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残肢惨烈地铺成一地,那情景令人作呕。镖车被人从上面抛下,摔得四分五裂。马也被抛下深谷,镖货不见踪影。
感觉中谷底的风变得阴冷,凄惨地呼啸穿过山脉,好似鬼魂的哭喊,在夜里越发孤凄清冷,告诉人世间这段被隐藏了痕迹的惨况。
我皱眉问道,“他们是死后被扔到悬崖底下的,还是摔死的?”
“应该是死后抛尸的。”
那是为了毁灭证据,看来行凶之人不想让人知道。我问道,“死者有没有“狂刀”骆威?”
“没有,他的刀很奇特。”
此时,大运河未通,很多货物要走陆路,因此镖局主要走陆路镖。镖局走镖,七分靠交情,三分靠本领,镖头手面宽,交情广,大家买他面子,这镖走出去就顺顺利利。虎威镖局的镖一向是金字招牌,想动的人都要先掂量掂量。行凶之人敢捋虎须,而且手段狠辣,抛尸灭迹,已经抹去所有痕迹。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却被我们无意间发现了。
想到此处,心下渐渐有些微凉意,只隐隐觉得有些奇怪。我们今天抄近路到扬州,走的这条道并非官道,但也不是人迹罕至。一般来说,走陆路镖的规矩多而繁杂,睡觉时也三不离,武器不离身,身不离衣,车马不离院,虎威镖局怎么会轻易着了道。
惊疑之下心中陡地一动,“能看出他们是怎么着了道的?”
“可能是仓促受袭,有的兵器还没有来的及拔出来。”
那行凶之人如此费力掩藏种种痕迹肯定还有不为人知的隐情。俗话说的好:路逢险处须当避,事到临头不自由。原来觉得仗剑江湖、匡扶正义、斩奸除恶、替天行道,就是侠义之道!一入江湖才知道风波险恶,你不找事,事却来找你,一不留神就栽进去脱不了身,而且不知道是非从何处来,接触之人孰正孰邪?仅凭着一腔热血往往容易坏事。
沉吟片刻,思量着。既然发现了,就不能袖手旁观。只不过怎么管还要费些斟酌。既然行凶之人想要掩人耳目,我就偏偏让它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你有张良计来,我有过墙梯,最好出其不意地打破行凶之人的计划,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才容易发现蛛丝马迹。
看着崖边的古树,计上心来。我对着阿风说,“把这镖旗挂牢在树上,等着别人发现。”
阿风有些不解,“为什么?”
“这条道虽非官道,却是到扬州的近路,也有不少人会经过。镖车和人都在悬崖之下,自然发现不了。但是一旦有人发现这镖旗,宣扬出去,虎威镖局会来查探。”
卓雅想了想问道:“小姐是怕我们又象洛阳的事情一样陷在里面。”
我叹道,“经过洛阳,我才发现江湖事不象表面那么简单。有时深陷局中反而会看不清真相,这一回我们就旁观一局,说不准能有更大的发现。”
峡谷中天空半开并掩,暮色如黑雾笼罩而来,乌沉沉的阴暗。等到阿风将镖旗布置成飞鸟叼上悬崖,不小心坠在树上的样子,我们就赶紧离开了这阴森之地。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三月,就这样因着李白的一句吟哦,让一座城市占尽了一个季节的先机。我们没有赶上三月,终在暮春五月时节抵达扬州,正是满城垂柳如丝,杨花似雪。
隋朝扬州的繁华天下闻名,扬州是“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销金窟,是“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明月在扬州”的锦绣地,是“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的温柔乡。
现世的人们总叹美景不再,没有了当时的旖旎。其实美只在当时,千百年后再咀嚼,要不城市徒留其形,失其神,要不根本就形神俱灭,古迹早已灰飞烟灭。还有就是看景的人心境也变了,古人与自然亲,今人与物质亲,距离的缩短带来的是渴望的丢失,如水的月色怎比得过霓虹闪耀。
此时扬州既有繁华喧闹,也有悠闲与宁静。清风、细雨、斜柳不同于北方古城那种气势恢宏、大气磅礴,它是一种犹如江南少女般温婉可人、甜美清丽的纯美。
瘦西湖湖面虽不大,但水面狭长曲折,显得清雅幽深富于变化。一泓纤瘦袅娜的春水,湖上垂柳摇曳生姿,如青烟,似绿雾,舒卷飘忽,妩媚至极。柳是阿娜多姿之物,碧碧青青的水再有柳娇娇柔柔的低垂,还有那烟雨蒙蒙,二十四桥曲曲弯弯的搂着半江明月,那景致看了怎能舍得把目光移开呢?
到扬州不能不好好品尝这里的美食,我们在扬州流连几日,今天一早就来富春茶社吃早茶。
一入茶社,早有机伶的小二迎了上来,大堂里早坐满了客人,小二想把我们三人迎上清静点的二楼,我却摇摇头,选了张靠窗的桌,点了菜,品着小二奉上的香茶。不一会,小二端上来精致的糕点,卖相已经非常好。油糕细腻柔润,烧卖翠绿的菜叶透在雪白的皮子上,三丁包子粉嫩可爱,还未动嘴,先饱了眼福。
大厅里人声鼎沸,邻桌是一帮江湖汉子,有人正唾沫飞溅地说着刚听来的小道消息。“听说,虎威镖局在自己家门口栽了一个大跟头。”
“怎么可能,虎威镖局可是天下第一镖局。” 大厅里有不少人立刻注意起他们的对话来,虎威镖局可是扬州的一大骄傲。
“你不知道,前几天在离扬州几日路程的半月峡有人发现了虎威镖局残破的镖旗挂在悬崖边的树枝上。”
“怎样?”旁边有几个伸着耳朵听的人也忍不住插话。
说话之人感觉到注视的目光,更加得意了。“虎威镖局前一阵有一批镖下落不明,听说后立刻派人去查探。”
“结果如何?”
“结果是惨不忍睹,镖局的二把手霸刀高大海和二十几个镖师惨死在悬崖下,镖货却不见了。”
“霸刀高大海也是数一数二的好手,听说当年走镖十招之内击杀长白山匪首胡三多,让劫镖的看见他就不敢动手。”
旁边有人嗤之以鼻,“那他现在肯定是廉颇老矣,武功不行了呗。”
“胡说!”大厅角落里有人怒喝,“谁要这么说,我绝不放过他!”说着他一掌拍碎了面前的桌子,大厅里立刻静悄无声。
右面一桌是三个蓝衣短巾的汉子,袍角都绣了八卦图形。他们窃窃私语,“这个是虎威镖局的镖师,听了自然忍不住发怒。”
那一开始发布消息的人立刻打圆场,“听说高大海和镖师们有中毒迹象,否则不可能如此轻易被害。”
那镖局之人陪给掌柜一些银两,耳不听为净,大步离开茶馆。大厅里重新开始沸沸扬扬继续刚才的话题。
那人继续卖弄,“听说骆威怒火中烧,说是不报此仇,誓不为人。他现在联络各大门派,准备声讨唐门。”
有人忙问,“难道他们中毒和唐门有关?”
“哪回江湖中厉害的毒能跑得掉唐门?”
“听说林泉山庄秋林泉大力安抚骆威,还派人去请唐门中人出来解释清楚。”
大厅子中立刻有人附和,“秋林泉声名卓著,已经隐隐是南武林的盟主了,有他出面说不准事态能和平解决。”
“听说十月要在林泉山庄开武林大会,他会不会是盟主。”
闻言,大厅里马上炸开了锅,“那可不一定,少林是武林泰山北斗,少林慧冲大师武功当世第二。”
“都说第二了,依我看,武功第一的扫雪叟才配当武林盟主。”
“扫雪叟多少年未见踪影,怎么能选他。昆仑章门苍梧子不错。”
“我觉得应该选……”
大厅里如火如荼地讨论起来,右面那三个汉子也低声讨论起来。其中五大三粗的汉子问到,“大师兄,你看秋林泉能当上武林盟主吗?”
那大师兄双目炯炯有神,太阳穴微微鼓起,内功造诣颇深。他凝神想了想,“不好说,十多年前解剑山庄钟远山可以说是武学奇才,也积累了不少声势,最后还不是大费周章才坐上武林盟主的宝座。
忽然听见“嗤啦”的声音,回头一看阿风无意中刻划着梨花木的桌面,留下淡淡的白色迹子。他深深地吸气,面色隐隐暗藏惊涛。
另一个短衣打扮的瘦削汉子叹道,“可惜,解剑山庄一夜之间被赤夜宫所灭。十多年间再无武林盟主之说了。”
五大三粗汉子问到,“那岂不是赤夜宫主武功更高?”
三人中的大师兄不以为然,“赤夜宫专司暗杀,又不是堂堂正正地比武,这怎么比。”
五大三粗汉子诺诺低头不语。须臾,他们又谈起别的事来。我偷偷留意阿风紧咬嘴唇,紧握手指,眼中尽是雪亮的恨色。
“听说大盐商卢显和人比有钱,在金箔上刻上自己的名字,和几个盐商跑到镇江金山的宝塔上,把金箔往外扔,看谁家的金箔第一个飘到扬州。”
五大三粗汉子拍了拍桌子,纷纷不平,“妈的,这帮子盐商凭什么有那么多钱?”
“就是太有钱了招人眼红,最近卢显几次遭人暗杀,但都没死。”
“他家财万贯又霸道,仗着有两淮盐运史撑腰,把同行盐商挤兑得不行了,想要他命的不知有多少人。”
此时两淮一带是全国重要的盐业基地,扬州是盐运和漕运的重镇、东南第一大都会。盐铁转运使都设在扬州,尽斡利权,判官多至数十人,商贾云集,高贾如织,故谚称‘扬(扬州)一益(成都)二’,谓天下之盛,扬州第一而成都第二,杭州此时远远不如。
那瘦削汉子说,“来的杀手一次比一次厉害,听说都被他请的一个叫顾平的高手识破了。”
“高手,”大师兄沉吟,“是不是怪侠顾平,他一般踪迹不定,怎么也会趟这趟混水。”
五大三粗汉子好像还放不下刚才的话题,问道,“再来杀手,会不会有赤夜宫的杀手。”
阿风听得此话脸色微微一变,那师兄想了想说到,“赤夜宫的杀手从未失手,如果雇主敢下血本,找到赤夜宫,怪侠顾平就该头疼了。”
那瘦削汉子接着道,“扬州最近可热闹了,又传出地图的事……”
大师兄咳了一声,瞪了他一眼,那瘦削汉子转瞬领悟,顿觉失言,赶紧低头喝茶掩饰尴尬神色。
听了半天,再没什么有用内容,我们于是结帐出去游荡,我和卓雅兴趣盎然,就是阿风有些心神不定。
风中有奇香送至,一问之下,现时正是琼花飘落时。我的心瞬间有微痛。花开如梦,风过有痕,千年万年不回头。
“明月三分扬州有其二,琼花一树世无双”。琼花观中的琼花花型奇异,如冰盘,如圆月。中间花蕊拥簇,聚如联珠,四周八朵小花,疏松潇洒,散如飞蝶。朝露半染,叶舞乱间,我听见坠落的声音,花开瞬间泛出刹那潋滟,无数的喝彩,却不能挽救漫天落飞花。无可奈何地看着满地的琼花,蝶花疏影,白漫漫地从枝丫间飘落,飞蛾扑火般张扬在谰觞处,虽如云裳却经不住风刀霜剑,蓠蓠凄凄,倒影与风共舞。
刹那间,想起了姑姑和师傅。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她再也不属于你,你也不能随她而去。即使劳燕分飞也无法逃脱自己的责任。最悲哀莫过于这样空洞还要若无其事的活下去,活给别人看。我和杨昊呢,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面对现实。不能相濡以沫,那就相忘于江湖吧。
我在千年的过往中仰望,再回首,琼花乱舞依旧。这一刻,无言在曾经的繁华尘埃中。
这几日,阿风白天游园心不在焉,一到晚上就踪影全无,行踪诡秘。我有些忐忑,隐隐约约知道他有心事,又不知道这心事能否告知,想显示关心,又怕是我多心,真是想问无从问。
这一日睡梦迷蒙中,有萧声轻微缥缈,款款而来,丝丝萦绕,袅袅展开。我不觉起身,坐着听了一会,那萧声咽咽隐隐,如破冰暖流, 江畔何人初见月,如此月夜,谁在吹箫?
我披衣,循着萧声走去。二十四桥明月夜,月色一直洒到小桥流水间。我踏着一地的浅浅清辉,出了客栈,来到湖边。四周如轻烟绿雾的垂杨,笼住江南的柔婉与多情。只见不远处的青园桥上有人吹箫,月光倾泻在他的脸上,构成一幅出尘的画,那支绿竹萧在月光中亦显得清清曼曼。
我认得那箫,是我在长安西市买下送给阿风的,是他在月下吹箫。此时,杨柳青青江水平,不想破坏这幅无尘的画面,只是静静地看着,默默地听着。
惭愧,我从来没有听过他的箫声,每次说要听曲他都顾左右而言它,总以为他是怕技艺不好被我笑,原来他吹箫的功力与技巧如此高超。只是清幽的曲子为何被他吹成这样哀怨和迷惘。幽幽缕缕,情丝绵长。他仰望月色的眼神有些迷离,萧声呜咽的时候,甚至微熏地醉着。
读曲听心声,听着听着好像听出不一般的韵味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他的箫声如诉,他只能站在水边远望,讷讷地像青涩少年。
我的心下如月下碧波,被谁的手用力一拨,微微荡漾开来。月光凄美而明净,沿着我细柔的发丝,一根一根地渗进我温暖的皮肤。谁将切切思量,种在仟陌途上?一缕一缕,缠绕我的指尖。
湖上碧波荡漾,拙朴的小船缓缓而过,舟上人听到有人吹箫,兰棹停船不发,一个窈窕身影久久驻足在船头,细细倾听。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曲子,有莫名的忧伤,触动了心里那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