,看见谢乐卿写了一封奏章。”
“哦,”他颇感兴趣,“什么内容?”
我大致复述了一遍,他略略沉吟,“赈灾盛会,宫乐坊,民乐坊……”
他眼中精光一闪,目光更加锐利,直逼得我不敢随意抬头,惴惴不安。
他说到,“我知道了,让他三天后再上这道奏章。”
我点头不语,细细体味话中深意,一夕之间足以天地变色,朝颜夕改,何况三日,不知祖父有怎样的部署。
他挥挥手,我刚走到门口,他又陡然一句,“这几日好好在家里准备赈灾盛会的事。”
我一时心乱,他如何知道我与赈灾盛会的关系,为何让我准备,不知从何答起,只应了一声“是”。
听的太多,人就变的越来越沉默。想的太多,只能让人越来越难过。夏天未完,梧桐树就开始落思念。
千年歌声
自古逢秋悲寂寥, 我言秋日胜春潮。
被禁足在家,只好准备准备赈灾演出的事,第一次策划,编曲,导演,舞台总监集一身,该是多么威风的事啊,可惜我只知道现代民歌,不清楚古代民歌如何。无计可施,只好做做功课,命人把关于民歌的书都搜罗过来,临时报佛脚看看。
在历史中游历,才发现那些华美的诗句,曾如盛放的花般鲜艳,也如昨日的花般凋零。菡萏深处,白驹过隙,描金箱里包裹的花种,寂寞了一季又一季。多年后回望过去,前尘往事,散若云烟。翻开的书页,已轻轻合上,唯有几页素笺,暗香残留。
在千年之前的千年,听上古先民劳动而歌,唱出了最早的劳动号子,吆喝吆喝……穿透岁月的迷雾,宣诸征服自然的渴望。
时光漫漫,几度春秋,周室礼崩乐坏,雅颂不再。民间百家争鸣,山中《国风》常吟。风起于青萍之末,《关睢》第一篇。“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传达这样发自于心的喜悦或忧伤;趟过时间的河,搴州中流,听越女曼声《越人歌》,“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渡过岁月的波,有人在蒹苍露白的河畔,徘徊往复,“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岁月轮回角声哀,战国楚有屈原,《九歌》《天问》,上下求索不得,决于汨罗江。这首血泪写成的悲伤怨愤之歌,读之令人摧肝裂胆,撼人心魄。
而后秦风朔朔,山河一统,却只见焚书的烟弥漫,琴瑟未调,钟鼓暂歇。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楚汉相争,四面楚歌后建立汉朝。其后乐府设立,入乐的歌谣,被称为“乐府诗”或“乐府”。
《汉乐府》中宣泄的情感更加直白,更加勇敢。不知君是否磐石,妾仍愿作蒲草:“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 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孔雀东南飞》则是一支乐府奇葩,“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许你,以我的所有,给你,以我的生命,为这缘,绾结同心。原来,至死不渝的爱情中外皆有。
人成各,今非昨。回望魏晋,南北天下,一边烽烟四起,一边风月无边。
南北朝时期,南朝民歌吴侬软语唱出深情婉转的《西洲曲》,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浸透了江南春雨的《子夜歌》情调艳丽柔弱,哀怨缠绵,“秋风入窗里,罗账起飘扬。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
而与之一江之隔的北朝民歌则有“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旷野四合,呈现出一种风情民俗的画卷。《木兰辞》则是一座奇峰,“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女扮男装的花木兰,代父从军。“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
掩卷长叹,在风吹帘栊的刹那恍惚里,以诗词做筏,乘着一叶莲舟,踏水而来,看那茫茫尘世、浩浩风烟,如此多微小的,宏大的往昔事件中,我不知为谁击鼓而歌。
一室阳光,一室混乱。
卓雅看我堆得到处都是的书,问道,“小姐,你看得都是什么书,一会高兴,一会失落,一会唱歌,一会落泪,整个人疯了似的。”
我伸了个懒腰,“民歌乐府书啊,尽管隔了这么多年,这些文字歌曲看着还是有生命的。”
我拍了拍脑袋,希望能突然开窍,“曲之于民,歌之予人,但是这和赈灾演出怎么联系起来呢?”
看着卓雅忙碌的身影,我问道,“卓雅,你的家乡有民歌吗,就是那种哼的小调?”
她想了想,“江南小调很多啊。”
我立刻兴奋起来,“好啊,好啊,唱一个我听听,好不好?”
她连忙摆手,在我的一再要求下,才勉强唱了一首《紫竹调》:
一根紫竹直苗苗,送与哥哥做管箫,箫儿对着口,口儿对着箫,箫中吹出鲜花调。问哥哥呀,这管箫儿好不好?
小小金鱼粉红鳃,上江游到下江来,头摇尾巴摆,头摇尾巴摆,手执钓杆钓将起来。小妹妹呀,清水游尽混水里来。
江南民歌就如一丝丝轻柔的斜风细雨,吹入心田,熏得人儿醉。
这是一首苏州民歌,难道卓雅的家乡在苏州。我大声鼓掌,“好啊,好啊”。又转向阿风练剑的背影,“阿风,你的家乡在哪,有没有小调?”
阿风的剑猛的一顿,发出一阵吟啸。他慢慢转过身说吐出两个字,“没有。”
真是,冷冰冰的家伙。我长叹了一口气,该怎么把节目穿起来还是一头雾水。
阿风看我失望的表情,加了一句,“听过船工号子”。
“号子”,一语点醒梦中人。既然是赈灾,当然以水为主题。江浙水灾,源于长江,那就溯源而上,寻到长江源头,再顺水而下,漂流三千里,汇入大海。
一副长江之歌的画卷已在我心头展开,我要通过音乐将它呈现给这盛世。
昨夜风疏雨骤,间或电闪雷鸣,轰轰烈烈的焦雷滚过,忽忽的风吹得窗子“啪啪”直响,四面只是一片水声。
这样雨密风骤,醒来却已是晴好天气。晨光熹微如雾,空气中隐约有清新水气。试问卷帘人,海棠早已谢了,前庭的一树木芙蓉落了一地的花瓣。心中掠过一丝模糊的惊恸,想抓时又说不清楚是什么。
到了晚上,消息陆续传来。今日朝上,谢旭然的奏章引起渲然大波。守旧的攻击他设民乐坊收费,岂不是和坊间的歌伎类似;革新的赞他开源节流,解燃眉之急;正统的贬斥他离经叛道,清流的推崇他敢于以身犯险,为灾民演出。总之,朝堂闹哄哄一片,顿时乱成了一锅粥。最后皇上拍板,同意一月之后举办赈灾会,其余暂缓。
这样形势下,连工部督造舞弊案这等惊天大案也显得微不足道,工部侍郎罗廷坚留下遗书自认贪污之罪,自杀身亡。从他家中抄出十九万两白银,也与舞弊涉案金额大致相同。所有涉案人员最后依律定罪,家眷没为官妓。
我沉默了半晌,冥冥之间是否真有一只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安排着所有人的宿命。几月前罗廷坚还在青楼里倚红偎翠,转眼间妻女就沦落烟花之地。他的女儿罗静娴,我曾见过几面,一个柔弱的女孩,经常跑来听我弹琴,如今她将如何面对这种局面?
我动了恻隐之心,叫过阿风,让他偷偷去帮她们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