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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楼微寒 佚名 5027 字 3个月前

休息后气色稍好了些,正依在床上休息。一袭冷风从窗棂的缝隙中穿梭而进,衔着泥土草木的气息扑进屋内。

我走过关窗,问道,“好些了吗?”

她微微一笑,“好得差不多了,现在才知道练武的好处了,动不动就中箭了。”

我体贴地问,“想吃点什么?”

她按住我的手,“别忙了,我这一受伤,你都快成丫环了。”

我笑了,许多言语不用说皆已明白,“偶尔换换也无不可。”

她问,“去县衙说清楚了,都忙完了吗?”

我一顿,“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了,还要给独孤凌传个信。”

但愿是我多虑,伏牛寨这些细节就留给天机阁去追查吧。我写了封密信,仔细封好,看着信鸽穿过蒙蒙细雨展翅一路飞去。

我叹道,“这次真是损失惨重,金银细软都丢了,住店的钱还是当了首饰勉强填上的,问家里要太远了,还是找机会先讹独孤凌一笔。”

卓雅也叹道,“还说呢,马车也丢了,要知道那里面每一件都是好东西,不下百金。”

我只有自我安慰了,“唉,有机会看能不能找到,那帮土匪应该也不会用。”

她低低道,“阿风一不在,我们就弄得如此狼狈,看来身边还是离不开啊。”

我心下一震,别后不知人远近,经年风霜难去怀。阿风不知近况如何。我虽怨他,但不恨。人生聚散各有因。人若有必须要行的事,不如洒然上路。

在尘世里翻滚的人们,男人追寻一世英名或为自己的责任而身不由己,闲暇时才忆起家中红颜,如花美眷,总以为女子可以无休止地等待,把等待作为女人的宿命。却不知道思君使人老,岁月忽已晚!

我踟蹰着问,“昨天路上你昏迷时叫秋尽梧的名字了,是不是还担心他?”

她的笑容倏然隐晦了下去,仿佛被疾风吹扑的花朵,黯然神伤,“他外表谦和,其实个性很骄傲,家世一夕之间倾复,不知他能不能接受。”

我默默片刻,温然唏嘘,“再见到他,你准备如何呢?”

她微微伤感,“还不知能不能见到呢。”

人生的旅程深邃幽长,其实我们对未来一无所知,亦未尝是什么坏事。如果我们一早确知结局,还有多少人敢去赴那茫茫的前路?

又住了两日,就听人传说盗匪横行,打劫了城郊四大家族的庄子,劫了不少人财物,一时间人心惶惶。这一天早晨刚起来,就听见有人大喊,“大批流民进城了!”

乌云压城

水旱两路上从各地涌来无数的流民,正在向武昌城聚集,现在已经有数千的流民分别抵达各个城门,争吵着要进城。

我来到城门观看形势,只见城门紧闭,几百个士兵在巡逻,赵捕头带着城里的捕快也在维持秩序。门口贴了张告示,太多人挤着,看不清内容。只见有人从人堆里出来,我连忙上前请教。

"唉,说是为防流民太多闹事,只放千人入城。”老者拄着拐杖,摇头叹息,“刚太平十几年,怎么又生事端?”

县令此举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要知道四方流民汇聚于此,收留则人数众多,耗费的粮食用度,数量巨大。况且如果不计代价周济和容纳,恐怕连城中的秩序都难以维持。

要说这安抚流民,难在虽抚未必安。表面上看来有两条路可选,一则是大开城门,放流民入城;二则是紧闭城门,拒纳流民。如果开城以纳流民,流民数量众多,难以管制,若其中有别有用心之人,容易在城内滋事;而若不放流民入城,流民中有人挑唆的话,也会激起民变。

沉重的城门咯拉拉打开,吊桥放下,一时间人群蜂拥而入,城门下无处不是密密麻麻的人群,吵闹声,嘶叫声,震耳欲聋。只见有抱着小孩的妇人,白发老人,守护左右的少壮。而这些人的衣着服饰,庞杂而斑斓,有华冠贵服者,有布衣罩身者,更多的是衣衫褴褛者。

守城的士兵放了千人进城,高喝一声,“今天已到一千人了,关门。”

城外未进城的人顿时沸沸扬扬地闹了起来。城外的流民一听说要驱赶他们,担心士兵随时关闭城门,急急忙忙往城里挤去。时间不长,城门就被完全堵死了。守在城门处的士兵恐怕被愤怒的流民打到,都退到了城墙的楼道上。

正僵持间,听得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人朝这边而来。等马驶近,领头的是守备,他一扬马鞭,说道,“县令定的什么屁规矩,都尉大人已经率兵去平叛去了,不几日就能平定匪患,就让这些人进城呆几天就是了。放行!”

赵捕头还想说什么,城外流民一听此言,象发了疯了一样,已经如潮水一般一拥而入,势不可挡。

我远远地看着,轻轻叹了口气,士兵出去剿匪了,城里剩下的士兵不过二百,守卫空虚,维护治安也费力。而且这么多流民入城,不知城里的存粮够支撑几日的,希望都尉能早日平定匪患。

第二天的天阴沉沉的,云层低得让人觉得难以忍受,该死的天气似乎也影响着每个人的心情。传来的消息更是晴天霹雳,折冲府都尉兵败伏牛寨!

流言总是跑得最快的,城内人心惶惶,谣言满天飞,一日几个不同版本。有说土匪已到城外的,把城外富户的庄子全部劫掠一空,人都掳上山了。有说土匪马上就要攻打武昌的,武昌将要不保。一些城中富户偷偷准备了行李,准备渡河而逃。我终于按捺不住,来到县衙,希望能了解确切情况。

县衙内守备正在询问逃回来的几个士兵,但询问显然没什么效果,这些士兵所知道的情况,仅限于在伏牛寨遭到了突袭,然后败退,向武昌城逃窜,他们甚至连都尉的生死下落,都全然不知。

面对这几个没有出息的家伙,守备指着这几个士兵破口大骂起来,“贪生畏死,弃主帅于不顾,你们还有何脸面活着回来?!”

那几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叩头如捣蒜一般不住哀嚎着,“饶命!……”

我看着跪在面前,兀自浑身发抖的几个士兵,不由心叹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太平日子过久了,经不过大风大浪,军人的风骨早已磨得差不多,难怪会一出阵便如此惨败。

此时又有人来报,西门出现不少溃兵。“这些懦夫”,守备当下抬脚狠狠踹倒一个跪在面前的士兵,说道:“我去看看,让他们入城。”

县令本来就白的脸色就更惨白了,无可无不可地拱手道,“如此有劳将军了。”

我虽心里隐约觉得不妥,但是一时倒也想不出反对的理由,便找了个事由和守备一起去西门看看。

天更阴了,简直是乌云压城城欲摧,习习的风透着几分凉意,但我却没有感觉到些许的轻松,心情反而变得更糟。

从城门看去,一路散布着的残兵们,一时却也数不清究竟有多少人,只是个个丢盔弃甲,衣裳不整,神情仓惶。

守备吩咐下去,“放他们入城吧!”在士兵们一声声“入城喽,入城喽!”的大喝中,吊桥缓缓放下。那些残兵们正迅速汇聚着涌向城门。

忽然,不经意间,我在这些败兵中间,看到一人左手持刃,以为是左撇子,不由多看了两眼。那人满脸青白的脸上,沾着一道道血迹,掩盖着他原来的面目,却让我觉得似曾相识。他仿佛感觉到我打量的目光,故意把头压得很低。

电光火石间,沙洋驿站那张因仇恨而扭曲的脸闪过我的脑海, “假驿丞!”我不禁大声叫了出来。

那身形浑身一颤,稍一停滞,便好象完全没听到一般,继续夹在败兵当中,大步向城中走去。

我心中疑心顿起,一种不祥的感觉掠过全身,下意识地厉声喊道,“快关城门!快关城门!”

这一瞬间,所有的人都呆了一下,门口的几个士兵率先反应过去,推动厚重的城门,“吱呀呀呀……”斑驳的门轴,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那半扇张开的城门,才终于有了关闭的举动。

便在同时,那些原来萎靡不振的残兵败将们,忽然间仿佛都如换了一个人一般,齐齐拔出兵器,向这边冲了过来。

当先一人已半个身子挤进已关得只剩一条缝的城门,城门守军在怔了一下后,有人挥刀直斩,只听到一声惨叫,门口已多了一条断臂。“咣当”一声巨响,大门终于掩上。

接着吊桥缓缓升起,拥挤在吊桥上的人立刻站立不稳,接二连三地坠入护城河,挣扎呼救。

城上所有人都惊出一声冷汗,守备惊魂甫定,对着下面大喊,“你们是什么人?”

人群中站出一人,颚长鼻翻,阔口敛眉,面目粗陋,厚重的胡须更显得与人有异。他大声道,“我们就是官兵要剿的匪啊。”

我吃了一惊,这伏牛寨的土匪竟如此厉害,不仅打败剿匪的官兵,还敢远出山寨攻城。正想着听见守备大喝一声,“呸!你们这些匪徒,还敢到武昌来送死!”

那人仰天大笑,“送死的不知道是谁!现在象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城里不敢出来的又不知是谁!”城下假装败兵的人也一众狂笑。

守备闻言暴跳如雷,“直娘贼,开城门,我要和他们好好打一场,让他们知道厉害!”

城上守兵面面相觑,我马上当头棒喝,“他们是想激我们出战,不要上当。”

城下还是骂骂咧咧,守备抑制不住怒气,说道,“他们不过百来号人,正面打一场也未必会输!”

我反驳道,“以己之短,克人之长,智者不为。城内空虚,应该固守。”

他怒道,“我是守备,怎么守城由我作主。”

刚才,在县衙刘县令介绍的时候只是含糊地称我为大人,我也没有明说。要知道他这守备一职是翊麾校尉,从七品,比我这正八品的乐官还高一点。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我更无法明说。

情急之下,我拿出琥珀色的九旒九章的琉璃徽章,大声说道,“我是楚王杨宇特使!”

守备一震之下,不敢再言语,要知道杨宇虽未就任,但仍然是楚地之主,他的命令在楚地是至高无上的,连刺史都不能违抗,更别说他一个小小的翊麾校尉。

此举镇住场面后,守备不发一言,我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说道,“点燃烽火,静待支援!”

烽火狼烟,高高地燃烧着,在阴霾的天气里闪出浓浓的不安与警醒。楚中已经数十年没有经历战火,我忽然很想知道,若干年后的史书上这道狼烟是否已经预示着太平的中断,盛世的转折。

城下匪兵一见狼烟,面色大变,领头之人怒喝一声,“放箭!”

他们原先打得主意是奇袭,没料到会强攻,没有攻城器械,一无箭楼云梯,二无投石弩机,三无撞木冲车。而且隔着护城河,稀稀拉拉的羽箭并不构成危胁。

领头之人面色愈加阴沉,抬头看着高高的城楼,半晌皱眉道,“撤!”一伙人望着厚重的城门悻悻而回。

城上守备嗤之以鼻,“这么样就撤了,一群乌合之众。”

“智者知所舍弃。”我只吐出短短数字。此人看似粗莽,却能审时度势,当机立断,不容小视。

我沉吟片刻,问道,“剩余三门是否有人把守,通知三门不准放任何人进城。”

守备不以为意道,“这帮人一看攻不进来,早就吓跑了,哪会还来。”

落日的余辉,无可匹敌的散发着吞斥一切的威压,却终究消失在地平线以下。天地之间,惟有静寂,以及那不知不觉中已悄然来临的暮色。天时有这辉煌极至的一刻,自也有阴暗灰败的一时。冥冥中似有一手,无始无终又无力无形,却在不急不缓中维持着万物的荣枯存灭。

虽然他们极力掩饰,但是退而不乱的队形使我更加疑心这群所谓的山野土匪。我遥遥望着,沉声说道,“如果晚上安静无事,才证明他们彻底死心了。”

守备一怔道,“晚上他们还会来,晚上可不好守。”

我想了想,“我有办法。”

夜,起了一层雾气,远远向外望去一片苍茫,这时视线所及的范围,不过周围数米。长达数里的武昌城墙静静地矗立在夜色中。

夜幕笼罩的武昌城下,从难以观察到的几个死角处,悄悄地聚集了数以百计的黑影。黑影们泅过护城河,利用夜色的掩护,悄悄地向着城墙靠近。

“啪”,一个钢爪扔上了一处偏僻城墙,但城墙上仍然悄无声息。片刻,一名黑衣人爬上了城楼,但只是一瞬间,仿佛碰触到了什么,“叮铃铃”的铃声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

刹那间,几个持枪的士兵从周围围上来,那名黑衣人便从城头上摔了下来,身上有几个透明的枪眼。

“呯”地一声,城墙上火把四起,将这一处本来偏僻的墙角照得通明,使得城下的人无处遁形。号角声、喊叫声仿佛突然之间冒了出来,在寂静的夜晚中是那么的刺耳。

紧接着,又有两名跟随而上的黑衣人被杀死在登上城头的那一刻。接着绳索被斩断,无数的火箭向城下射去。羽箭上燃薪火,由上射来。一团火海,腾的燃起,护城河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我站在城墙上,静静地望着城下的火海。如此连番更迭,让我学会了对敌人的怜悯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但是看到这人间地狱,还是不能无动于衷。

武昌城墙绵延数里,以二百士兵分兵把守的确捉襟见肘。因此我暗设绳铃,水上泼油,才能以少胜多。不过第一次大权在握,心里还是惴惴不安。此时我才明白,千军易得,一将难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