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衫上。她飞快地抬袖拭目,模模糊糊地回答了一句,“你知道了?”
独孤凌看看正在运剑抵御箭雨的左海波,叹道,“你为了报仇和天机阁耽误了青春,也该找个归宿了,他人不错。”
我却抓住他话中的逃出生天不放,“你什么意思,我们还能逃命?”
他缓缓抬起眼帘:“你别担心,我一向不会把宝只押在一方上的,我不仅通知了杭州府,还通知了越王。”
“越王”,我微微一愣,才反应过来是他说的越王就是杨昊,江浙就在他的管辖范围内。
我问道,“他会来吗?”
他笑道,“如果只有我,他说不准会落井下石,但你也在其中,他一定会来的!”
天外,最后的一点浮云,也终于镀上了一层赤红。落日的余辉,无可匹敌的散发着吞斥一切的威压。
而箭雨一轮又一轮,仿佛永无止息,就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了。尽管前后轮换,但是也伤亡增多,外层的人眼见抵挡不住了。
忽然箭雨停了,而外圈挡箭的人还在惯性挥舞,过了一会才怔怔的发现。忽然有人叫道,“火箭!”后面的人一听吓得半死,这箭已经低挡不住了,再来火箭还不完了。
西湖岸上的火把熊熊,在暮色中如同燃烧的晚霞,眩目夺彩。一轮火箭如同流星划过,连接一线的火焰中藏着的是无限的锋芒与杀机。
谁都没料到,成排的火箭向湖中战船射去,一轮接一轮,铺天盖地。那战船上的弓箭手立刻调转箭头反击,但是火箭的威力明显更大,而且岸上的弩手们也皆训练有素,换队交接几无缝隙,那箭阵竟似没有中途停顿过。
我现在才明白隔岸观火的真正意义,落日的余辉,明艳不可方物中,船上燃烧的火焰,空中飞舞的火箭,逐渐连接在了一起,将天地染成了一片暗红与赤红。
这边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身在局中的人们,看着这一幕一幕更迭,还没从今天的天翻地覆中清醒过来。我一手拉住阿风,一手死死拽住卓雅,静静地看着。一人之力竟是如此渺小,任你费尽心力,拼去性命,所得来的却有限得很。更多的则只能是眼睁睁看着这一切,什么也改变不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蝉侥幸躲过一劫,而螳螂却无法改变覆灭的命运。战船的抵御渐渐弱下来了,一艘艘战船被火箭点燃,冒出令人心悸的黑烟。战船上不少人跳到湖里,努力游到岸边,却被人毫不留情地射杀。
所有的事情都会落幕,所有的火焰都会燃尽,风吹而火渐熄,烟向南飘散。一团夜色下,燃烧后的灰烬让所有人的心冰凉。岸上的官兵已开始打点战场,岛上所有人仍在怔怔地站着,不知道什么样的命运等待着自己。
卓雅猛地跌跪于地,一只手撑在地面上,另一只手掩着眼睛,双肩不停地抽动。她的牙缝中泄出极力隐忍的呜咽之声,断断续续,音调压得极低,虽非痛哭嚎啕,却更令闻者为之心酸。
我低下身去无言地安慰她,没有注意到一艘小船在夜色中向孤山划来,船头的火把在风中燃烧,映得船头的人青衣似夜阑之幽静。
“你终于来了!再晚来点就给我们收尸了!” 耳中传来的是独孤凌的声音。
“你昨晚才传讯,仓促间赶来已经不错了。” 他淡淡道,在夜中声音听来却觉得如此耳熟。
抬起头来,只看见夜色中的青衣,在风中起伏跌荡。他仍然是那样清逸疏朗,但眼光里却多了些沧桑。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他的目光穿越了人群,怔怔的看来。
此时慧冲大师走上前来,宣了个佛号,说道,“老纳少林慧冲,不知阁下何人?”
他收回目光,拱手行礼道,“在下越王杨昊。”
底下顿时一片嗡嗡之声,要知道这些江湖人士最多也就见过知府一级,今天竟然见到了亲王,大为惊讶。还有一些心思转得快的,心想武林中人在越王的地盘上开武林大会,闹出这么大的事来,不知道这位王爷会如何处置,心里七上八下的。
“老纳见过王爷”,慧冲大师一愣过后,躬身行礼道,“江湖人士不知轻重,今日在王爷领地惹出大祸,还望王爷恕罪。”
杨昊急忙跨前一步伸手扶住,笑道,“大师多礼了,武林人士急公好义,本王平时很是仰慕。今日之事,也是大家受了秋林泉蒙蔽,与众人无干。”
众人听了越王如此表态,心里的大石头立刻放下了,有的恨不得现在就翼下生双翅,远远离了此处。但是越王接着的一番话又把大家的心提了起来。
“今日如此混乱,待会有船送各位上岸,大家还是在驿馆稍事休息,过几日本王再去拜会各位。”
众人心里咯噔一下,都到驿馆休息,王爷拜会前不能擅离,岂不是成了软禁。但是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江湖人也不好和朝廷公开作对,只得诺诺地应了。
半晌,渡船迤逦而来,江湖中人陆续上了船。我本想拉着阿风和卓雅混在人流中离去,避免和他碰面。卓雅却一把挣脱了我的手,跪到杨昊面前,脸庞仰起满是期待的神情,“王爷,能不能告诉我,秋家的人怎么了?”
他叹了一口气道,“秋林泉果然不可小觑,他的精锐已从水下逃走了。”
卓雅脸色稍刚雯,却被下一句话直刺心里,“但他们也藏不了多久,我早已派人封了四门,他们只能退守林泉山庄。”
他双手后剪,抬头看着夜空,背对我道,“表妹和独孤公子陪本王去看看剿灭林泉山庄的情形吧。”
谁是谁非
第二日的傍晚,仍是残阳如血。地上的血是暗红,天上的云是赤红,当这两种近似的色彩,融合得只差一线之际。高坡上,那站立的一人,光芒闪耀下有如神魔附体。此情此景,如是平时已足够定格成为一幅夺目动人的画卷,然而在这浸满了双方鲜血的林泉山庄,所有人心情都无比沉重。
林泉山庄无愧天下第一庄之名,山庄中每个人都精通武艺,倚林而战,重重设障,陷阱、火攻、毒箭层出不穷,官兵以数倍兵力,数倍伤亡才逼得他们步步后退。
整整一天,临泉山庄终于伤亡殆尽,剩下的只有秋林泉了。此时天地之间,惟有静寂,以及那不知不觉中已悄然来临的暮色。
他静静地打量着我们,没有一丝畏惧,淡淡地说,“你们来了!”
杨昊扬了扬眉说道,“秋庄主果然厉害,如果放下兵器束手就擒,本王可以饶你一命。”
他冷笑一声,“王爷可是礼贤下士啊,不过只是想知道蜀王残部的消息罢了。”
杨昊凝视着他,“秋庄主真是忠臣不二主,可惜了!”
他仰天大笑道,“千古艰难唯一死,你们不想在我死前听听我的故事吗?”
坚持跟来的苍梧子目光灼灼地看向秋林泉,“你还差我一个解释!”
秋林泉愧疚地朝他一笑,平静下来慢慢说道,“等我说完,苍兄要杀要剐随便吧。”
他平静的注视着前方,声音缓慢而清晰,“我从小就是个孤儿,无父无母,为着一口饼和一群乞丐抢,因为一个长霉的包子被比我大的乞丐围打,为了一口热汤被那些店小二踢出来,因为讨一顿饭被人打骂,我不知道为什么活着,但就是那样活下来了。”
“知道有一天,我遇到一个少年,他穿着团龙锦袍好神气。我在门口乞讨,被店小二抽打,他却骂走了店小二,请我吃了此生第一顿饱饭。他象天上的日头一样遥不可及,像天神一样尊贵,却对我和颜悦色,我几乎在梦里一样。”
他目光怔怔的望着前方,似乎在看着过往的自己,又似乎沉入了记忆中无法醒来,“吃饱了,他也要走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偷偷跟着他,一直跟了几天,脚都跑破了,我还在跟着,他下车来问我为什么跟着,我说不知道,只觉得他是今生对我最好的人。他听了也没生气,就真让我跟着回家了。”
“回去后我才知道他是皇子,是蜀王。从此我就在心里认定他是我的主子,是我一生效力的人。”他惨然一笑,“直到今天,我可以坦然地说,我对不起许多人,但是我没有违背自己的誓言。”
阿风大喝一声,“那我父亲呢,你们是结拜兄弟。”
秋林泉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叹道,“你长这么大了,你父亲九泉之下看到一定很高兴。”
阿风拔出碎月剑,“我要为父亲报仇!”
他心中惨然,“谁是谁非也说不清,我马上就去见你父亲了,等我说完自然会给你个交待。”
独孤凌驾住阿风的剑,“让他说完。”
他再次慢慢的开口道,“王府中还有几十个我这样的孩子,白天习武,晚上学文,不断摔打,慢慢长大。我们那样过了十年,可到今日回头去看,却从未觉得那十年苦过,只觉得是这一生中最好最幸福的日子。”
“和王爷一起练武,一起指点江山,我们都盼着快点长大能为王爷效力。几十个人中最出色的就是我们四个,我们四个平时也情谊深厚,就偷偷撮土成炉,捻草为香,结拜兄弟,从此一起为王爷的大业忙碌。”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长空兵败后觉得无颜见王爷,当即自尽了,我原来以为益州城破后众人跟随王爷不能同生就同死,也不枉相交一场。王爷却交给我们三个复仇的任务,于是我们三人在王爷前立誓后分头潜逃。”
他眼里浮现深切的悲怆与哀痛,仿佛重回了那一日,“我在人群里偷偷看着王府冒出的大火,看着围攻的官兵,我恨不得大声呼喊,我就是蜀王府的人,来杀我吧。但是我却只能一言不发地咬牙看着,看着整座王府化成灰烬,看着那个骄傲张扬,争强好胜的天之骄子尸骨无存。”
闻者顿时一股莫名的深切的悲伤就这样从心底生出,仿佛感染了他的悲痛以及一生都不能摆脱的沉重。
杨昊忍不住叹道,“你们也是愚忠了。”
他冷哼一声,“成王败寇,如果换成蜀王胜了,今日该是我对着诸位说愚忠。况且忠就是忠,挑来挑去还是忠吗?”
他目光转向阿风,“可惜你父亲并不这么想。他是官宦之后,获罪没为官奴,后来被王爷所救。他读的书比我们多,武功也最高,但心也不定。蜀王兵败后,他认为继续下去没有结果,我们应该放弃,让剩下的人好好活着,隐姓埋名,再不要谈起兵的事。”
“我们三个争吵,我和梅大哥骂他忘恩负义,忘了王爷的遗愿。长空的血未干,王爷尸骨未寒,他就如此,我们没办法容忍,所以联手清理门户,灭了解剑山庄。”
咣当一声,碎月剑落地。阿风脸上此刻有如迷路的孩子找不着家的傍惶与无措,张口,却只能发出哽咽声。父亲的形象已然轰塌,而现在更碎成碎片。
忠孝节义,儒家之伦常,也是江湖之信义。江湖中人,头掉了一个碗大的疤,忠义却不能不顾。多年前的真相揭穿,众人虽未必认同他所做之事,却也不能妄加指责。愚忠也罢,愚义也罢,秋林泉所作所为确实没有违背忠义二字。
此时,一名副将近前,伏到杨昊耳边低语了几句,只依稀听见秋尽梧,名册几字。卓雅拉着我的手,立刻紧张起来。而杨昊顿时眸子幽沉,阴冷似冰。
独孤凌突然插话道,“秋庄主和我们说了这么久,也是为了掩护秋尽梧逃走吧。”
他傲然一笑,“我和天机阁斗了半辈子,可惜最后这局还是我赢了。”
独孤凌扬了扬眉说道,“那也未必,说不准他刚逃出去,你这招只是疑兵之计。”
杨昊接到,“秋庄主可真会开玩笑,昨日就四门紧闭,什么马车、箱笼,凡是能装得下人的,我都严令他们撬开来细查,你倒说说秋尽梧是怎么逃出去的。”
秋林泉笑得月白风清,“真要我说?”
“当然。”
“你的人确实查得极严,但是毕竟还是有漏查的……”
“不可能!”
“有的。比如说宫里来的人,又是贵妃派来的人,他们就不敢细查。”
杨昊的瞳孔猛然一收,“母妃的人来的突然,你们怎么会知道?”
秋林泉悠悠然道,“我经营几十年,宫里有几个眼线自然不稀奇。贵妃着急王爷婚事,屡屡来信催促,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内监一入杭州城,我就派人盯着了,只是当时忙着武林大会没有动手。昨晚突围后,我就让几个心腹带着尽梧和名册走了。”
他看着独孤凌低声和身边人交待,笑道,“晚了,已经一天了,而且他们一旦离了杭州城,潜龙入海,你们不可能找得到了。”
独孤凌的视线慢慢凝成一股厉芒,隐而不发,“你觉得我们奈何不了你。”
“不错,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这几十年,心心念念复仇大计,我也累了。”他仰头叹道,“辛劳了大半辈子,现在才想着钟远山当年的话也有一定道理,可惜啊!”
他转身对杨昊一揖到底,恳切的目光投注在他的脸上,道,“秋某自知必死,也不求宽恕。但求王爷让秋某有一个剑客的死法。”
杨昊略微有些踌躇,此人满脑子忠义,自然不会再吐露一个字。如此人才,不能招揽,也不能恕罪,只有死路一条,一个剑客的死法到也值得。他和独孤凌交换了一个眼神,略点了点头。
秋林泉淡淡一笑,面色宁静地对苍梧子说,“苍兄,你待我至诚,我却一开始就满腹机心,借比武掩饰灭庄之事。十二前的比武对不起苍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