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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楼微寒 佚名 5026 字 3个月前

服实在太过简朴。

杨韬注意到我的神色,安慰道,“苏武牧羊十九年,蔡文姬十八载归汉,他们都受得起如此礼遇,你更受得起。至于服饰,你现在穿什么都与众不同的气质。”

话虽如此,我心里始终有些惴惴。本想悄无声息地回来,如此大张旗鼓,又被置于风口浪尖了。车近长亭,人群中传来一阵欢呼之声,有人高声叫道,“来了。”

车停乐奏,杨韬先跳下车去,伸手扶我。我平静了一下激动的心绪,露出淡淡的笑容,走下车驾,平静从容地看向迎接自己的众人。

春,照例是一年四季的春,然而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杨宇身着流云黑金丝绣亲王服,面容更加冷峻威严,一双深沉的眼睛,眼底幽黑无垠,不见有丝毫的喜怒哀乐,薄而坚定的唇,和那双冷清的眸子很相配。

杨昊身着天水碧金丝绣亲王服,面如冠玉,但岁月还是在眼角唇角留下些许痕迹。他笑似朗月温润,立如兰芝玉树,倜傥中无处不带着叫人心旷神怡的风雅。

杨宇上前一步沉声道,“皇上口谕,永泰公主入蕃十年,节气不改,值得嘉许,特赐公主府邸一座安养。”

永泰公主,久远得让我几乎忘了当年赐婚和亲时的封号。节气不改,恐怕当时皇上还是希望我曲意承欢的好,我冷冷一嗤,面上丝毫不露,只盈盈下拜。

杨昊扶起我,那依稀熟悉的眼睛,神情温柔,“外祖父和各位长辈在公主府邸等候,这就去吧。”

一直无语的杨韬走上前来,不露声色地换成扶住我。杨昊唇角缓缓向上挑起,露出苦涩的微笑,淡淡让了开去。杨宇黑沉沉的眸子中有点儿无奈的神色,一抹清光掠过。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车马驶入金光门,长安仍然是一派瑰丽堂皇,繁华场景。从礼泉坊进去,一条斜斜的红墙砖道,连接着一个既独立,又与宫城浑然一体的精致府第。府第的规制并不算大,门楣上悬挂着一道压金镶边,纯黑为底的匾额。上面以官梁体写着方方正正的三个字:“永泰府”。

祖父,父亲,伯父等一大家子在府外迎接。亲眷故交,还添了不少新人。脑中千头万绪,一瞬间像掀开了五脏六腑,将沉淀至深的东西一并翻腾上来,抑也抑不住。滚烫的泪水从眼眶里流出来,流到嘴边,涩涩的,咸咸的。

祖父有些老态龙钟,眼睛里偶尔还是闪过精光,露出城府。父母已经鬓有白发,不掩面上的喜悦神色。兄长们已经儿女成群,姐妹们也已良人在侧,而我,已不再是如花般娇嫩的年纪了。

时光缓缓划过,如一潭静水,虽然潺涴缓和,到底也是徐徐向前去了。一如女子暗暗流去的如何也挽不住的流年。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呵!这句话让我夜宴时见到锦绣时,更是深有感触。

她一身玫瑰红水绸洒金五彩凤凰纹通袖长衣,金线绣制的牡丹花在纱缎裙子上彩光绚烂,与浅金云纹的中衣相映生辉。与我的简约装束相比,自然是雍容华贵的。

延平候前些年因事被流放,三婶收敛了不少,锦绣嫁给六皇子诚郡王,也算是个不错的结局了。即使她按品着意打扮,当年的如花容颜还是被身旁诚郡王侧妃的青春逼人给比了下去。我凝眸席间年轻女子的姣好脸庞,不觉感叹年轻当真是好。

虽是家宴,但杨韬也落座其中,与众人交谈甚欢。杨昊眉心微皱,席间寥寥数语,若有所思。我口不能言,众人看我的目光多了些怜悯和感概,让人颇不自在。

酒过数巡,席间更衣,回来时经过水榭时,见夜色清亮若银瀑倾倒于碧瓦琉璃之上,溅开无数明光。圆月愈发明亮起来,满天繁星更好似一望无尽的水银碎片,滚开一天的璀璨。

远远望着大堂,灯火辉煌,烛影摇曳。明明是阖家团聚的好日子,怎么会感到索然无味的感觉。各房面上的笑容掩饰不了内心的盘算,过分的关怀令人厌倦。除了父母妹妹,又有几个人真心为我回来而高兴。

我侧首,廊外一树紫蓼花开得繁花堆锦,在初春夜里格外灼灼地凄艳。忽然闻到一股香风习习,听到珠玉摇动。回首看去,是锦绣。

她软绵绵道:“就猜你在这,记得小时候一开宴席你就喜欢躲了起来,让人找不到你,如今还是这样呢。”

她一副宜喜宜嗔的桃花面在月光锦绣之下愈加娇俏秾艳。我淡淡一笑对之。

她轻轻一嗤,目光清净如波澜不兴的水面,唯见水光,不觉波动,“不过还是你聪明,知道原来宴席中大家只是想听你的婉转歌喉,现在则是为了能捞到些好处。本来真心与否并不重要,皇家世族本来就没有真心,只要自己过的好就行了。”

印象中的锦绣一向最喜欢出风头,若有宴席必然少不了她。如今这般孤傲,这般愤世嫉俗,话语间这般尖刻,不觉有些诧异。她望着我,眉眼间微有如烟轻愁,低叹道:“我还是羡慕你。”

“自小和你争,容貌、功课、歌舞处处和你争,现在才发现有些东西是争不了的。”她轻抚自己的娇餍,目光扫过我的面容,“十年风霜,竟似在你脸上看不出痕迹似的,反而倒像庙里观音菩萨一样平静柔和,难怪有人叫你谪仙。”

没想到锦绣还是对容貌如此在意,十年吐蕃,十年高原,我深居简出,诚心向佛,心境逐渐平和,所谓的相由心生,可能就是如此,自然也就不比尘世里操心的人。

她柳眉因笑扬起,耳上的芙蓉环晶坠便随着笑语闪出粉紫星辉样的光芒,“我真是佩服你,如果换成我,被毒哑了,在那不毛之地十年,早就要疯了。”

我微微有些不悦,她却反手握住我的手,指尖冰凉一片,“最令我羡慕的是,有人痴痴等你,十年啊,旁人三妻四妾不知娶了多少,他还一直等你。”

我心下一动,不知她说的是何人,杨韬还是独孤凌。她却转向笑语喧哗的大堂,微笑弹一弹指甲,“你没看祖父刻意笼络的样子,恐怕巴不得你明天就嫁给杨韬,做晋王妃。这样,就彻底地把杨韬拖上元氏的战车,越王的赢面就更大一些。”

我的笑容倏然隐晦了下去,仿佛被疾风吹扑的花朵,黯然神伤。目前最受宠爱的是楚王杨宇、越王杨昊和晋王杨韬,大位之争注定在杨宇和杨昊之间展开,而洛阳王之后皇室里手握重兵的杨韬无论转向哪一方,都会带来朝局极大的改变。

杨韬本可以置身事外,他似乎也明白这一点,但我回想他一路来深情款款,宴席上的殷勤相待甚至于对祖父的刻意讨好,好像并不在意彻底滑向元家,难道是因为我?

锦绣又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凉意毕显,“其实我有时就想,你还不如不回来,置身事外岂不更好。如今,你又踏进长安这个是非之地了,再也逃不开了。”

锦绣的叹息简洁而哀伤,片刻之间,她已连叹了几次气。印象里她人前从不肯示弱,尤其对我,如今反倒意志消沉,莫非是境遇不堪。六皇子虽然无望皇位,但也有郡王封号。听说他只爱风花雪月,不问朝廷大事,是个标准的闲散王爷。

我在她手心里写了个诚,她冷冷一笑,低垂的睫毛在面颊上投下一片如月形的鸦色,“那年,外祖家出事,原本着意奉承,求亲的人立刻没了,冷嘲热讽的不少。六皇子那时来求亲,我几乎立刻就许了,当时总以为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好,却原来……”

她顿了一顿,“后来有一次他喝醉了,说漏嘴当时不过想拣个便宜。今后,如果元氏赢了,他可以坐享其成,如果输了,不过是休了我这个王妃,自己也能脱身。”

默默片刻,温然唏嘘。看去如此登对的一对璧人背后竟是如此盘算。我说不出话来,只静静望着她,许多言语不用说皆已明白。世族婚姻中要想寻一个真心待自己的人,真是千难万难。

“不用可怜我”,锦绣素白的手指抵在纤巧的鼻端下,赤金护甲闪耀清冷的金光,“我也想明白了,这样的日子过一天就算一天吧,只要那一天没到,我仍然是诚王妃,所以他纳侧妃,我也没和他闹,随他去吧。”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仿若闲话家常一般,“这些话心里憋了好多年,谁都没说过,没想到今天统统告诉你了。说这么多,不过是想你吃了这么多年苦,回来后珍惜眼前人。”

我不由叹了口气,微微侧首,鬓角点缀着的一支珠钗垂下细碎的银线流苏,末梢垂下的蔷薇晶掠过鬓下的脸庞,只觉一阵轻微的冰凉隔着肌肤沁心而入。

府邸的起居室布局很像我小时居住的悠闲馆,小小巧巧,很是清幽敞丽。夜晚更是竹枝丛丛叠叠、风姿掩映。堂前有两株巨大的西府海棠,虽未到花季,但翠波流转自空灵。

母亲叹道,“这府邸是越王杨昊负责修建,一切都按着你习惯的来。他又特意让人种上海棠,以示吉庆。”

我只微微一笑点点头,又看母亲,她四十出头,只是平日保养得好,更显得年轻些。她看着我口不能言,用帕子不断擦拭着脸上的泪水,可就是擦不净,泪水象断了线的珠子一串串滚落下来。

我用帕子替她擦拭泪水,写道,“我回来了,母亲不用担心了。”

母亲用力拭去眼泪,感慨道:“好好一个女儿家,呆在吐蕃十年是什么样的日子,而且你的嗓子……”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慰。倏尔,看到了母亲头上的白发,一根,两根,那一丝一缕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闪闪银光。

那一刻,心情是沉重的!这是母亲的第一根白发吗?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是因为我,还是因为整个家?是因为劳累,还是因为忧愁?流年似水,的确能叫我见到时间的脚步,好象就这样匆匆地跨过,不再回来了。

低头,母亲正在看我。望着母亲,也望着那几根白发,鼻子涩涩地,那分明是难过:母亲老了啊!她却笑着说,“傻孩子,你们都大了,我们当然老了。不过你这次回来,我和你父亲也就放心了。”

她絮絮而言,“芷汀嫁到了苏家,苏家书香门第,门庭严谨。她们夫妻恩爱,公婆对你妹妹也很好。其实当时求亲的人中,我最喜欢冯君悦,一见就觉得投缘,可你祖父嫌他家世清贫。”

母亲整个人皆被母性的安宁恬和气度笼罩,如一枚开蚌后的珍珠,熠熠有莹璨的温腴光华流转。她却不知道,那个投缘的冯君悦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相见不相亲,相见不相认。

这个惊天的秘密我只能深深埋在心底,任它发霉发酵,然而内心的苦楚如何能向旁人说清。真正的痛苦,永不能溢于言表。否则掀起的滔天巨浪会毁了君悦,也会毁了元家。

母亲轻抚我的鬓发,“你苦了这么多年,自己的人生大事怎么解决。我看杨韬对你挺好,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有纳妃,连侍妾都没有一个。要知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心下一叹,母亲只看到心意这一层,朝中的纷争纠葛一向不关心,也不好明说,只是故作撒娇地将头靠在她肩上,温润的气息如同儿时一般萦绕。

母亲眼波盈盈,神情中带了一股向往,“一旦你成了家,我和你父亲就彻底放心了。你父亲当年因为你和亲的事触怒皇上,这些年一直在礼部挂闲职。他说等你安定下来,就辞官而去,带我去游历名山大川,圆年轻时的愿望。”

我唇角含笑,点了点头,离开也好,彻底离开这是非之地,去看东海浩瀚,西蜀险峻,滇南旖旎,杏花烟雨……天地之大,河山之美,超过所能想象的极致,而我曾豪情万丈,最终却未能走完。

所有人都离开后,偌大的府邸就我们主仆三人和一些下人,偌大的空间有些冷清。夙月车马劳顿,回到长安本应该心里踏实下来,却被这些刚得到的消息搅得纷纷扰扰,辗转反侧间难以入眠。索性起身披上云丝披风独自踱至廊上。

院里一草一木皆类似住了十五年的悠闲馆,可惜已经不是昔日心怀,不由得触景伤情。如水银般的月光从梧桐的叶子间漏下来,枝叶的影子似稀稀疏疏的暗绣落在身上。

人世间总有些事情不尽人意,说不得,道不得。总以为历劫归来,就能月婵娟,人长久,不料还是一盘乱棋。而那个冤家,却一直没有露面,独留我一人面对这乱局。

“又要爬墙。”那声音极轻极清却带着一丝惑人的迷魅,我惊喜地转身看去,那身紫衣,那双黑眸,浅浅的笑瞬息夺了月光的艳色。

他飞身而下,来到我面前。多少年,我守着山水怅望,守着枯寂遥想,如今他站在面前,让我恍若梦中。我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轻柔为我拭去泪痕,我的泪水亦这样柔软渗入他指间皮肤的细密纹理,他说:“不过每次只为你爬墙。”

我投入他的怀抱,心中有无数的柔情蜜意,伏在他胸口,那一刻的宁寂中能听到他心脏的跳动,那轻微的声音在我的心灵间如此清晰,没有任何的隔阂,他属于我,就如同我也属于他,完全地毫无保留地拥有彼此。

独孤凌的手抚上我的脸颊,用力盯着我看了又看,怜惜道:“你瘦了但更美了,我每年都让青青画一幅你的小像,千方百计让人送出来,可惜她的画工太差,描画不出你的万一。”

他的手心是温热的,透过我的肌肤一点点渗透到我的心里,我的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此刻欢悦而震荡的心绪,如同置身在梦。

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头上传来,“这个杨韬在你的府邸外安排了他的亲