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东流语声凌厉,“一面之词倒也未必,至少还有人知道你和钟远山是结拜兄弟。”
众人异口同声地问道,“谁?”
她纤手一指,“丐帮的九袋长老廖长老可以证明。”
我一震,她怎么知道廖长老的事情。廖长老一愣,旁边的人立刻让开,让本就在前排的他更加显目。他一言不发地望向秋林泉,眼神中充满着犹豫不绝。
语东流柔声劝道,“真相就是真相,明人不打诳语,希望廖长老告诉我们事实。”
他又望了秋林泉一眼,艰难地点点头,“我曾在益州遇见他们,他们确实是结拜兄弟。”
场中很静,偶尔听见有人窃窃私语,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丐帮的九袋长老证实了两人是结拜兄弟,此时在场的大部分人,都不明白秋林泉为什么不承认,除非他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连一向相信他的苍梧子和少林长们都感到疑窦丛生。
秋林泉面色微微一变,“姑娘移花接木的本事不小,那又有什么能证明我杀了他?”
她目光灼灼,“一首诗可以证明。”
“什么诗?”
她一字一句地念出,“残云收翠岭,夕雾结长空,意遥宿远山,闲卧听林泉。”
刚开了个头,秋林泉的脸色就剧变,如冰封了一个冬天的江面在春日的映照下,露出了丝丝裂缝。而语东流话音未落,台下突然发出了三柄飞刀,一枚透骨钉,出手狠辣毫无余地,目力好的人还能察觉出暗器上幽幽的煨毒蓝光。
山穷水尽
寒芒之中,语东流身旁的左海波剑光飘忽灵至,只听见“叮叮叮”挡住了这些暗器,他怒喝一声,“谁,给我出来!”
忽然被护在他身后的语东流脸色发青,“扑通”一声倒地,瞬间惊呆了所有人。
场下顿时一片混乱,人潮汹涌,有挤上前去察看的,有想退的远远的,互相推搡。场中苍梧子呼喊努力让大家平静下来,但那声音被淹没在人声鼎沸中。
“阿弥陀佛”,一声佛门狮子吼,犹如平地惊雷,声传数里,生生压住了场上所有的声浪。少林慧冲大师扬声道,“诸位稍安勿躁。”人群被刚才狮子吼一震,慢慢停住了脚步,渐渐平静了下来。
少林掌门说道,“有哪位医术精通,帮忙看看这位女施主。”
有几个懂点医术的人上前察看,南宫栋也挤了过来,唐澜移步过来,左海波剑锋一挡,寒光闪烁,他不得不停步。
“我不相信你!”左海波冷冷道。
唐澜脸挂寒霜,显得有些尴尬,随后不以为意地摇摇头回到座位,唇角却露出一抹阴沉的笑意。
看了半晌,那几个人都摇摇头,说是中了毒,却看不出是何种毒。骆威努力站起来,扬声道,“卓姑娘来了吗?”
卓雅听了身子一震,脚步缓缓迈出去,目光却向秋林泉身后的秋尽梧望去,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撞,迈出的脚步就迟缓了起来。
阿风灼灼的目光望着她,我心里挣扎不已,卓雅的追求一向很单纯,隐藏身份与初恋情人缔结良缘,她向往的不过是普通的相夫教子的平淡生活。而如此简单的一个愿望,目前看来都无法实现。我可以劝她,可以命令她去救语东流,但这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和语东流并无深交,一旦踏出这步,必将与秋尽梧反目成仇。
独孤栋目光扫过来,声音不大却全场可闻,“卓姑娘,你和骆总镖头去翡翠谷的时候,药王是不是给你不少药可解唐门之毒?”
我心里绷得紧紧的琴弦铿然而断,南宫栋怎么知道骆威和卓雅去了药王谷,我都不知道所谓赠药之事。但他此举已将卓雅推向风口浪尖,是药王门人无论如何都会与唐家为敌,也就是和林泉山庄结怨。
别无他法了,我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推了卓雅一把。在秋尽梧感到背叛的痛苦目光中,卓雅艰难地走向语东流。她略看了看,和左海波低语了几句,然后用磁铁吸出了一支极细的银针。针比头发丝还细,如蚊须一样,在阳光下发出幽幽的光。
场中立刻有人叫出来,“唐门的蚊须针!”众人随即向台上看去,却没发现唐澜的踪迹。刚才一片混乱,也没人留意台上人多人少,骆威恨恨说道,“我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
卓雅拿出一瓶药喂了语东流一粒,然后又给了骆威一粒,缓了半晌,语东流脸色慢慢恢复平常。南宫栋让人扶他休息,左海波顿了一下,跟了过去。
南宫栋站起身,目光直直看向秋林泉,“秋庄主怎么说,要知道您与唐澜可是儿女亲家。”
秋林泉不答,清冷如冰雪的眼眸注视着他,沉声问道,“你是谁?”
众人惊诧不已,他不是南宫世家的少主吗,刚才秋林泉还将他介绍给各位掌门,怎么又问他是什么人。我唇角一抖,隐隐猜到了什么。
南宫栋只微微一笑,“我是南宫栋啊,秋庄主什么意思?”
秋林泉冷冷道,“你的易容术虽然高明,但是还有破绽。南宫栋怎么会消息如此灵通,你是天机阁的人吧。”
南宫栋眨眨眼眸,叹了口气道,“师傅说不可低估你,我还不信。果然瞒不过你的眼睛。”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绢帕,在脸上左擦右擦,片刻后抬头,仍然是一个面目清俊,嘴角俊逸挺秀的翩翩贵公子。
阿风皱了皱眉,我心中却五味杂陈,这人不是独孤凌是谁。他一向隐身幕后,今天竟然亲自出手,看来武林大会涉及的不仅仅是江湖纷争了。
秋林泉目光如炬,“朝廷不喜欢武林人聚集,明说就是了,何苦派独孤公子来捣乱。”
广场上嗡嗡作响,众人互相交头接耳。朝廷和江湖一向各自为政,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武林人士再怎么行事,也都要顾及官府。想到事关朝廷,众人心里就不免有些七上八下的。
独孤凌眼中浮起一层淡笑,“朝廷担心的不是武林,而是您,秋林泉秋庄主。”
众人闻言又惊又叹,惊的是朝廷为何对秋林泉如此重视,叹的是看来这场比武,无论他是否取胜,都不可能当上武林盟主了。
苍梧子怒道,“这位公子是谁我不知道,但我只知道江湖事江湖人管,秋林泉胜了就是公认的武林盟主。”
独孤凌眼眸一凝,“苍掌门被人蒙在鼓里这么多年,本少也不怪你。因为有人从来就不是江湖人!”
苍梧子怒气勃发,还待说话,秋林泉伸手拦住他,一双眼睛黑沉沉深不见底。
独孤凌负手站在离他们七八步远的地方,继续道,“残云收翠岭,夕雾结长空,意遥宿远山,闲卧听林泉。刚才语东流说的那首诗是什么意思,我想大家还没有领会吧,那我就解释一下。”
“这首诗暗藏了四个人的名字,梅翠岭,万长空,钟远山,秋林泉。后面两个人大家都耳熟能详了,而前面两个人可能还不熟悉。因为梅翠岭富甲天下却无人见过,万长空已作古十几年了。”
众人还混沌不解,眼前依然犹如一层迷雾遮盖一般。我心中却如一道惊雷划过,蜀王,钟远山,秋林泉,忠臣不二主,千丝万缕终于指向多年前的蜀王之乱。既然如此,独孤凌出现在这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四个人是蜀王府四大家臣,梅翠岭经营商业,万长空统领军队,钟远山掌控江湖,秋林泉负责暗哨,十几年前跟随蜀王掀起了滔天巨浪,朝廷历时三年才最后平息。”
这话一说,整个广场如同沸油中浇了一勺冷水一般,顿时炸开了锅。苍梧子最为震惊,脸色发青,激怒之下竟然说不出话。
独孤凌继续道,“但这四大家臣最后却有不同的命运。万长空也可算是当世名将,领兵据守益州达三年之久,城破后兵败自杀。梅翠岭将蜀王府财富秘密转移,带领残部继续潜伏。钟远山却不甘心继续受控制,想要脱离的时候被秋林泉灭门。而江湖上无人,秋林泉不得不从暗转明,建立林泉山庄想号令武林,为今后叛乱作准备。”
阿风眼中一片茫然和伤痛,本来只以为是简单的江湖仇杀,没料到解剑山庄灭门背后有惊天秘密,钟远山竟然是蜀王布在江湖中的一枚暗棋。江湖和朝廷永远是不可分的,借江湖势力可以铲除异己,安插眼线,打探情报,所以谋天下者必将谋江湖。先有钟远山,后有秋林泉,看来一直有人没有放弃对江湖的控制。
我抬头看看独孤凌,一样的笑容不羁,但笑容却未及眼中。而秋林泉的脸上,此时也现出了微笑。不过他的笑容之中,多了些怆然,多了些决绝。
苍梧子一时神色有些恍惚,然后又猛然清醒,扭头颤声问秋林泉道,“是真的吗?”
秋林泉神情自若,“不错,我是蜀王家臣。”
当众人还没从怔愣中回神时,忽然有人喊道,“有船,好多船!”
十月的西湖莲残荷凋,湖中比较空旷,此时排列着很多中等战船,密密麻麻竟有近百条。船上之人甲胄在身,张弓以待。
秋林泉抓住呆呆愣愣的秋尽梧一跃而出,瞬间已从众人头顶呼啸而过,独孤凌叫道,“拦住他!”
等到众人反应过来,秋林泉已经到了岸边,他将秋尽梧尽力掷向最近的船只,转身遥遥对着少林掌门和苍梧子一拱手道,“自古忠义难两全,秋某也是不得已。”接着施展轻功凌波而去,跃上湖里的战船。
苍梧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怒吼一声,追了过去。他在湖中施展轻功,蜻蜓点水般几个纵跃已近秋林泉所在的战船。船头有人一挥手,箭如飞蝗,苍梧子身在半空,不好闪躲,勉强避了几只,剩下的箭矢眼见已避无可避。
我正在岸边,匆忙之间白绫凌空飞去缠住他的腰,电光火石间将他拽回岸上。他还没落定,一时间天空飞箭如雨,又如满天飞蝗,往来穿梭,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叮叮叮!”岸边的人不得不拿出兵器抵挡,就在这时,有人嗅到一丝风中的烟尘之气,“啊,烧起来了……”靠近西泠桥的人惊呼。与此同时每个人都已经看见西泠桥上渐起的火势,而且上面明显泼了油,火苗摧枯拉朽,一时间抢救不及。
外面的人挡得辛苦,里面的们你推我搡,场面顿时一片混乱。一些人为了尽快逃命,躲开箭矢,纵身一跃入湖,快速地向岸边游去。
忽然听得几声惨叫,水里的几个人挣扎不已,一滩殷红染红了湖面。湖里冒出几个穿了水靠的人拿着分水蛾眉刺,在秋日平静的湖水里显得阴冷异常。
抵挡中几个人看见大火有些分神,漏挡了两箭,被箭射伤,倒了下去,后面人匆忙间没来及补上,又伤了几人。而船上漫天箭雨一轮接着一轮,竟似没有停歇,一时情况万分危急。
忽然有人高喊一声,如同霹雳雷鸣般声震耳膜,“一群笨蛋,分成几组,换队交接分组挡箭。”原来是东海聂十八。
这些江湖豪客,平时自诩名门正派不屑于黑道往来,如今被骂,心下悻悻然。虽然不忿,但也不敢反驳,因为打水战就只有海盗最在行。于是后面的人闻言分成几组,一等前面的人力气消弱,立刻上前补位。
如此这番,几轮箭雨下来,伤亡还不算大。但场面绝对是惨淡支撑,如果没有援兵,所有人都要殒命在此。
那边好象也在轮换,箭雨稍缓,给岛上的人一点喘息之机。在后面的人一边严阵以待,一边口中怒骂秋林泉人面兽心,狼子野心。
我已退到第二组,身边的独孤凌神情淡淡的,还算镇定,扭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说道,“独孤公子,事情是你挑出来的,难道你就没想到秋林泉被揭穿后会起杀心?”
他惋叹一声,“没想到他竟能无声无息地将十二连环坞战船调到西湖。”
我回头望去,那些战船没有旗子,没有标志,问到,“你怎么知道是十二连环坞的战船?”
“天机阁查到十二连环坞出来一帮人,但到半路跟丢了,看来秋林泉负责暗线十几年,很多势力隐藏很深,还没挖出来。”
话音未落,另一波利箭已经袭到,来势比刚才的更猛更密,格档的众人凝神以待,不敢大意,出手时俱运了真气。
我咬了咬牙,“我就不信你没有后招?”
“我是有啊,我通知了杭州府,让他在湖边布置些人,现在一个人影没见到,而且林泉山庄这么大的调动竟然没有发现,看来杭州知府的骨头在风月无边泡酥了,暗中脱不了干系。”
正说着,一直被护在最里面的语东流挤了过来,她面白如纸,喃喃道,“少主,对不起!”
“有什么对不起的?”
“如果不是我着急报仇,你不会没准备好就匆忙出手。”
独孤凌不以为意道,“不关你的事,无论布置或没布置好,我都不能让他夺得武林盟主之位,那样的话对付起来更费事。”
语东流紧紧咬着下唇,“而我因疏忽中了唐澜的蚊须针,逼得少主出面。”
独孤凌面色寒洌如霜,“我一时无事,到是你,此次身份暴露,该怎么办?”
语东流用力抿紧嘴角,控制了好久,方道,“少主,我还可以换个身份,继续效力。”
独孤凌道,“不用了,你也入天际阁十几年了,是时候休息休息了!”
语东流双唇止不住的颤抖,脸色更加惨白,气息微喘。我以为天机阁要鸟尽弓藏,正待打抱不平,独孤凌用平静的语调道,“此次如果能逃出生天,你和左海波远走高飞吧。”
语东流一愣,垂着头,两滴珠泪溅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