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那来势汹汹的椅子便安安稳稳的停在他手中,他手再一拋,椅子便轻轻落在地上,未发出丝毫声响。
但是接下来,其余几个胡人纷纷出手,拳脚全往独孤凌身上而去。他扇子翻飞,带着眩目的光芒,击向所有对手。我担心的目光紧紧盯向场中,这时一个椅子夹着风声呼啸而来,转眼已到面前。
吐蕃有使
身后就是独孤艳,她不会武功,我不能再退,袖中白绫一闪,若白龙腾飞,圈住椅腿,白绫化为一道白虹带着椅子飞向袭人者。
那高大男子惊异的咦了一声,一手击中椅子,木屑纷飞,椅子顿时四分五裂。他挥手示意其余几人缠住独孤凌,向我袭来。
我对这独孤艳喊了一句,“在这待着,”便迎了上去。白绫忽若银蛇一般缠向他,他身影微动,避开锋芒,但我却给他丝毫喘息之机,白绫的另一头结着的锋芒匕首已箭一样刺向他左肩。
他身形瞬间迅速翻转,刹那之间躲过一击,同时挥出几拳,拳风如刃,凌厉而霸道。
两人几经交手,立刻得知对方武功深浅。我六岁习武,虽然不喜欢刀枪剑戟,偏爱轻功和轻灵武功,但是这套白绫剑法招式奇特,变化多端,据师傅说在江湖排名中可入百名。
这人武功明显高于我,拳脚对我匕首丝毫不逊色,且游刃有余的刺探我的武功。我分心中看到独孤凌以一敌五,略占上风,那几人的攻势被打乱,防守多于攻击。
心中微怒,交手的胡人武功高了不起啊,居然敢这样戏弄我,让你知道我的厉害,素手连挥,那人闪过白绫,躲过匕首,但却没想到一蓬白烟打到脸上,鼻中只闻到一股异香,立刻昏了过去。
那几人急忙撇下独孤凌,想转身来救。独孤凌也不是好打发的,扇子连点,迅若闪电,几人胸前一麻,便给点住穴道,全给拂翻于地。
控制住了局面,吩咐掌柜打发走客人清场,我们在空旷的大厅里开始研究这几个人。
不是官府,不能严刑逼供,他们从哪而来,为何而来是大问题。在这几人身边转来转去,我打量着,问独孤凌道,“你看他们是哪儿的人?”
独孤凌让伙计把他们怀里东西都翻出来,正在看着。“不是突厥,你看是哪?”
我看他们身着窄袖翻领对襟袍,袍衣的领缘、袖口、襟缘颜色鲜艳,图案也不同,皆为红地团窠立鸟纹锦,有点类似《隋六典》提到的川蜀织造的“蕃客锦袍”。我蹲下去细看那高大胡人,“应该是吐蕃或吐谷浑,当然也不排除他们故意如此着装。”
那人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有棱有角的脸俊美异常。他衣服和其余几人类似,但是脚着钩尖之革履。
我脑中一亮,闪过当日青楼两个戴帽人的身影,吃了一惊,忙道:“还是老相识呢,在青楼打斗那一日见过。”
独孤凌面色微微一变,吩咐人用凉水把他泼醒,他幽幽醒转,看着我们,两只眼睛里喷射出愤怒的火焰,凌厉而阴狠!被那样的目光盯着,只觉得全身发冷。
独孤凌向我看了一眼,言下之意这人是个狠角色,不要太过折辱。我于是点了他穴道,让人扶到座位上,可怜的家伙既不能动也不能言,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任人摆布。
开始三堂会审。独孤凌脸上笑容不改,神情柔和轻松,“你们从哪儿来,为何而来?”他的审问也太柔和了,虽然知道这几人估计是威武不能屈的角色,威逼利诱未必能行,但是所有的戏目里拷打威逼都是必经程序吧。
几个胡人咬紧牙关,一言不发。独孤凌看着桌上的一堆东西,仿佛自言自语,声音却清楚地让人听得到,“饰品是金包银,应该是吐谷浑和吐蕃国的三品以上。看来不是伪装成两国的。”
“现在二选一就容易多了。” 我挽着手中白绫, 轻松笑道。
独孤凌瞟一眼那些人,撇撇嘴说,“你有办法?”
我问他,“现在吐谷浑和吐蕃的国主是谁?”独孤凌虽说没有入朝为官,但是他的消息极多,像个包打听,好像没有他不知道的。
他想了想答道,“吐谷浑的国主是诺偈钵,吐蕃的赞普是墀德祖赞。”
我诡异地笑着,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几人,张嘴大喊,“诺偈钵是个大混蛋!”所有人都张口结舌,莫名其妙。
我一笑,紧接着再喊,“墀德祖赞是个大混蛋!” 那几个胡人立刻面露怒色,高大男子的目光似要在我身上刺出两个窟窿。
独孤艳随即反应过来,掩嘴轻笑。独孤凌回过神来,给我一个“你高”的眼神。
我微弯腰,笑吟吟对着高大胡人问道,“吐蕃贵客,来为何事?”
他一怔,眼神从气愤转为惊讶,接着转为狡猾,“主人难道就是这样污辱贵客的君主吗?”
独孤凌讥笑道,“贵客来到长安,既不入驿站,也不入四方馆,还在秦楼楚馆四处游荡,难道吐蕃三品以上贵客就是这样藏头露尾?”
那人正经地答道,“来使自然为王事,只不过有些不需要官家出面。”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王事,难道是和亲之议。吐蕃赞普莫非想先看看可能的和亲人选?这人如何得知朝中内幕?看来他们入住天然居也是有备而来,知道我和独孤艳今晚在此,借机生事。心下微凛,看来吐蕃的情报工作也很了得。
那人目光在我和独孤艳身上扫过,审视着,“这两位就是长安两大美女吧,艳若牡丹的应该就是独孤小姐,至于这位……”然后斜瞟我一眼,“听说元二小姐清若扶兰,精通乐律,没想到也会舞刀弄枪啊!”
他目光中充满不屑,肯定是故意要激怒我,可惜我一向对浮名不太在意,“看来你的消息很灵通啊,安知皇上不会以宗室女下嫁?”
他语气中依然无法掩其傲气,“我主所求,皇上为江山社稷计,定会准许。”言下之意,选谁不选谁和亲在于吐蕃国主和他手里,皇上看在江山社稷的面上,一定会奏什么准什么。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拍案而起,“什么狗屁和亲,与国无益,与家无利,与人无情。”
在座所有男子都被我的粗鲁用语惊呆了,瞠目结舌。独孤艳拊掌应合,“痛快,痛快,说尽女子心中怨!”
那人眼中闪过一道光芒,脸上浮起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容,“可是汉有昭君和亲匈奴,百世传颂。今有昌义公主和亲吐蕃,永结兄弟之邦。”
“哈哈……”我忽的笑出声来,带着一抹嘲弄看他,“汉家青史上,计拙是和亲。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妇人。岂能将玉貌,便拟静胡尘。地下千年骨,谁为辅佐臣。”
那人喃喃低语,“汉家青史上,计拙是和亲,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妇人……好诗!” 他目光犀利的看着我,“可是这两个女子确实带来了几十年的边界平静,难道姑娘不能为了大义而舍小利吗?”
我反驳道,“何为大义,何为小利。与国,国家之间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汉高祖刘邦也曾以公主和亲冒顿单于,结果刀兵未息。此后匈奴经汉武帝连番攻伐,国力衰竭。昭君出塞,边界平静五十年,源于汉强匈奴弱,源于匈奴内部呼韩邪单于与郅支单于的争斗不休,而非一女子之功。”
独孤凌和那人目光一瞬也不瞬的看着我,我却是不吐不快,“夷狄之人畏服强者是他们的天性,草原上的劫掠扩张也是天性,这样的人推举出来的王能被关内的软风美人熏醉吗,不可能啊!”
我接着道,“与家,骨肉分离,终身不见,亲伦之大痛也。与己……”
想起历史上的王昭君在呼韩邪死后,其前阏氏子代立,欲妻之。昭君上书求归,成帝敕令从胡俗,遂复为后单于阏氏焉。母嫁继子,汉伦不容,北望长安,其心是否大恸;著名的文成公主,唐太宗时期入藏,高宗朝唐蕃开始百年争霸战争,她经历了和平与战争的整个过程。身后是锦绣繁华,眼前是朔风流沙,身为和平计,偏见战火燃,其心是否百转,已经无从得知,湮灭于尘烟了。
史书歌颂这些女子促进民族和平的同时,谁为她们在历史中的悲剧命运感到一丝无奈和惆怅呢?我击案唱起汉代远嫁乌孙的细君公主的悲歌,“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穹庐为室兮坍为墙,以肉为食兮烙为浆。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那人听着不由有剎那的怔呆,独孤凌沉默,以从未有过的认真眼神打量着我。独孤艳面有笑容,举杯遥遥向我相祝。
无论是我,还是独孤艳,或是别的女子,如果中土与吐蕃早晚一战,我都不希望她们有和亲的命运。盯着那人,一字一句郑重其事地说,“是战是和,不要以女人的名义。男人的野心不要用女人来装点。”
“好!好!好!”那人连赞三个好字,“长安一行,没想到能听到如此高论,真是不枉此行了。我回去定向赞普禀报,和亲罢议。”
独孤凌突然冷冷地讽刺道,“吐蕃国内只闻大相沦钦陵,不知是否需要征求他的意见?”
几名胡人闻言怒目而视,那人看一眼独孤凌,淡淡的吐出八个字,“国内之事,不劳挂心。”
话已至此,再无好谈。独孤凌一脸的冷漠,解开几人穴道,那人活动了一下筋骨,锐目逐个扫过我们, “后会有期,再听高论”,目光最后停留在我身上,带着一丝玩味,久久不去。
众人走后,独孤凌最先打破沉静,“你们如何看此人?”
独孤艳感叹道,“此人锐利如鹰,狡猾如狐,如果有其主必有其仆,那吐蕃赞普想来也不寻常。”
我目光闪动,好奇地问道,“为何你刚才说吐蕃国内只闻大相沦钦陵?”
独孤凌的声音渐渐失了玩笑的意味,颇有沉意的细说吐蕃国情。上一任赞普都松芒布结死后,其子墀德祖赞继位,当时年仅7岁,大相沦钦陵摄政日久,势力膨胀。现在虽然赞普成年开始临朝,但是朝政仍然大半落于大相一派之手,王权危矣。
我又问道,“吐蕃现在国力如何?”
独孤凌沉吟道,“自从睿宗朝,吐蕃赞普松赞干布尚昌义公主以来,国力日盛,两国金玉绮绣,问遗往来,道路相望,欢好不绝。现在吐蕃也不过是西南一大国而已。”他端起一杯酒,双目微闪,“你为何对吐蕃如此留意?”
稍微松了一口气,也许这个朝代吐蕃国力没有如此强盛,不会有唐蕃百年战争,也就不会有安西四镇的几经易手,青海一地的白骨累累。杜甫名篇《兵车行》中,“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一句悠哀思于千古。更不会有安史之乱后,吐蕃肆虐河西,一度攻破长安,大掠士女。看着他们仍然目光疑惑,我也没办法说明这段历史,只是将心中担忧换种方式宣诸于口。
杯中酒如琥珀,蘸了酒,我用手指在桌上一边简单画着大隋西南边域,一边解说。
如果翻开地图,就会很容易发现,耸立在世界屋脊之上的吐蕃帝国向南和向西面临的都是喜马拉雅山脉,难以跨越这个天堑做大规模扩张。正东方向是的四川西部,也就是隋朝的松,雅等州,但是多大山,峡谷。
而吐蕃北部则有富庶的西域地区,这里也是沟通东西交往的丝绸之路。进可以继续西进和东侵,退可以把隋朝的军事力量牢牢压制在甘肃地区,保证西藏本土的安全。所以北进几乎可以说是吐蕃政权的唯一战略选择。那么实现这个战略目的的首先条件是取得青海。当时的青海是由鲜卑族裔的吐谷浑所统治。
两人埋头看向那简要地图,半晌后才几不可闻的道:“你太杞人忧天了吧?”
是杞人忧天吗,但愿吧。我不由感叹,“天下大势强则外扩,弱则被辱。当然还有时机,如果隋依然强盛,吐蕃赞普大权旁落,自然不会有这种机会。”当然还有未尽之言,如果隋朝内乱,或是吐蕃赞普能一举平权臣,强国势,则是另一种局面了。
话音已落,一室静默。独孤凌一双眼睛却闪烁着冷淡的光芒。独孤艳黯然地望着独孤凌,声音略带一丝沙哑,“阿言,看来爷爷说的话很对。我们都是徒劳无功。”
独孤凌面上神情明灭不定,接着定定站起来,拂袖而去。身后,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独孤艳怅然叹了一口气,也转身向我告辞。
难道我说错了什么,抑或是说多了什么?这又和左相有何关系?心头忽的沉闷,明明已解决了吐蕃之事,不仅自己,任何大隋女子也不用和亲,这是何等的喜事,可为何心情竟怎么也无法再兴奋起来?
或许是起风了,或许是风一直未停,尽管室内温暖如春,冬日的风却像只无形的大手,一路无声穿帘而来,有凉意一点一点蔓延上来。
前事纷纷
下雪了,雪如柳絮翻飞,飘摇不定,精灵般地在夜空流动,软如丝绸,细似蚕丝,天地悄无声息间换上了银装素裹。
静静的雪夜中能听到风过的呼呼之声,雪落的簌簌之声,还有我脚落积雪时的咯吱细微声响。进到隐庐,雪夜,一间草庐,一盏孤灯,遥遥望去,恍恍闪烁,暖怀万千。
掀起厚厚的草帘,屋中一人回首望来,眉目清俊,眼中欣喜至深,目光中竟让人毫无招架之力。杨昊放下手中书卷,清越而笑,“古人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今日看来古人诚不期我。”
我解下身披的银色翠纹织锦的羽缎斗篷,笑着说:“你不是去外地公干了,何时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