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恼,对他们朗声道:“海阔天空,任我遨游,游完洛阳我们取道何方?”
阿风仍然淡漠,“随你。”卓雅带着淡淡的笑意,“听说江南山好水美,不如去江南。”
江南好,诗人墨客在江南水乡这张宣纸上着了好颜色,如此的烟雨迷蒙。恰似春上花开,明光晓映,着眼处,处处是风流。
看这春水碧如天,遥想春风十里扬州路,心生向往,“好啊,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就去江南。”
暮色四合,渔火点点,都回船内看江水湖光。江有溪之隽永绵长、且有奔渤之势,复杂的水境泥沙混杂;湖有海之深沉,无穷的生命蕴涵之中。“江湖”出自《庄子》泉涸,鱼双与处于陆,相掬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文字的美妙,就在于此,短短两字道尽风波险恶,恩怨情仇。
我一双眼睛落在阿风脸上,看得甚是仔细,问道,“什么是江湖?”
他凝眸沉思半晌,只说了一句,“要问天机阁。”
天机阁,那是天下所有人都知道的情报组织,却也是天下最神秘的地方。其网络遍步各地,但阁中成员身份隐秘,外人根本无从得知。人们只知道,无论你想知道什么,只要银子足够,就能得到满意的答案,数十年间,没有一次倒过招牌。
没有人知道天机阁主是谁,虽然有很多人向天机阁求讯,但他们只是到天机阁各地分号将问题投入一个青铜大鼎,有机括自动收取,片刻后鼎中有回信,说明消息所需银两时间等等。问讯人只需交齐银两,待到规定日期来取即可,连仆人都不得一见,更别论神秘莫测的天机阁主了。
没有人知道天机阁建在什么地方。就如同天机不可得一样,众人遥想应该在仙山缥缈,云海苍茫处。历代都有许多好奇的人试图揭开天机阁神秘的面纱,但大都无功而返,少数知道的也只是一些小的分支机构而已,根本没有触及其真正核心。
我摇头苦笑,“这个问题天机阁一定拒绝作答。”求讯之人鱼龙混杂,天机阁对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有的回红函据答,有的开出天价让求讯人望而却步。
我又问道,“江湖中最厉害之人是谁?”
一张纸简轻轻飘然落于桌上,带出的却是名声赫赫的人物:天机阁评出的天下十大高手排名。
天下第一高手又是一个虚无飘渺之人,扫雪叟。据说二十年前众门派雪山峰顶混战,一执帚老叟技压群雄,逼退众人,避免了一场血战。自此再无人得见,但二十年仍然榜上有名,想来还是逍遥散仙。
位居第二的是少林慧冲大师。第三名却有两个,十二年前秋林泉与昆仑章门苍梧子决战嵩山,三天三夜也未分胜负,两人惺惺相惜,结为至交,并列第三。第五名才是我的乞丐师傅齐远。
记得有一次我打趣乞丐师傅才名列第五,他一瞪眼,“还不是你给老乞丐找了这么多徒子徒孙,要不管他们吃喝,老乞丐早就武功一日千里了。”没想到当年我一句戏言成就了丐帮。他这边弟子满天下,莲花落唱四方,罪过却是我的了。
我摇摇这张纸,轻叹道,“可惜没有十大帮派排名,十大美女排名,十大公子排名,十大儒家排名……应该有人给天机阁建议一下。”
卓雅嗤一声轻笑,掩面说道,“如果有十大美女排名,小姐一定榜上有名。”
我摆摆手,懒洋洋地说,“各花入各眼,繁花扰人眼。况且对于美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判别标准,不排也好。”殊不知千百年后金发碧眼是美,单眼皮丹凤眼也是美。而且在这女子不能决定命运的年代,红颜也是祸水,美貌亦是灾祸。
卓雅点点头,梨涡慢慢盈上。我只觉得她容色娇美如丁香凝露,宝石流霞。如此佳人,奈何为婢。
我从怀里掏出两张泛黄的纸张,只见纸上纸上写有工工整整的毛笔字,还盖有官印、摁有手印。卓雅和阿风赫然一惊,微微抬首,认出这是他们当年卖身入府的卖身契。
纸张靠近烛火,火苗小了一下,而后乍然暴涨,那幽蓝的火焰舔着吞没了泛黄的卖身契。一切在空中化作灰烬,被一阵风卷走了。
阿风双目紧瞪,双手紧握,激动难抑。
“我把你们的卖身契都烧了,现在你们是自由之身。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等到要走的时候,告诉我一声就行。”说到最后,也有些伤感。
只是觉得他们心中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江南之行或许将会解答这一切疑问。人生长行寂寥,相伴一生却少。人和人如果相遇,就已经意味着将要错过。能同行一段,那已是最大的缘分了。每个人都有秘密,每个人都要面对,我只是替他们提前解心中忧,免得他们到时束手束脚。
一颗泪珠自卓雅眼角划过,轻轻坠落,“但是我根本无家可归,一个没有家的人怎么会有将来呢?”
怕她伤感,我笑着打趣,“那我们便四海为家,怕就怕你找到如意郎居,抛下我一人形单影只?”
她抬起头,一双碧清妙目泪光盈然,却破涕为笑,“说不准小姐早成佳偶呢。”接着目光一转说到,“怎么形单影只了,不是还有阿风吗?”
身边有人微微一颤,我心中一沉,脸上发烧,故意打了个寒颤,文不对题地说,“冰块夏天还好,现在春天太冷了。”
身边有人冷冷哼了一声,我低头只作不觉。
相知与相思之间只差一步,而相思与相爱之间又差一步,一步咫尺,亦是天涯。感情如尘埃,就是这样的细致入微。人生有太多的不可预期,不可回转。我的爱在哪里沉了舟,烟波浩淼看不到尽头。
卓雅嗫嚅还要再说,我瞥了她一眼暗暗摇头,她于是缄默不语。只剩下一盏烛火照耀这浆声灯影里的运河。
第二日船行顺风顺水,一日已经走了近百里水路。轻舟飘过,两边船行不绝。山水自是山水,水声自是水声,只不过整日里在船上,舟中日子仍是寂寥,我对着船尾的艄公说,“艄公唱首船歌吧。”
艄公一声吆喝,一声朗笑,赤臂挥篙,唱起了山歌:
艄公我有三件宝,
黄酒山歌和竹篙。
黄酒提神又壮胆,
龙王宴客常相邀;
漂滩闯荡下四海,
一支竹篱逞英豪;
山歌唱得千窗开,
多情妹子仔细瞧。
寂静的河面上,歌声飘得很远很远。前后船上纷纷传来“好哎,好哎,再来一首”的吆喝,四处回荡,仿佛青山也相邀。
前面一舟有两人踱出船舱,向后眺望。一人鹤发童颜,仙风道骨,衣袂翩翩,真似一个架鹤的老神仙。另一个身材瘦削,岁月的波涛涤蚀成满脸的皱纹,唯有那双眼睛,被风雨洗得雪亮,却又象碧悠悠的潭水,深不可测。
老神仙朗声大笑,声音随着风声传来,“好歌,虽然没有多情妹子,也要和一曲。”
喝一杯竹叶青 唱一声水花红
道什么古来今 沉醉嘛付东风
烟波里一扁舟 人世恍如梦
老渔翁伴沙鸥 叹零丁万重波
扬风帆 千里任漂流 海天真辽阔
问扁舟何处归 叹什么忧和愁
山中日月容易过 醉卧那清山坡
来来来 随我高歌 开怀且高歌
青山相应,涛声相和,显得遒劲,雄浑,似乎有山的粗犷,河的豪迈,惬意舒怀尽是歌。我情不自禁微笑起来,一路的疲惫一扫而光。身材瘦削之人隔着苍茫的江面远远望了我一眼,似有深意。虽然面貌未曾见过,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古人提倡少年游侠,中年游宦,老年游仙,所以江中船上多是佩剑少年,中年商人,这两位估计就是游仙一类,所以能山中日月容易过,千里任漂流,令人心生羡慕。
没想到,这是我第一次遇见当世两大高手,一个是世外之人,一个是未列高手榜。若干年后,我总是想着,若那一次与他们相识了,或许我的人生是另一番景象。但是人生的不可预测也在于此,没有两段路是可以相重的。走出去,就永远回不到原来了。
过了一弯,江面顿宽。一片白帆疾速破开那江面,那船加速扬帆飞掠而去,不一会就在碧空远影中只剩下一白点,唯见天际长河,滚滚东逝。
洛阳码头
舟行绿水前,这一日,已到。
这个时间是码头最繁忙的时候,一眼望去,只见一只只满载的货船粮船正在装运,黄色的缆绳、堆积的装着粮食的大麻袋赫然在目。另一面到岸的客船也舳舻蔽水,盛况空前。
湖内是商船蔽水,岸上是车水马龙。离码头镇不远的路上,有白色的牌坊和飞檐耸立的亭阁,商铺鳞次栉比,人群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何时何地,水是命脉。古时陆行乘车,水行乘船,泥行乘橇,山行乘轿,没有飞机和铁轨的时代,有河流,人在船上如鸟在风中,穿越荆棘高山,才能千里江陵一日还。如果马可波罗早生千年,是否会赞叹这洛阳码头盛况不逊于元大都积水潭的盛景呢。
舟楫船橹声 、人群喧闹声,艄公吆喝声汇成一片,热闹非常。一条条客船排队等着泊进码头,码头拥挤,因此船舷靠着船舷,窗户挨着窗户。隐隐约约听到右面的船舱内传来孩童的哭泣声,我暗暗吃惊,怕不真切,又回首问卓雅与阿风。
他们凝神细听,一怔之后三人对望,脑中都如电光火石一般闪过孩童时被拐的经历。阿风肃然起身,想去对面船上看个究竟。
我摇了摇头示意,然后用竹竿支起船窗,迎面就是右船的窗子,黑蒙蒙的不可见内。阿风一推那窗户,纹丝不动。难道真是贩卖儿童?
旧时遇到灾荒或是家里儿女太多,穷人不得已卖儿卖女,讨个活路。人贩子穿针引线将孩童卖到大户人家或是青楼商铺,这是当时律法所容。但欺骗诱拐儿童则是律法不容,大隋律规定,将他人拐骗为奴婢,或将他人卖给别家做奴婢的,处绞刑;为部曲(1) 的,处流刑三千里;为妻妾子孙的,处徒刑三年。
这船上如果是贩卖的儿童,我们自然无法插手,但如果是拐卖儿童,那可是大罪。该如何确定?
三人仔细思忖,决定分头行事。卓雅去到船尾与艄公低声交待,然后船身忽然一个倾斜,与右船相撞发出一声巨响。右船船尾有人起身大声喝骂,没看到自己船上前舱却闪过一条青色人影。
阿风刚轻启右船舱门,忽然之间,虎虎生风的一拳袭来,阿风迅速躲闪,拳风便擦颈而过,落空了。
偷袭不成,只有明刀明枪地对上了。不过右船如此严密,看来不是简单的人贩子,而是拐卖儿童的。
右船船尾一黑衣大汉,身材彪悍,目露凶光。舱中跃出一人,灰色短打衣服,眼中精光四射,看来武功不弱。
那灰衣汉子先不言语,只是仔细打量我们。见我们衣饰华贵,不想徒生是非,只是说道,“船快靠岸撞了也是小事,这位小哥不要走错船了。”
阿风哼了一声,我忙目示他安静下来,不动声色地说,“没有走错船,只是听到孩童的哭声,想看看。”
那汉子此刻也不由变色,冷冷一哼,“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奉劝各位不要多管闲事。”
想来直问是问不出来了,并非官府,我们又不好强行登船搜查,看来要用言语套一下。我闻言侧首,故作不经意地说,“怎么会事不关己,我家初到洛阳,想买个奴仆,不知你这有没有合适的。”
船尾黑衣汉子面露喜色,刚想言语。灰衣汉子回首瞪了他一眼,他眼神忽的一跳,不再说话。
灰衣汉子拱拱手说到,“我们落脚迎宾客栈,如果要谈生意,不如上岸后到客栈再谈。”
看来这两人中穿灰衣的汉子是为首之人。这人言谈间滴水不漏,既不承认做人贩子生意,更不会让人有可乘之机见到孩童。软的不行,只有来硬的了。
我似笑非笑地说,“如果我想现在就看看,怎么办?”
船尾黑衣汉子怒喝一声,“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灰衣汉子冷冷说到,“尊驾这就强人所难了吧。”
我眼中凌厉,却笑着说,“你们这么遮遮掩掩,莫非是拐卖孩童?”
那两人闻言身子陡地一震,互视一眼,船头之人握紧拳头,船尾之人已经抄起兵器,看来已经无法善了了。
我冲着卓雅和阿风打了个眼色, 然后抢先动手。白绫仿若一束穿破云空的白光,夹着无可比拟的凌厉击向黑衣汉子。那边阿风剑如闪电,灰衣汉子虽然拳法厉害,但双拳难敌利剑,已经左右支绌。卓雅见机飞快跳上右船,趁着阿风缠住灰衣汉子的功夫,进入船舱内。
灰衣汉子见状大惊失色,右手掏出靴内匕首,使出“寒星过月”迫退阿风一步,迅速翻身劈击抱着一名孩子出舱的卓雅。
我急怒,白绫化为一道白虹,“砰”一声,击断那大刀,另一头白绫击向那灰衣汉子。阿风也马上追击,一招“回风拂柳”刺中他左肩。卓雅得以有惊无险地带着一个孩子回到船上。
双方暂时停手,黑衣汉子丢下断刀,奔过来处理灰衣汉子的伤口。这边卓雅低声抚慰那哭泣不休的孩子,从他含糊不清的话语中可以肯定他们是被拐卖的。此时,船“嘭”地一声,已经靠岸。
一头戴幞头纱帽身穿青色圆领袍衫的人过来检查客船。隋朝戎服五品以上紫色、六品以下绯与绿色、小吏青色,这个管理码头的小吏很是神气,看来也是油水肥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