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他吃了什么,上吐下泻不止。听说腹内有东西,来回跳动。”
皇甫明颇为惊讶,“不会吧,难道他吃了什么活东西?”我冷眼瞧他诧异之色溢于言表,并无半分掩饰之色。
独孤凌点头道,“他一向爱吃肉,谁知道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皇甫明“嗯”了一声,“老权就是无肉不欢,这阵子只能吃素吃药,一定受不了。过一阵,等他好些,我就去看他。”
看他神色时倒真是一点看不出来,若不是真无辜就是他城府太深太会做戏了。独孤凌瞅着空子说道,“元小姐上香时候看到贵府如夫人,一见如故很想熟络一下,不如请来一见。”
他有些吃惊,“蓬门小户的人恐怕见不了大场面?”
我微微一怔,他是不知道罗静娴的身世还是故作不知道,当下只笑道,“无妨,我在渝州也无人作伴,多亲热些也是好的。”
皇甫明于是让人去请,不一会婷婷袅袅来了一位丽人,一身馥彩流云轻纱更添风韵。数年不见,她滋润了不少。
她礼数周全地福了一福,皇甫明指着我直接道,“这是元府二小姐,路过渝州暂居些日子,你多陪陪。”
她抬起脸来一看,脸色瞬间苍白若素,透明得没有一丝血色。半晌的静默之后,她低低答道,“是”。
我笑道,“夫人很象我一位故人呢!”
她目光倏地一跳,轻轻摇头,鬓上的玉缠丝曲簪微微颤动,“人有相似,可能长得有些相像罢了”。
独孤凌却突然笑道:“是吗,我一见却也觉得有些眼熟,不知夫人是何方人士?”
她反应也快,轻轻说道,“是庐州人士。”
独孤凌眉梢一动,似笑非笑道,“在下也去过庐州,不知夫人出自哪户世家?”
她登时满面紫涨,一双眼眸睁得极大,仿佛有泪泫然欲滴。皇甫明一直不语,听了独孤凌盘问言语,若有所思。
我心有不忍,打断道,“女儿家的事哪能让你问个不停,我们自去后堂谈吧。”
独孤凌冷冷一哼,她微微松了一口气,迅疾端肃了神色,“元小姐,请。”
小花园中美人蕉开得如火炬一般,一树一树炽烈地红着,或是吐露娇嫩的鹅黄与艳媚的橘色,一朵一朵妩媚柔软地着,似慵懒春睡的美人。
园中很寂静,我走到这就停下脚步,盈盈道,“这里景色不错,不如就在这赏景吧。”
她会意地颔首,对侍女道,“我和元小姐在这赏景,你去吧。”
等到只剩两人,我静静注目于她,只掐了一朵花细细赏玩。她被我瞧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了头。我轻轻笑道,“罗小姐过得还不错。”
她双眸黯淡垂下,“元小姐大概认错人了吧。”
“哦?”我微眯了双眼,“刚才在大厅我已经挡了一下,夫人还要我当着将军的面刨根问底吗?”
半天,她长叹一口气,低低道,“你们为何来此,如此偏僻地方,我以为可以安稳度过余生。”
我骤然凝眸于她,目中闪过一丝冷凝的疑惑,“皇甫将军不知道?”
她抬眼,目中有一丝恳求,幽幽道,“他不知道,我也希望他永远不知道。当日我流落街头,他救了我,为了报恩,我嫁给他。”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单刀直入地问道,“当初给你美人醉的那些人没有出面?”
她满脸愧悔难当,“我当日错了一次,怎能一错再错。”
我假装凝神思索,问道:“他们也不知道你在将军府?”
她幽幽叹息,含了一丝悲凉,道:“我从前做了错事,现在成天躲在府里避世,不愿和过往人事有一丝瓜葛。”
我不动声色道,“包括罗夫人?”
她哭泣,哀婉的声音似受伤的杜鹃在哀鸣,“不知道母亲身体如何?”
在这一瞬间里,她哀哀的哭泣听起来分外让人心生怜意。我叹道,“还好,只是有些思女心切,你可以给她捎些消息让她心安。”
她流着泪默默点了点头,我停一停道:“皇甫将军待你如何?”
她淡淡道,“还不错吧。”
我有瞬间的愕然,听她叙述,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应该是情意殷殷才对,而且看她穿着和府中仆役态度,她在府中应该是受宠的。莫非她自矜身份,对薄命作妾有些心生不满,还是……
她一晃眼,也觉得有些失态,连忙解释道,“将军军务繁忙,我只尽力打理好府中事情,免得让他操心。”
我缓缓道,“既然避世,那就安稳度日吧,不要随意沾染些是非,免得到时后悔不迭。”
她抬头,目光中有一丝黑色的火焰在燃烧,“谁不想安稳度日呢,只是……”
忽然背后悠悠然传出一声低沉的呼唤:“夫人……”
我转首,却见假山之后走出一个清瘦的中年文士,一身青衫,衬着竹林深处漾出的朦朦雾气,给人一种看不清的感觉。走到近前一看,原来是那日见过的左十三。
抬眼看着左十三,我只觉得他脸颊瘦削,气度深藏如山渊空谷,平和冲淡中偶有凌厉之光,冷而深灿。他缓缓道,“夫人,刚才刘管家到处找您呢。”
管家找如何让师爷传话,看来他不想罗静娴和我过多接触。刚才我们的话,不知道他听到多少,看他面色平淡,他是一早就知道呢,还是深藏不露。我只冷眼旁观,并不多语。
罗静娴面色一沉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那就麻烦左先生送元小姐回大堂吧。”擦身而过的时候,她凑近低声叮嘱了一句,“万事小心”,就转身离去。给我留下一头雾水。
今天的天色原本是很好的,然而此时乌云密布,浓浓地锁住了整个天空,似是暴雨将至。
左十三礼数周全地说,“要下雨了,在下送元小姐回前厅吧。”
我装作不经意地说,“看样子是暴雨,不如找个地方歇歇,等雨过了再走吧。我也有些事想向先生请教。”
他微微一怔,自嘲着笑道,“敝人一区区幕僚,如何说得上请教。”
我微微一笑,作了一个伸手相请的姿态,先走进就近的亭子中。他也不好推辞,随着进了亭子。
亭外阴郁的天色下,狂风顿起,吹的灰尘落叶随风飞,竹叶丝丝拉拉狂乱舞,一只雨燕仍在低空飞着,长剪刀似的尾巴贴着池塘,一掠而过。
我看向他缓缓道:“左十三,梧州人士,原本闲云野鹤,不求闻达。但十几年前适逢我朝与突厥大战,你向韩原峰将军献计,奇策百出,摧敌肝胆。至此天下闻名,最后却谢绝韩将军挽留,悄然隐退。没想到竟然会在隐身渝州,屈居一小小幕僚。”
他静静地站立了片刻,素白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波动,淡淡道:“元小姐真是消息灵通,如此短时间就了解到了敝人的情况。”
有独孤凌在身边,消息自然灵通了不少,那日我和他略提了一下左十三,两日后左十三所有卷宗都已摆到案头。唯一遗憾的是,此人深藏不露,只有一星点资料,来龙去脉并无人知晓。
我谦顺微笑,“大概是左先生令人印象深刻吧,过目难忘吧。”
“是吗”,他眼眸一掠,数道皱纹长远的刻在眼角,“元小姐天资聪颖,如果专心政事,恐怕不是今天的成就吧。”
我心头骤然一跳,旋即平和下来,笑吟吟道:“怎么说?”
他唇边突然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轻声道,“元小姐大处通透清楚,胆识见地也是不凡,如果嫁给越王必然如虎添翼,想来朝中局面将大为改观。”
我心中一凛,“看来左先生对我也很了解。”
他面上的表情淡淡的,仿若在闲话家常:“彼此彼此。”
短暂的静默之后,我问道,“左先生当日谢绝了韩将军,为何后来投入皇甫将军麾下?”
他道,“将军当年曾救过在下一命,所以感恩,效犬马之劳了。”
我眼中带了几分了然的惋惜,轻叹道,“先生外表看来是出世之人,骨子里却是眷恋红尘不去啊!”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道:“出世之人,常怀入世之志,昔日诸葛孔明不也是如此。"
闻得树叶被风吹起簌簌细碎的碰撞声,我缓缓道,“出世入世只在人心,身在闹市,一样能有一颗出世之心。”
他眼中掠过一道精光,声音却依然清淡,“这是元小姐的感触吧,身处漩涡之中,偏偏想着云游四海,在下佩服。但人一旦有了执念,无论身在何处,其心自苦。”
话音未落,暴雨已倾盆而下,如无数鞭子暴烈抽在地上,泼天泼地激起满地雪白的水花。一时间雨帘绵密,连十步开外的的物事也朦胧模糊了。
心中骤然蒙上一层阴翳,仿佛亭外雷暴滚滚的天色。也许出世入世其实一样都是痛苦的选择,无论是超世,出世,顺世,还是入世之人,莫要去问,莫要去疼,只能一件件去经历。。我原来觉得自己是世外之人,远远看着下面红尘翻滚,可以无悲无喜。可是一旦被种种眷恋打入红尘,身心又如何能置身事外。
左十三看着亭角顺势而下的雨水,形成了一道小瀑布,哗啦啦的直往下掉。静默半晌后问道,“小姐信佛?”
我微微斜眸,“我本不是信佛之人,现在也无法说信与不信,只是觉得只有把世间事看得不那么重,痛苦自然烟消云散。”
他的声音又轻又冷,“佛家常云无妄想时,一心是一佛国;有妄想时,一心是一地狱。”
“那先生是在佛国还是在地狱?”
“佛国又如何,地狱又如何?我只是人,不是佛,还是留点妄想,宁愿要这七情六欲煎熬己心。”
有一层疑惑蔓上心头,他的怨念、执念是因为谁呢,栖身渝州只是避世或是别的原因。我怔怔出神的片刻,“先生似乎曾有伤心事,不能释怀?”
他不答反而抬头望着亭外大雨瓢泼,叹了口气,“渝州最近雨水太多,恐怕不利于农事啊!”
左右问不出了什么,只闷闷观雨,过了半晌雨停了,他一路无语送我回前厅。独孤凌看我们同来,眼眸微微一眯,流出一丝诧异和不解。
离了将军府,回到刺史府,他按捺不住道,“你和罗静娴说了什了,怎么和左十三一起回来?”
我叹了口气,“罗静娴算是承认了,还没说什么,左十三来就打断了。”
他皱眉道,“也许这左十三知道些什么?”
正说着,玄武送来一封密信,他看完后,脸色大变,沉吟不止,半晌后抬头道,“益州发现苗疆金蛇教的行迹,也有人中蛊!”
岷江青城
窗外花轻,阳光半洒席前,我靠在窗前正对着棋谱解一个古局,见独孤凌来了,有些奇怪地问道:“这些日子你事务缠身,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他在我对面坐下,随手抄了几颗棋子把玩。玉色棋子跳动在他修长的指间,清脆作响,“怎么,难道盼着我忙?”
我笑道:“也不是,贵人事忙,哪能象我这闲人?”
他弹弹衣袖,闲散地靠在了案上,看向那棋盘,淡淡道:“该动身了。”
我闻言愣住:“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准备动身去益州吧。”
我手顿在半空,抬头看他。经卓雅解蛊,权龙襄虽大伤元气,但也基本好了。而独孤凌这些日子一直追查此事和离芳镇之事,难道有了结果。近日来,他与益州一直书信不断,难道益州又有事发生。
我细想了会儿,问道,“是下蛊的事情有了结果还是益州事情太过紧急?”
他不甚在意地说道:“都有吧。”
我将几粒静凉的棋子缓缓收握在掌心,不由便蹙起了眉梢,“如果不彻底解决这边的事,到时候难免两边左右牵扯精力。”
他薄唇微扬,不急不徐道,“已经查了熊林军上下,只皇甫明的近卫在离芳镇出事之时踪迹不明。”
我叹道,“虽是如此,涉及一方主帅还是应该慎重。”
他点头道,“密使只负责将查获情报上报,总部会综合情况,最后由朝廷处置。”
我略一沉吟,心间豁然开朗,转出一笑,将手中棋子缓缓放在棋盘之上,一子落下,盘中纠缠不明的局势隐有变动,“益州是巴蜀中枢,你想一抓总领?”
他凝视我片刻,面前他深邃的眸中一点星光微绽,“不错,渝州虽重要也不如益州,只要把握了益州,巴蜀再有人暗中作乱也岿然不动。”
我看着棋中边角,“只可惜了渝州这盘棋,本可能彻底解决的。”
他语气略有些嘲讽,“女人下棋只看边边角角,大局观太差。”说话间他将一颗白子“嗒”的丢入局中。
黑白双子散落经纬,那黑子原本攻势凌厉,咄咄逼人,战火扩散至整个盘面,右下角白子岌岌可危。但此子入局,直捣中枢,一大片黑子顿时成了死棋。黑子长驱直入的锋芒受阻,顿时有些难以为继,白子瞬间翻占了上风,右下角也被盘活了……
我淡淡冷哼,“算盘打得挺好,但事事哪能都如你意。”
我们一直在明,而敌人在暗,只有些隐隐约约的线索,管中窥豹,难见万一。而且我们此去益州,目的显而易见,他们也不会束手待毙,必然还有后招。
我一招黑子落下,棋局立刻又发生变化,盘面也极为复杂,每一招都足以影响终局的盘面。中盘的撕杀更是让其进入白热化阶段。
此时,朱雀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少主!”这一声打破了棋局中的紧张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