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淡笑自然地接过我的斗篷,“上午回来向父皇述职,晚上就来了。”
我抖去靴上的雪,偎到火炉旁,热度渐渐温暖了僵冷的身体,“傍晚怎么不过来,你不知道今天有好戏上场。”
他俯下腰身看我,轻笑道:“怎么不知道,音音今天舌战吐蕃使者,歌罢和亲之议,如此威风。晚上刚到客栈,就听说了。”
可能他不想遇见独孤凌,免得尴尬。两人虽未明言,但几月来都避而不见。世家子弟和皇室中人看来都有自己独特的消息来源,时间方面都确实拿捏准确,因此在我这倒也从未碰面。
我熟练地沏了一壶茶,捧一杯递给他,他含笑接过,顺势握住我的手,声音似饮了酒样沉醉,“音音,你这样美好,真想藏入袖中,不让别人见。”
低垂臻首,瞥眼看见椒泥墙上烛光掩映着我们的身影,心如棠花红。
过去的日子象细细碎碎的沙从手指间流走,攥也攥不住。时间无情,没有人可以第二次踏进同一条河里,错过便是错过。但是谁第二次不是不由自主地又踏进另一条相似的河?尽管这一世,你已不是你,但我依然只会选择儒雅宽容的你啊。
你的名字在心湖深处沉睡多年,此刻却共这暖意漫溢到沉寂多时的唇边,“昊,执手之手。”
他眼中有一闪奇异的我从未见过的明耀的光芒,拥我入怀,“与子偕老。”
室中腾腾地暖,幽幽的香。我懒懒的靠在他身上,听他胸膛的震动,“音音,二月是太后的寿旦。”
“嗯”,我随口应了一声,“怎么了?”
“我想让你准备一台宴会。”
我抬头问道,“宫中饮宴一向由乐府准备,为何要我越俎代庖?”
他望着我,语气温软如四月春阳煦煦,“太后一向疼我,我想给他一个惊喜,也好求她老人家一件事?”
仿佛风过,传来风铃玎玲之声。细听却没有,原来是心动。我笑盈盈地问,“求什么事?”
他食指抬起我的下巴,长目微睐,有重重笑意,“当然是早日抱得美人归了。”
我微笑,心中瞬间开成灿烂的芬芳,却佯装道,“那你拿什么谢我?”
他朗声笑道,“那我就题诗一首,权作求亲了。”他推窗望雪,老树竹枝上有点点白雪,显得粉雕玉琢,地上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好一幅冰清玉洁神仙境界!
他欣然题到:琼枝只合在瑶台,谁向溪边处处栽。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待吹干墨迹,我欣喜地仔细看着,忽然奇怪道,“你这个琼字怎么写得如此怪异,少了一捺。”
他先是诧异,后来想了想,笑道,“母妃的闺名叫琼荧,身为子女当然要避讳(1)了。可能元府里现在也没人叫母妃闺名了,你自然也不不知道了。”
一时的心中波起云涌,片刻的静默。从我记事起,府里都称呼姑姑贵妃,这带着荣耀的头衔啊。琼荧只在谢旭然沉醉的呼唤声中,那种沉痛忧伤已经蚀骨入髓。
脑海中各种镜头飞快掠过:师傅春日琼树下的孤单身影,琼华一树霜刀刻。荼靡花开,花叶两不相见,生生相错。邀酒摧肠三杯醉,寻香惊梦五更寒。不到黄泉不相见的约定,恨如芳草,萋萋划尽还生。相见争如不见,每次乐府宴会,姑姑都托辞不去。
余生不再相见,究竟什么样的纠葛导致相思相望不相亲。何况这红尘万丈,诸多禁忌,从此萧郎陌人,再无交集。世俗儿女,行止唯求中规中矩。这一份情愫,纵然前尘往事,却是难向人言。
他见我半晌不语,迟疑问道:“音音,怎么了?”我勉强笑道,“没什么。”满腹心思,只能缄默。任这雪夜的风掀起记忆的窗棂,带走深深浅浅的叹息。
答应了杨昊,自然着手准备。太后六十大寿,前朝后宫自然方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如何才能独树一帜,与众不同,却是大费周章。
这一日,闲弹古筝《长安八景 》,乐曲绮丽,描绘了长安的繁华景象。仿佛在云中行走,飘飘扬扬,清醒悠雅。一曲结束,有人鼓掌,抬头一看却是杨韬。
他今天穿一袭海蓝团蝠便服,头戴赤金簪冠,长身玉立,丰神朗朗。他边鼓掌边赞赏道,“你的古筝弹得真好,何时教我?”
他虽然曾经月夜忠告,“不要爱上五哥,你会伤心的。”但见我和杨昊一起,再也没说过什么。生性开朗的他,在烦恼时,可以听你诉说心曲;在开心时,可以分享乐趣,一来二去,成了很好的铁杆朋友和蓝颜知己。
我笑着说,“古筝比较适合女子,男子应该学琴或是笛箫。”
他也不以为然,“此曲听后如身临其境,真想催马一日看尽长安八景。”
“这几日刚下过雪,你不怕雪深路滑。”
他踏了踏马靴,骄傲地道,“我的照夜白,自然踏雪无痕。”
我嗤笑,“你就吹吧,你的照夜白可从来没有胜过我的玉花骢。”
他不服气地说,“雪后还没比试过,要不今天比试一下。”
我看看窗外雪后天晴,日光隐隐,雪地浑白,树上挂满了亮晶晶的银条,松柏上则挂满了蓬松松沉甸甸的雪球。一阵风吹来,树枝轻轻地摇晃,玉屑似的雪末儿随风飘扬。
我心中向往,顿时豪气万千地说,“比就比,腊梅处处香,踏雪寻梅多好。”
旁边卓雅却插嘴道,“霜前寒,雪后冷,小姐还是别去了吧。”
杨韬略带不满地瞪了瞪她,我含笑说:“没事的,多穿些。这几日下雪,天天闷着,今天就出去散散心吧。”
长安的朱雀大街宽约150米,是北京长安街的十倍宽,长约十里。今日积雪已被清扫干净,只是路面冻得有些滑。日光晴好,路宽人稀,正好纵马狂奔。北风吹来,寒意袭人,身上红羽白狐狸里的皮氅,兜上风帽倒也耐得过。
空寂的街道上两人两骑飞奔疾驰,竟是一直不分先后,街上的人无不侧目。
到了城东春明门,几个守门的士兵正在排查入城的人。蹄声急驰愈近,两骑先后而至。身着蓝氅之人马缰一勒。马匹双蹄并举,希律律一个盘转,人马顿于大道中停立下来。后来一骑箭矢而来,到了门前,硬硬勒住四蹄翻飞的马儿,骏马一声长嘶,前蹄一奋一落,终于停下。前骑上的人举鞭向门口士兵示意,然后两骑相携决尘而去。
路边三人回首望去。当先中间一人一身褐黄色相间的皮裘,身材高大,披着一头长发甚是威猛。他身后两人都兜着头,披着大氅,,一时间瞧不清的样貌。
“雪天纵马,骑术不错,这两人是谁?”中间一人声音低沉。
身后一人探身望去,然后低声说,“男子应是九皇子杨韬,女子……”
另一人上前低语,“长安骑术最佳的贵族女子只有韩家的韩非欢和元家的元诗音。听说韩非欢随父驻边,这应该是元诗音。”
中间那人低吟,“韩家是军功世家,女子精于骑术不奇怪。只是这元诗音,听说擅长音律,没想到竟也擅于骑术。”
随从接道,“此女八岁即赋诗,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 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
中间那人哈哈而笑,“八岁女童就作此诗,大隋看来藏龙卧虎,不可小觑。”接着笑声大作,竟隐含金玉之声,把树枝上的雪都震得簌簌而下。
雪后骄阳,显出一道道五光十色的彩虹。长安东郊的积雪足有一尺多深,马蹄溅得积雪四落。一路疾驰,已到灞桥。
灞桥位于长安东十多公里处的灞河上,是东出长安的必经之地。自古以来,灞水、灞桥、灞柳就与送别相关联。因“柳”与“留”同音,表留恋不舍之情,久而久之,灞桥与灞柳成为乡思与离愁的代名词。
隋唐时,在灞桥上设立驿站,凡送别亲人与好友东去,多在这里分手,有的还折柳相赠,形成了“都人送客到此,折柳赠别因此”的风气,为文人骚客所乐道。因此,曾将此桥叫“销魂桥”,流传着“年年伤别,灞桥风雪”的词句。诗人孟浩然情怀旷达,常冒雪骑驴寻梅,曰:“吾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背上。”这就是踏雪寻梅的典故。
不过今日灞桥,并非浸染在含烟笼翠的青色中,而是在洁白如烟的意蕴里。河滩宽阔,长河冻结,野渡无人舟自横。长桥凌空,两岸垂柳只余节干,满目寒烟之中,依旧隐逸着丝丝别绪的氤氲。
尽管灞桥有说不尽的历史,但当我真正踏马站在灞桥桥头,竟有些茫然的感觉。到灞桥就是为了来看这座桥吗?一时连我自己也有些说不清了,但我又确确实实奔此而来。前世里旅游到过灞水两岸,少见成片成排的垂柳,沙砾裸露,光秃秃的没有遮拦。黄沙迤逦远去,河中只有窄窄的一弯水流。究竟前世是今生,抑或今生是前世,已经分不清了。
两匹马儿鼻喷热气,我信马游缰,看着身后的杨韬,笑道,“你不用让我的。”
他清俊的脸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接着浮出一丝苦笑,“恐怕今后就是想让,也没有如此痛快淋漓的机会了。”
我闲闲问道:“怎么这么说?”
他看着我道:“二月太后寿筵,五哥奏请在华清宫设宴,又让你准备歌舞,后宫都说好事将近了。”
我略一怔忡,不愿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想来每次秋猎还是有机会的吧。”
他静默片刻,问道,“你为什么独独喜欢五哥?”
如此单刀直入,我微微发窘,“也许宿世姻缘吧!”
“你向往的明明是踏遍万水千山、闲看云起云落,阅尽人间风景。五哥即使不能问鼎九五之尊,也不能自由自在,你想过了吗?”
我惊讶于他能洞穿我隐秘的想法,沉吟片刻。疲惫之极,也曾渴望打破,也曾选择遗忘。然而我又是多么的不甘心,就这样和他擦肩而过,失之交臂。无论结局是喜是悲,宁愿再搏一局。
我低声说,“难道你没有渴望过一样东西吗——想到它就会流泪,在黑夜里因为得不到它而浑身颤抖?”
迎面一双乌黑的瞳仁,温润如墨玉,含着轻轻浅浅的痛,“你说我有没有呢?”
忍住不再看他,对一个人仁慈就必然会对另一个人残忍,轻轻一叹,“天涯何处无芳草!”
他也不再纠缠,眉头微皱,“如果伤心了,记得还有我。”
我叉开话题,“听说琳妃娘娘有一件绝世舞衣,七彩霓裳,不知能不能借我一观?”
他又恢复了清朗,“可以,晚间派人给你送去。”含笑道,“只听过你的歌,等着看你华清飞舞了。”
我不语,抚着灞桥栏杆。灞水东去,逝者如斯。古桥犹在、古柳犹在,古人今人,共桥、共柳。
晚间,舞衣果然送来了。虽已时长日久,但保存完好。舞衣巧夺天工,从上至下,其色渐深。其上浅红,绣着连珠水纹,其下华缎丝织,色泽鲜红,竟有孔雀毛织入缎内,美丽耀目。唯一遗憾的是,裙摆有褐色痕迹,据送衣来的内侍说,是琳妃当年病中坚持为皇上舞蹈,饮药时不小心洒上的,一曲舞后,琳妃就香消玉殒了。
卓雅在旁边惊叹,“真美啊!”是啊,扬动舞衣,只见通体连珠纹隐隐约约,流光溢彩。又看了一会那块褐色痕迹,脑中隐隐有什么东西盘旋,却抓不住。于是让卓雅仔细收了起来。
这夜,午夜梦醒。在水银样点点流泻下来的清朗星光下,半梦半醒中发现卓雅不在。四周万籁俱静,只闻得风吹落枝上积雪的簌簌轻声,我迷糊中只觉奇怪,忽然想起以前提到琳妃时卓雅的种种奇怪迹象,心中如冰雪一片凉透。
提着风灯,走到书房旁边的小药室,这是我专门为卓雅隔出来的,为她琢磨制药所作。
推开门,一盏孤灯,她果然在内,膝上摆着那件舞衣,正在沉思。听见声响,她抬头看是我,微微一怔,接着低下头好似心虚不敢看我。
我放下风灯,视线横扫过她的面容,一字一字道:“为什么?”
她跪下来,眼中莹莹泛起泪光,低低说,“小姐恕罪,不是不想告诉您,只不过这事涉及甚深,说出来反而牵累。”
她眼中有酸楚,却无羞愧,我心中顿时明白了她的苦衷,也许有什么隐秘不说出来,还可以推作不知情,一旦说出来,可就是包庇之罪。
我轻轻叹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作婢女,我们也算是患难之交,只希望你需要我帮助的时候告诉我。”然后稍作停顿,目视那舞衣,“或是关系到我所关注的人,你能告诉我。”
她犹豫了一下,指着褐色痕迹说道,“这药迹显示可能有毒。”
啊,晴天霹雳,难道琳妃不是病死,而是被毒死的。我语声颤抖,“这只是陈年药迹,你如何能看出来?”
她笃定的说,“凡是毒药皆有行迹可寻,找不到不代表没有,只是检验的人不知道而已。而这种药恰恰是我知道的。”
“是什么?”
“雷公藤(2) ,它生于山地林缘阴湿处。分布于长江流域以南各地及西南地区。此毒不会立即发作,潜伏期一般一个时辰左右,如煎服或同时饮酒的症状就出现更早,更严重。”
我手脚冰凉,要不要告诉杨韬这个惊天事实。卓雅却面容黯淡,缓缓道,“小姐知道就是了,千万不要惹祸上身。这件事牵连甚广,当时皇上连杀了七名御医,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红烛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